作者:文盲写小说
“多謝大人!”里長懷着激動地心情匆匆離開。
外面的村民見他回來紛紛圍了過來。
里長把王之心說過的話又向村民們複述了一遍。
村民們同時沉默。
“大傢伙別裝啞巴,說說心裏的想法。”里長說道。
一個老年村民搖頭嘆息:“有什麼好說的?大明朝的官都一個樣,你護我,我護你,官官相護!咱們老百姓只能認命!”
“不能認命!”一個年輕人大聲說道:“咱們的田被人巧取豪奪走了,咱們越是認命,它們越得寸進尺。現在好不容易盼來了朝廷的人,咱們得請他們做主。”
“做主?”老年村民苦笑一聲:“半年前你家的田被霸佔,你告到寶應縣,知縣將你打了一頓並派兵把你押了回來。”
“三個月前你又告到州里,州里說這事歸縣裏管,又將你打了一頓押了回來。”
“一個月前你打算去府裏告,結果消息泄露,在半路上被縣衙裏的差役抓回打了一頓!”
“要麼認命,要麼認打,你們自己選吧!”
老人的一番話讓現場安靜下來。
他們在遭遇不公時嘗試過反抗,不但沒有得到公平對待,反而遭遇了數倍不公。
時間久了,反抗的心也就死了。
年輕人深吸幾口氣後咬着牙說道:“我就是要試一試!捱打我認了!”
說罷邁步走向那頂轎子。
不等士兵阻攔,他便跪在地上大呼:“草民汪偉冤枉啊!求青天大老爺給我做主!”
“冤枉!”
“冤枉!”
在一聲聲喊冤聲中,轎子的布簾被人從裏面掀開。
身穿七品官袍的監察御史黃宗羲邁步走下轎子。
他推開阻攔的士兵來到年輕人面前問道:“何冤之有?”
汪偉哭着說道:“啓稟青天大老爺。半年前,南京吏部郎中徐一範的家丁看中了草民的五畝薄田,用一兩銀子的價格強迫草民簽了買賣契約。”
“徐一範有田數千頃之多,當鋪,商號,百餘處,歲得利息數十萬。家僕不下千人,船舶數百艘。”
“這五畝薄田對他來說九牛一毛,對草民來說卻是全部家當!”
“草民去縣裏告”
聽完汪偉的哭訴後,黃宗羲使勁皺眉。
此番來南直隸是監督王之心的,沒料到竟會遇到這種事。
而且事情非常複雜。
如果汪偉所言不假的話,這裏面最少牽扯三位朝廷命官。
五品的戶部郎中徐一範,五品高郵知州,七品寶應知縣。
除此之外還有幾十個衙役,數百村民以及千餘家丁。
第一次外放遇到這種事,再加上事態嚴重,黃宗羲不得不站在原地謹慎思考。
王之心悄悄湊上前低聲詢問:“黃御史,遇到難處了?”
“嗯,”黃宗羲沒好氣地應了一聲。
他對王之心的印象可謂差之又差。
如果不是公務在身,他恨不得離王之心越遠越好
王之心呵呵一笑:“遇事不決往上捅啊!”
“嗯?”黃宗羲眨了下眼睛,“王提督的意思是把案子捅到揚州府?”
“不然呢?”王之心反問,“這是揚州府的案子,要讓揚州知府來當主審,咱們充其量只能當副審。辦好了能分給咱們功勞,辦砸了有揚州知府背黑鍋,何樂而不爲?”
見黃宗羲心有不甘,王之心好心提醒道:“東廠提督嚴格來說是欽差大臣,可以在律法之上游走。黃御史不同,你是朝廷命官,一言一行都要按照朝廷的規矩來。”
“壞不壞規矩倒還是其次,授人以柄纔是大麻煩!”
黃宗羲眯着眼睛笑了:“王提督在教我做官?”
“不敢!”王之心用同樣的笑聲回應道。
他笑完之後忽然用極快極低的聲音說道:“如果王某人有一天落到黃御史手中,還望黃御史留我一命。”
黃宗羲沒說話,走到村民汪偉面前詢問細節。
問完汪偉後又來到村民面前仔細詢問了一番。
大東村六十多戶百姓幾乎都遭遇了同樣的不公。
由於證人的數量太龐大,黃宗羲暫且相信了他們的證詞。
思考再三後,他拿出紙筆寫了一封公文並在上面蓋好官印。
“來人,”黃宗羲吩咐道。
“在!”一個差人跑步來到黃宗羲身前。
“立刻將公文送往揚州,親手交給揚州知府張煌言,請他速下決定。”
“遵命。”
“回來。”差人剛要走,被黃宗羲喊停了腳步。
“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黃宗羲朝王之心指了指:“此次徵收礦稅王提督總覽大局,這件事發生在開礦的過程中,應該詢問王提督的意見纔行。”
王之心哈哈一笑,對着差人說道:“本督沒什麼好囑咐的,你快去快回。”
第631章 張煌言審案
揚州府。
府衙後堂的椅子上,揚州知府張煌言如坐鍼氈。
這件事太棘手了。
地方官辦案的原則是什麼?
找出真相?主持公平?
錯!
首先有些事找不出真相;其次沒有絕對的公平。
地方官辦案的首要原則是在自保的前提下儘量讓雙方滿意。
自古民不告,官不究。
原告不滿意會一直告,佔用大量的行政資源不說,還會影響審案官員名聲。
被告不滿意也會反告,一樣的後果。
張煌言猶豫良久後,提筆給朱慈烺寫了一道公文。
大明律規定:若府州縣官犯罪,所轄上司不得擅自勾問,止許開具所犯事由,實封奏聞。若許準推問,依律議擬回奏。
想審官員可以,需要得到批准。
太子尚在監國,有相應的權限。
得到太子的同意後,張煌言分別寫公文傳喚原告被告。
八天後。
十幾個村民代表作爲原告出現在府衙大堂上。
被告有三人,寶應知縣,高郵知州,吏部郎中徐一範的長子徐明弼。
徐一範久居南京,揚州的產業全都交給徐明弼打理,傳喚他也是理所應當。
府衙外站滿了圍觀的百姓。
議論聲中,張煌言使勁拍下驚堂木。
原告率先發言,並提交證據。
隨着大堂陷入安靜,所有人都看向張煌言。
這樁民告官的案子影響很大,他們想知道這位揚州知府如何審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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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原告是村民,被告是徐明弼,現在把被告帶下去是幾個意思?
前揚州知府,現已成爲張煌言幕僚的任民育站在身後低聲提醒道:“張大人應該先問徐明弼,他纔是真的被告。”
張煌言搖頭的同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
州、縣官員既然敢包庇徐家,說明他們早就達成了攻守同盟。
徐明弼是此案的關鍵人物,他會認罪嗎?顯然不會!
他不認罪,其他人更不會認罪。
因爲他們背後有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會想盡辦法保護對方。
如果自己按照常理出牌,很難打破這個攻守同盟。
所以,他決定換個思路。
“高郵知州,本官有話要問。”張煌言拍了下驚堂木。
高郵知州拱手施禮:“大人請問,卑職知無不言。”
“好,”張煌言點頭:“此前大東村村民去州里狀告徐家搶佔民田,案子是你審理的?”
“回大人,是卑職審理的。”
“卷宗已經看過了。”說到這,張煌言看向坐在旁邊的黃宗羲與王之心,“兩位大人,我覺得高郵知州的做法合規,從法理上來講沒問題。”
張煌言這句話說的非常有水平。
他只是說高郵知州做法合規,並沒有說他沒罪。
黃宗羲剛要說話,王之心搶先道:“既然張大人覺得沒問題就請繼續。”
“好,”張煌言吩咐道:“來人,把高郵知州請到後面休息。”
不多時,寶應知縣也被請到後堂休息。
百姓們紛紛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們對這位知府的表現大感失望。
“都說官官相護我還不信,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可不是嘛,案子還沒審就讓他們去後面休息了,”
“這案子啊,肯定會維持原判!”
非議聲中,張煌言看向最後一個被告:南京吏部郎中徐一範的長子徐明弼。
徐明弼什麼也不承認。
一口咬定田地買賣是村民們自發的行爲。
“徐明弼,你的意思是這些村民誣告?”張煌言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張大人明鑑,他們就是誣告!”
“既是誣告,爲何不反告?”
徐明弼眼前一亮,跪在地上磕頭道:“草民徐明弼被大東村村民誣告,請知府大人給草民做主。”
府衙大堂內外死一般寂靜。
誰也沒料到案件竟然會朝這個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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