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满洲里电鳗
羅奇看着眼前這個壯碩如牛，卻抖得像個孩子的漁民。
眼神中帶着一絲憐憫，輕聲道：“不要怕，這裏是楚王的官府，有本官在，定會爲你做主。”
溫和的聲音和滾燙的茶水。
彷彿一股暖流，注入了曾阿牛冰冷僵硬的身體。
他雙手捧着茶杯，也不管燙不燙。
猛地灌了一大口！
結果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鼻涕流了滿臉。
等他情緒稍稍平復，羅奇才再次開口。
讓他將事情的經過，仔仔細細地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曾阿牛的敘述清晰了許多。
從那支詭異的艦隊出現，到王老虎被一箭射殺。
再到那些身材矮小的士兵如何如同野獸般衝上岸，對所有手無寸鐵的漁民展開屠殺……
羅奇的臉色，隨着曾阿牛的敘述，一點點變得鐵青。
當聽到“整個沙灘上的人……都……都被殺了”時。
他那原本握着筆桿的右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根根發白！
“豈有此理！”
羅奇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溫文爾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滔天的怒意！
他被派到這海曲縣不過數月。
每日裏都在絞盡腦汁，想着如何與本地盤根錯節的士紳豪強周旋。
如何拔掉王老虎這些官府都管不了的毒瘤！
他計劃着步步爲營，徐徐圖之。
先站穩腳跟，再爲民除害。
可萬萬沒想到。
他的計劃還未完全展開，就出了這等滅絕人性的慘案！
羅奇厲聲喝道。
門外，一名衙役應聲而入。
“立刻去軍營！通知劉普將軍，讓他火速趕往海邊村落！就說有敵襲！快！”
安排完這一切，羅奇快步走到曾阿牛面前。
親自扶起他，沉聲道：“你放心，此事，我海曲縣官府，管定了！”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
對於曾阿牛和羅奇來說，都無比煎熬。
羅奇在堂中焦躁地來回踱步，心中怒火與憂慮交織。
他憤怒於那羣不知來歷的兇徒的殘暴，更憂心於沿海其他村落的安危。
而曾阿牛則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腦子裏反覆回想着海灘上那血腥的一幕，身體不時地抽搐一下。
終於，一陣雜亂而又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踏馬的！這幫泥鰍，跑得那叫一個快！”
人未到，一聲粗獷的叫罵聲便先傳了進來。
話音剛落，一個身材魁梧，身穿皮甲。
臉上帶着一道刀疤的漢子，便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他渾身沾滿了塵土，甲冑上甚至還帶着幾點尚未乾涸的血跡。
此人正是海曲縣的駐軍守將，劉普。
他原是張豹麾下的麾下的麾下的一名百夫長。
因作戰勇猛。
在趙鋒掌控九郡後，便被層層舉薦，最後由軍中主將張豹拍板。
最後派到了這海曲縣，負責一縣的防務。
“劉普，怎麼樣？”
羅奇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急切地問道。
劉普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壺，也顧不上用杯子，直接對着壺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這才抹了把嘴，恨恨地罵道：“老子帶隊趕到你說的那個漁村時，村子被殺了一半！”
“奶奶的，那幫小矮子一看到我們的大旗，拔腿就往船上跑，比兔子還快！”
“我們放箭射翻了幾個，追上去只殺了一兩個落單的！”
“活捉了一個，還沒等審問，那傢伙就咬破了藏在牙裏的毒囊，自盡了！”
劉普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噹作響：“不過他死前，嘴裏囇Y咕嚕地喊着什麼“爲了大王”，爲了“大扶桑國”！”
羅奇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哪裏冒出來的蠻夷？
“此事必須立刻上報！”
劉普將茶壺重重放下，看着羅奇，語氣不容置疑道：“必須馬上稟報將軍！”
劉普口中的“將軍”，自然指的是楚王趙鋒。
他習慣了在軍中的稱呼，所以哪怕趙鋒如今已是楚王，他也改不了口。
在劉普心裏，趙鋒永遠是那個帶着他們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無敵將軍。
羅奇爲此勸過他許多次。
見他根本不聽，一根筋，索性也就不再管了。
聽到要上報。
羅奇的臉上卻閃過一絲猶豫。
“劉將軍，此事……非同小可。”
“一旦上報，必會引起九郡震動。眼下王上即將舉行封王大典，正是穩定的關鍵時期，我們是不是……”
他頓了頓，斟酌着詞句道：“是不是先行維穩，將此事壓一壓，待查明情況之後再說？以免引起百姓恐慌。”
第6章 上報！（6更！）
劉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猛地轉過頭，一雙虎目死死地盯着羅奇。
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劉普反手將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羅奇！你踏馬的別給臉不要臉！”
他指着羅奇的鼻子，破口大罵道：“我告訴你！老子忍你很久了！”
“老子跟你搭夥快半年了，你小子就是個軟蛋！”
“做什麼事都瞻前顧後，不就是怕考覈通不過，影響你那狗屁的仕途嗎？”
“老子告訴你！當初就有漁民來告那王老虎的狀，老子就說帶兵直接殺過去，學咱們將軍，把這海曲縣所有不服的士紳豪強全砍了，不就完事了！”
“將軍要治罪，老子一個人擔着！你偏不讓！”
“非要跟老子說什麼“徐徐圖之”！徐徐圖你孃的之！”
“老子知道你是好人，想做事！”
“但現在，人命關天！那幫小矮子明顯沒走遠，今天屠了這個村，明天就能屠了那個村！”
“到時候沿海的百姓死得更多，你這個縣丞的腦袋，還保得住嗎？！”
劉普的罵聲如同驚雷，在小小的後堂內炸響。
羅奇被他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是啊，他承認劉普說得對。
他確實顧慮太多，總想着萬全之策。
卻忘了這亂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雷霆手段！
羅奇頹然地後退一步。
靠在了身後的書架上，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
“那就……上報。”
他閉上眼，聲音沙啞地說道：“我……我這就寫奏報，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襄陽。”
劉普冷哼一聲，胸中的怒氣稍平。
他走到羅奇面前，俯下身，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寫奏報的時候，順便替老子問一句將軍，或者問一問李大人和夏侯大人！”
“就問，這海曲縣，乃至整個東海郡！”
“那些跟漁霸勾結，魚肉鄉里，甚至可能勾結外敵的世家豪紳……”
“——到底，能不能殺！”
......
東海邊一處荒無人煙的海岸線上。
十幾艘大船在此停泊。
這裏沒有村落。
只有嶙峋的礁石與不知名的野草。
海風鹹腥，混雜着烤魚的焦香與劣質米酒的酸味。
沙灘上，燃起了十幾堆巨大的篝火。
數百名身材矮小的扶桑士兵，正圍繞着篝火狂歡。
他們赤着上身，露出瘦小但結實的軀幹。
臉上、身上還沾着未曾洗淨的血污。
他們將從漁村裏搶來的漁獲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
油脂滴落在火焰中，濺起一串串火星。
扶桑士兵們抱着搶來的酒罈，互相灌酒，放聲高歌。
手舞足蹈地跳着古怪而又野性的舞蹈！
白日裏那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對他們而言。
不是罪孽，而是一場足以誇耀的武勳。
然而，在這片喧囂與狂熱之中，卻有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橘清正獨自一人，坐在一塊遠離篝火的巨大礁石上。
冰冷的海風吹拂着他身上那件華麗的鎧甲，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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