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諜報日記 第629章

作者:一锅小米李

  在這裏,理髮、剃鬚、洗澡都是被明令禁止的,就連喫飯和上廁所都受到嚴格監視。每天學習殺人技巧不說,他的同學還動不動神祕消失,這一切都讓吳南山不寒而慄。

  因此,從培訓班畢業被重新派遣回慶陽縣後,吳南山立刻找到當地公開的紅黨辦事處,報告了自己的遭遇和經歷,爲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他還上交了帶回的“萬能顯影液”、“通訊密碼”以及培訓班的書面材料。

  爲了確認吳南山此人的投照鎯^,當地組織讓人將一份情報交給他,請他轉交給某人,隨後派人跟蹤監視,未發現有特務暗中盯梢,情報也沒被拆封過,從而證明了此人的可靠性。

  由於此前邊區保衛處就逮捕了不少暗中潛伏的漢訓班特務,當地辦事處意識到事態嚴重,立刻向上級組織做了彙報。

  獲悉了敵人的陰轴幔厖^保衛處表面上不動聲色,實際已暗中將吳南山吸收爲當地保衛科的祕密外勤,爲了掩護他的工作,給他重新安排了教師的公開身份,繼續和軍統組織保持聯繫的同時,祕密開展調查工作,希冀通過抽絲剝繭的方式,將暗中潛伏的特務一網打盡。

  而吳南山也不負所托,在當地組織的配合下,他哂谩搬灐薄ⅰ罢T”、“查”三種手段,引蛇出洞,勘破了一個又一個潛入根據地的特務。

  釣-——通過和上級組織的正常聯繫彙報說有情報提供,軍統立刻派人前來接洽,就這樣,叫賀鑄、劉製成的特務先後進入視線。

  而所謂的情報,自然是當地紅黨組織事先準備好的,真真假假。

  誘--利用公開身份誘敵投靠。

  軍統試圖在陝甘寧邊區建立祕密情報組,派來的幾人一時半會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身份打入,只好來找老同學吳南山幫忙,吳南山來者不拒,順水推舟,通過“關係”將這幾人全部安排到學校教書,全部納入控制範圍。

  查--自然是利用自己的公開身份,以蒐集情報的名義,到處參加社會活動,尋找暗中潛伏的軍統特務。

  很快,吳南山又在當地專署發現了自己的同班同學,此人已打入專署祕書科當了文書。由此,此人的身份也被掌握。

  通過對這幾人的暗中觀察和監視,紅黨保衛科又發現了躲在幕後發號施令的聯絡組副組長祁三益。

  鑑於此人身份關鍵,邊區保衛處立刻趕赴慶陽抓捕。

  然而,令誰也想不到的是,邊區保衛處隨行人員中竟然也有漢訓班的潛伏特務,以致計劃功虧一簣。

  張義靜靜聽完鄭呼和的敘述,想了想說:“也就是說,當務之急,必須將剩下的潛伏特務挖出來。”

  “是。”鄭呼和點點頭,憂心忡忡地說:“經過組織努力,目前抓捕的幾個軍統特務已答應合作,配合我們挖出其他潛伏特務。可有些熱並不是一個班的,即便是同班同學,培訓時用的都是化名,現在姓甚名誰他們也不知道,只能暗中甄別,但此舉無異於大海撈針。

  另外,上級領導和首長的態度很一致,這種事不能大張旗鼓,只能悄無聲息地查,否則懷疑的分寸稍有差池,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猜忌,組織的工作就被動了。”

  “明白了,我來想辦法。”

第648章 任務(下)

  鄭呼和問:“你準備從哪裏入手?”

  張義思忖着說:“既然是漢中培訓班的潛伏特務,程慕頤那裏肯定有完整的名單,但他在遠在漢中,鞭長莫及,只有從其他兩處着手了。”

  鄭呼和若有所思:“你是說王新亨、戴春風那裏?”

  “嗯,既然潛伏事宜,怎麼都繞不開黨政情報處的,王新亨新官上任,或許對此不瞭解,但戴春風那裏肯定是備份名單。”

  鄭呼和看起來憂心忡忡:

  “雖然你暫時打消了戴春風對你的懷疑,還被晉升爲副主任祕書,看似炙手可熱,可這隻老狐狸,狡詐多疑,估計存了將你就近看住的心思。平時還好,我相信你能應付過來,但你獲取情報,只要一行動,他就會起疑,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張義凝神聽着,他知道鄭呼和這些話的厲害之處,故作輕鬆地說:

  “無非是巧妙周旋,鬥智鬥勇罷了。”

  一個潛伏特工的核心安全是“隱形”,潛伏時僅維護普通身份,不產生異常行爲。

  但一旦開始主動獲取情報,打破“靜默僞裝”,不管是主動接觸目標,還是傳遞情報,每一步都在製造可追蹤的“痕跡鏈”。

  一旦被人懷疑,某一環節被鎖定,距離暴露就不遠了。

  不過對張義而言,行走在懸崖邊上是他成活的常態,早就習慣了。

  就看誰在這場“懷疑--釋疑——又起疑”較量的過程中笑到最後了。

  “祁三益雖然死了,但我們現在已查明他的身份,此人不僅是聯絡副組長,還精通爆破技術,號稱所謂的‘爆破大王’。據臨時潛伏在學校的那幾名被捕特務招供,正是祁三益不斷催促他們儘快潛入寶塔山,說什麼說‘再遲就要誤事’,他們才冒險打破‘橫向不得聯繫’的紀律和吳南山聯繫,導致身份暴露。顯然軍統正在策劃什麼陰帧T儆邪雮�月就是‘七一’建黨節了,時間緊迫,拿不到名單,就得另想辦法。”

  “半個月。”張義點點頭重複了一句,“交給我解決吧。”

  鄭呼和還在思忖,張義已岔開話題,話鋒一轉:

  “我正打算找你。出了點問題。”

  “怎麼了?”鄭呼和一下子緊張起來。

  “不是我,是錢小三。上次毛齊五對我的懷疑沒有結束,趁着我和戴春風去外地,他暗中逮捕了錢小三和猴子,錢小三沒有經受住考驗。”

  “他招供了?”

  “是。但他對我的真實情況瞭解有限,說的估計都是些子虛烏有的瑣事,暫時不會對我造成威脅。”

  鄭呼和的心情像坐過山車一樣,眉頭緊鎖:

  “如此一來,敵人對你的封鎖越來越嚴密了。”

  “是。身邊又多了一個監視者,剛纔他還受毛齊五指示,跑我這裏來演戲表忠心呢。”張義神色複雜。

  “你準備怎麼應對?”

  “將計就計唄。按理來說,毛齊五對他和猴子的甄別對我應該保密的,現在他這麼一說,我正好可以順水推舟將戲演下去,找戴春風質問。”

  張義雖說的輕描淡寫、自信滿滿,但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內心還是有些沉重,以後無論工作還是生活,都需“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纔行。

  “以攻爲守?”鄭呼和琢磨了一下,欲言又止。

  張義看出他的猶豫,故作輕鬆地說:

  “怎麼,還要我送你回去?”

  鄭呼和有些無奈地聳聳肩,沉默了一會才說:

  “其實有些話我一直想說了。”

  張義一頭霧水:“什麼?”

  “你知道你和其他人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我是說和軍統其他各個處的處長相比。”

  張義心裏更疑惑了,見鄭呼和賣關子,也很配合地調侃着:

  “最大區別?對你老鄭太好了?三更半夜的,還和你在這裏‘幽會’!”

  鄭呼和卻沒笑,一臉嚴肅地說:

  “善良,或者說太正派了。”

  “哦。”張義狐疑地看着他,很有分寸地收起了玩笑,嚴肅問:

  “這話怎麼說?”

  “作爲一個潛伏者來說,短期潛伏好辦,長期最難。

  融入難,要想和他們打成一片難,和他們沆瀣一氣、狼狽爲奸更難。

  我們許多打入敵人內部的同志就是因爲放不下心裏的原則、底線,不願同敵人同流合污做傷天害理的事,最終露出破綻被敵人識破。

  打入,不僅僅是身份的改變,更重要的是心態的轉變。很多人就是因爲囿於原則、底線,深陷自責,難以走出心理困境,最終導致暴露。畢竟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這是違揹人性的,可我們乾的就是這個工作。”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我們看電視的時候,尤其是一些警匪片,都會覺得裏面的犯罪分子太厲害了,肆無忌憚,而警察似乎特別蠢萌,看得人一肚子火氣。

  但諸位有沒有認真思考過?壞人之所以“無所顧忌”,是拋棄原則、突破底線的無約束作惡。

  而警察是“處處設限”,需要堅守原則、敬畏規則“有邊界執法”。

  一方的目標是滿足私利(重敽γ瑳]有道德底線和法律約束,無視他人權益、踐踏公序良俗,自然毫無顧忌,肆無忌憚;而另一方需要時刻恪守原則和底線,所以有時候會暫時處於劣勢、頹勢。

  但終究邪不壓正。

  倘若正義的一方沒了原則和底線,豈不是比那些人更加危險,更加可怕?

  簡單來說,還是那句話,就是扮壞人不像,會被壞人當異己收拾了。

  可同樣的,扮得太像,又會被自己人懷疑。

  鄭呼和彷彿猜到了他在想什麼:“當然,這並不意味着說什麼都不能做,潛伏可以有選擇地過界,但必須對組織講明。德國哲學家尼采有句名言: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爲怪物。當你長久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

  張義知道這句話,出於尼采的《善良的彼岸》,警示人們對抗黑暗時,自身很可能被黑暗同化,避免在直面負面力量的過程中迷失自我。

  張義正思忖着,就聽鄭呼和繼續說:

  “針對目前的情況,周主任審時度勢,對隱蔽戰線工作做出進一步指示。

  明確要求我們長期潛伏的同志,不得主動聯繫黨組織,要‘甘心做閒棋冷子’,耐得住寂寞。

  第二,隱蔽自己的真實身份,不發展黨員,保持隱蔽性。要領會中、央宣傳中提出的‘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爲中國今日之必須’,以此爲政治面目,相繼推動敵人繼續抗日。

  對你而言,如果戴春風反紅,你在表面上要和他保持一致。用周主任的話來說,就是‘天津蘿蔔,白皮紅心’,即使受到其他人的誤解仇視咒罵,也不要認爲丟臉,急於表白,要忍耐,有韌性。

  第三,重點是第三條,在果黨陣營裏,對人可以越驕,寧亢勿卑,卑就被人輕視,難以有所作爲,但也不宜過亢。果黨情況複雜,要適應環境,同流而不合污,出淤泥而不染。”

  張義明白了,有道是屁股決定腦袋,階級決定立場。果黨畢竟代表的是大地主大資產階級的利益,自視“統治階級”,輕視工農羣體,自帶身份優越感。除此,目前的官僚體系腐敗,權利缺乏監督,特權思想氾濫,自然難掩傲慢、盛氣凌人。

  “天津蘿蔔白皮紅心?寧亢勿卑?看來以後我必須盛氣凌人點纔行。”張義無奈地笑了笑,一臉揶揄地說,“做一個外圓內方、不卑不亢的人都不行,老鄭,你這是教我變壞啊。”

  說着,他乾咳兩聲,“有些事終究事與願違,我們那些犧牲的同志,雖說必死無疑,但每次都有我參與,這就是一筆糊塗賬。我和戴春風這些人都是所有紅黨欲除之而後快的狗特務,現在,你讓我寧亢勿卑,說不定很快我也會成爲軍統局最令人生厭的人,裏外不是人啊。”

  “寧亢勿卑,但也不宜過亢。你的痛苦我理解,可沒有別的選擇,必須忍耐,才能在這特殊的環境中生存下去。”鄭呼和忽然忍不住笑了,“張處長,不,張副主任,你好像有點.沮喪。”

  張義笑了笑,收拾心情,看了他片刻:

  “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鄭呼和開玩笑說:“這就趕人了?官架子夠大的,我禮都沒送出去呢。”說着,他話鋒一轉,“對了,剛纔那個女的是?”

  “沈如竹。”接着,張義把她的所有情況向鄭呼和詳細地做了通報。

  “這麼說這個人可以嘗試爭取?”

  張義搖搖頭:“還不是時候。首先,她還在考察期;其次,人心易變。戰士都是百鍊成鋼,她目前的狀況還待進一步觀察。”猶豫了一下,“另外.還有件事需要你上報組織。”

  他的神情說不清是嚴肅,還是憂慮,又隱隱帶着一絲佩服。

  這讓鄭呼和有些糊塗了。

  “什麼事?”

  “我剛得知毛齊五和他的侄子毛鍾新曾威逼利誘,試圖策反辦事處的司機朱華,被朱華嚴詞拒絕了。”

  鄭呼和先是有些意外,而後嚴肅:“看來他們的手段越發卑劣了。我會馬上向上級彙報,讓同志們提高警惕,嚴防以待,絕不讓他們的陰值贸�.我走了,保重!”

  “保重。”張義朝他伸出右手。

  鄭呼和卻沒有回應他的握手,而是給了他一個深深的擁抱。

  “保重。”

  深夜,中山四路85號戴公館。

  戴春風正抱着胡蝶睡覺,突然一陣沉悶的敲門聲匆匆響起,他倏地翻起身來。這個終點趕來的事兒,他預感不妙。

  因怕他吵醒女伴,他掀開被子一角,躡手躡腳地下了牀,黑着臉將門打開。

  外面是風塵僕僕的賈副官,他一臉凝重地將一份電報遞給戴春風:

  “漢中密電。絕密!”

  戴春風卻不接,帶着賈副官進了書房,一屁股坐下,陰沉說道:“念。”

  “是。”

  賈副官拆開電文念起來:

  “戴先生鈞鑒,屬下程慕頤栈陶恐謹稟:

  剛收到‘寒鴉’絕筆電報,陝甘寧邊區特別偵察站遭叛徒吳南山出賣,聯絡組副組長祁三益等十三人相繼被捕”

  “別唸了,直接給我!”戴春風冷哼一聲,賈副官如釋重負地電報遞了過去。

  “飯桶,我三令五申告誡他們,各情報小組之間嚴禁互通信息,不準有任何橫向聯繫,這些人就是不聽,看來不重申家規家法、清理門戶是不行了。”戴春風鐵青着臉一把將電文揉成一團,咬牙切齒地說,“再這樣自由散漫下去,我派去的那些人就會被敵人連根拔掉。”他一臉凝重,甚至有些憂心忡忡,“你相信嗎?像吳南山這樣的叛徒或暗中被紅黨策反、但仍然把我們矇在鼓裏的人,絕對不止一個。”

  賈副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爲據他所知,這個所謂的漢中特訓班,因爲不能公開招生,其學員組成良莠不齊、泥沙俱下,有一部分人是特務想方設法拉進去的,有一部分是連蒙帶騙拐進去的,並規定學生也可以介紹學生,以便於增加人數,如此魚龍混雜,素質不齊,靠幾個月的培訓豈能真正解決問題。

  正思索着,戴春風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

  “第九期學員快畢業了吧?”

  “下個月。”賈副官明白了。漢中特種技術訓練班39年9月創辦,共招收了9期學員,今年3月第八期學員畢業後就停辦了。但軍統內大部分人不知道是,第九期學員已全部轉入山城白公館特訓班受訓,戴春風自己也時不時去訓導授課,對這期學員寄予厚望。

  用他的話說:“特訓班就是熔爐,是用來錘鍊你們靈魂的,我要求你們把自己身上的不良習氣、散漫作風通通改掉,你們這些人好比廢鐵,我要把你們投到這個大熔爐裏,把你們鍛鍊成鋼!”

  見戴春風沉默着不說話,賈副官小心問:

  “戴先生,明天要去白公館視察嗎?”

  戴春風擺擺手,長久的沉默後,他像是打定了主意:“馬上給王新亨打電話,明天.今天天一亮我要在辦公室看到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