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满洲里电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洪松奇。
那個一路上只是與他客氣見禮,家境富裕的榜眼。
此刻正站在另一個圈子裏,與幾名來自中原富庶之地的才子侃侃而談。
“……以水力驅動鍛錘,固然是巧思。但若要大規模生產火銃所需的精鋼槍管,鍛錘的力道與頻率皆是桎梏。若能將蒸汽之力用於鍛壓,一錘之威,可抵百人千錘之功!”
洪松奇說得不快。
但條理清晰,引得周圍幾人連連點頭。
齊松的拳頭在袖中攥緊。
他從遼東的泥地裏爬出來,不是爲了在這裏當一個聽不懂話的鄉巴佬!
齊松鼓足勇氣,強迫自己邁開步子,擠進了最近的一個圈子。
“……分餾之法,關鍵在於控溫。溫度稍有差池,所得之物便天差地別。墨山院長正在研究一種以水銀爲計的測溫之物,若能成功,提煉“神油”的效率,將百倍於今!”
一個穿着江南絲綢的年輕才子,正指手畫腳,說得眉飛色舞。
齊松聽得雲裏霧裏,他抓住一個自己勉強能理解的詞。
插話道:“這位兄臺所言分餾,莫非是煉丹家所言之蒸餾法?《抱朴子》有云……”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了。
那絲綢才子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沒有嘲笑。
只是一種純粹的,看到新奇物種般的困惑。
“《抱朴子》?那是何物?我們討論的是格物院最新的《論石油的初步分離與應用》。”
旁邊一人好心地解釋道:“這位兄臺,陛下欽定的科舉,考的是經世致用之學。古籍經典固然重要,但若不能與時俱進,終究是屠龍之術。”
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齊松的臉上。
他那篇論述遼東邊防的策論,在這些人看來,就是屠龍之術!
他漲紅了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三天。
齊松就像一塊乾癟的海綿,被扔進了知識的汪洋大海。
他徹底放下了自己那點可憐的“榜首”架子,恢復了在田間地頭刨食的本性。
跟在那些才子的身後豎着耳朵,貪婪地聽着,記着。
他知道了,蒸汽機不僅能驅動火車。
還能抽水灌溉,還能帶動織布機。
他知道了,那黑色的石油,不僅能提煉出點火即燃的“汽油”。
還能提煉出潤滑機括的“機油”,鋪設道路的“瀝青”。
他知道了,有一種叫“電”的東西,能讓黑夜亮如白晝。
雖然格物院至今也只能造出微弱的電光。
但所有人都堅信,那是未來的方向。
齊松曾經的驕傲與自滿,被徹底碾碎,重塑。
他不再想着如何在殿試上舌戰羣儒。
只恨自己這二十年,都活到了狗身上。
第四日清晨。
就在腥诉在爲一道“如何計算拋物線軌跡以提高炮擊精度”的題目爭得面紅耳赤時,一名吏部官員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着十幾名僕役,手裏捧着一疊疊嶄新的深藍色制服。
“諸位才子,靜一靜!”
官員的聲音,讓整個集英館瞬間安靜下來。
“今日,殿試!”
“陛下將於麒麟殿,親自策問天下英才!”
所有考生,無論之前多麼高傲,多麼沉穩。
在聽到“陛下”兩個字時,全都激動得站了起來。
那可是趙鋒!
是那個提三尺劍,掃平四海八荒,定鼎天下的趙將軍!
是那個一手締造了大楚盛世的開國皇帝!
是他們這些讀書人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
“此乃陛下親自設計的考生禮服,諸位即刻沐浴更衣,一個時辰後,在此集合,隨我入宮!”
官員一揮手,僕役們將制服分發下去。
所有人都激動地衝回自己的房間。
一個時辰後。
一百零四名來自大楚五十二郡的頂尖才子。
換上了統一的深藍色勁裝禮服。
腰束同色革帶,腳踩黑底皁靴。
他們站在一起,英姿勃發,氣宇軒昂。
齊松撫摸着身上平整順滑的衣料,只覺得像是在做夢。
隨着官員一聲令下,隊伍緩緩走出了集英館。
一出門,鼎沸的人聲便撲面而來。
寬闊的朱雀大街兩側,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咸陽百姓。
他們伸長了脖子,對着這羣即將面見聖上的天之驕子們。
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快看快看!那就是各郡的案首和榜眼!一個個看着都精神!”
“今年遼東郡的榜首,聽說是個農家子!真了不得!”
街道兩旁的酒樓茶肆,二樓的窗戶被推開。
無數年輕的姑娘,探出頭來,大膽地打量着下方的隊伍。
噰喳喳地笑着,挑選着自己心儀的郎君。
“那個最高的,是涼州來的吧?身板真壯實!”
“我喜歡那個穿白襪子的,看着就斯文!”
“哎呀,你們看那個臉最紅的,肯定是第一次來京城,真可愛!”
更有一些路邊的大嬸,嗓門洪亮,毫不避諱。
“小夥子們,都挺直了腰桿!讓我們咸陽的姑娘們好好瞧瞧!”
“哪個要是中了狀元,可別忘了嬸子我給你做的媒啊!”
露骨的調侃,讓隊伍裏許多未經世事的年輕考生,臊得滿臉通紅。
紛紛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齊松也覺得臉上發燙,但他卻挺直了胸膛。
他享受這種萬胁毮康母杏X。
隊伍穿過長長的朱雀大街,終於抵達了那座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皇宮。
巍峨的宮牆,高聳入雲。
巨大的承天門前,一隊隊身穿黑甲的禁軍。
手持長戟,肅然而立。
一股肅殺之氣,讓街頭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考生都收斂了神情,屏住了呼吸。
在宮門前,他們停下了腳步。
一名身形異常魁梧,穿着一身與胁煌套琶突⒓y路的黑色鎧甲的將領。
正站在門前,目光如電,掃視着他們。
將領的聲音,如同洪鐘,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禁軍上前,開始對考生們進行嚴格的搜查。
就在此時,讓所有考生都驚掉下巴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一路上對他們都頗爲倨傲,眼高於頂的吏部官員。
竟然一路小跑。
衝到了那名守門將領的面前。
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參見國公爺!”
一個國公,竟然在這裏負責守門搜身?
所有考生,包括齊松,全都懵了。
那將領只是瞥了吏部官員一眼,從鼻子裏“嗯”了一聲。
隨即,他的臉轉向锌忌Y聲甕氣地開口:“都給俺精神點!待會兒見了陛下,誰要是敢腿軟尿褲子,丟了讀書人的臉,俺趙富貴第一個不饒他!”
這個名字一出,所有考生身體猛地一震!
二十四凌雲閣功臣。
那個從龍於微末,爲陛下擋過刀,流過血。
堪稱陛下最忠心耿耿的元從老將!
他竟然……在這裏守門!
齊松等人再也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們整理衣冠。
齊刷刷地躬身下拜,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
“學生,拜見國公爺!”
第64章 皇宮第一站,凌雲閣!
趙富貴只是站在那裏,隨意地掃視了一圈。
那股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煞氣。
便讓所有自詡天之驕子的考生們,齊齊低下了頭。
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都是各郡最頂尖的聰明人,瞬間就品出了其中不同尋常的意味。
今日殿試,考的絕不僅僅是策論文章!
從他們踏入宮門這一刻起。
對他們的考驗,就已經開始了!
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將被記錄在案。
所有人心神一肅。
原本那點因萬胁毮慷躺母≡辏查g被滌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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