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此刻,他馬上將徐業道住處那臺錄音機打開,倒帶到最前面,按下播放鍵聽了一會,忽然會心一笑,開始有條不紊地操作起來。
如此,幾分鐘後,隨着他掐頭去尾,刪刪補補,一份新的錄音出現了。
鄭呼和將裝有新錄音的收音機剛放回去,重新打開錄音鍵,正躡手躡腳想要從大門離開,忽然聽見樓道里響起腳步聲。
他知道此刻若是再從大門處離開,說不定會暴露身份,便立刻貓着腰向一片狼藉的窗戶處走去。
下一刻,兩名便衣從大門處進來,其中一名便衣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握着槍悄悄朝窗戶處挪去,猛地一轉,然而那裏什麼都沒有。
“怎麼了?”
“我剛纔好像聽到了什麼動靜。”
“幻覺吧?剛纔那手雷震得我腦瓜子現在還嗡嗡的呢。”
“小心無大礙。”這人說着,猶自不放心,湊到殘破的窗戶處上下張望了幾下。而他的正上方一方小陽臺早就被炸燬了,倒是下方那處的幾乎完好。
但那裏除了躺着幾件被爆炸物砸落在地上的衣服,其他什麼都沒有。
而此刻的鄭呼和嘴裏叼着公文包正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撐在陽臺底下,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賈副官的聲音遠遠傳來:
“有什麼發現嗎?”
見賈副官來了,站在殘垣處的便衣這才離開,走過去彙報。
鄭呼和心驚肉跳地爬上陽臺,推開這戶人家的窗戶潛了進去,然後若無其事地從大門走了出去。
半個小時後,賈副官將徐業道家裏搜到的錄音機帶回了局裏。
按下播放鍵,一陣明亮的歌聲中,“咚——咚咚咚”一長三短的敲門聲響起。
隨即傳出徐業道很警惕的聲音:“誰?”
“是我,老鄭。”
隨即門被打開了,然後又迅速關上,聲音漸不可聞。
聽到這裏,戴春風臉上一沉,眉頭驟然擰緊。
第457章 錄音
不知不覺,二十幾分鍾時間就在錄音播放中過去了。
隨着賈副官按下停止鍵,戴春風再也抑制不住憤怒,突然“啪”地一聲摔下茶杯,臉色鐵青。
毛齊五和賈副官暗自一抖,知道這是戴老闆真的暴怒了。
氣氛凝重。
毛齊五即便沒有參與之前的抓捕搜查,此刻聽完錄音,也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懂得背後到底是怎麼回事,卻正襟危坐,不敢率先發表看法。
“賈主任,你是督查室主任,又是事情的經辦人,你先說說。”沉默了一會,戴春風點了賈金楠發言。
若是平時,依照賈副官謹小慎微的秉性,或是說自己還沒有考慮好,或者說一切聽戴先生的,即便心裏有想法,也不會說出來。
可此刻的情況不同,他現在不僅僅兼着督查室主任,還是此事的直接參與者,從跟蹤偵查抓捕到搜查取得錄音,悉數參與,更別說徐業道是死在自己手下人的手裏。
受到戴老闆點將,賈副官似乎愣了一下,又不易察覺地瞟了一眼毛齊五,這才說道:
“結合張副處長之前的說辭,他在事發前曾看見過叛徒鄭呼和,所以錄音中的‘老鄭’應該就是此人,而且敲門聲三長一斷,更像是約定好的暗號,他一出聲,徐業道就馬上出了門,對他沒有絲毫防備,說明他們應該是熟人。由此可見,徐業道應該是他的同夥,是我們一直尋找的那個潛伏在局裏的內鬼。”
頓了頓,他繼續說:“從錄音來看,他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證據,這應該是一個針對張副處長的陷阱,想讓張副處長做自己的替罪羊。”
戴春風黑着臉,不置可否,想了一會,又將目光投向了毛齊五。
毛齊五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沉思了好一會兒,對着賈副官點點頭,這才話入主題:
“齊五贊同賈主任替罪羊的說法,徐業道身份暴露,已是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他想解此危局,無外乎上依貴人,下賴朋黨,再用些偷樑換柱、暗度陳倉的辦法反戈一擊,但此事牽涉紅黨,上面輕易不會有人替他說話的,至於朋黨就更不可能了,屬下聽過電訊處呈交的電話錄音,幾個處長和他的一干下屬都拒絕給他提供幫助,他黔驢技窮之下,只能行暗度陳倉之計好垂死掙扎,但是.”
毛齊五賣個關子,繼續說:“徐業道此人可謂處心積慮,他沒有錄下張副處長所謂的證據,反倒是自己說了許多居心叵測、喪心病狂的話,但屬下心裏卻有個疑問,張義說的那些話是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說的,還是他事先已經猜到徐業道要圖植卉壞兀俊�
在他看來,張義說的那些話可謂大義凜然,但換個角度來看,萬一是他刻意爲之呢?
“唔?”戴春風聽到這話,眼神一下就警覺起來:“可能嗎?”
“這就要問問張副處長了,他爲什麼一定要去見徐業道呢?”
“他人呢?”
“去醫院處理傷勢了。”賈副官接口說。
“通知他完了來一趟局裏,確實要聽一聽他怎麼說。”戴春風陰沉着臉起身,在地上踱了幾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又問:
“徐業道的錄音機是從哪裏來的?是局裏的嗎?”
賈副官張口結舌,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他的掌控範圍,只好搖頭說:
“卑職馬上去調查。”
話音剛落,毛齊五胸有成竹地說:“此事屬下倒是瞭解一二,局裏通過美國站的關係,進口了幾臺最新的磁帶袖珍錄音機,剛纔我已經打電話覈實過,一部配給了黨政情報處,一部配給了司法處用於審訊,還有一臺在總務處,但這幾臺收音機都沒有外借的記錄,估計他是從黑市買到的。”
“黑市?”
“是,風聞最近有個叫孔三的傢伙在黑市很活躍,什麼汽車家電收音機藥品,甚至是電臺,他都能提供,大發橫財。”
“孔?”
“是,據說此人是孔部長家大公子的親信。”
戴春風冷哼一聲,別看軍統中統幾乎壟斷了果黨的情報系統,但要說情報機構,可謂多如牛毛,侍從室、軍令部、軍事委員會、警察署等等,讓他最爲警惕還是陳土木等反派大員自己組建的情報機構。
而這個孔部長家的公子有模學樣,這廝大學畢業後,進入財政部擔任祕書,隨後進入新成立的中央信託局。
37年日軍佔領上海後,中央信託局遷往香江,孔大公子任常務理事,主持業務,他打着爲抗日蒐集情報的幌子,成立了自己的情報機構,暗中卻做着倒買倒賣的勾當。
因爲行事囂張不加掩飾,多次被日本駐香江領事館情報機構偵測到他的電臺信號,港英政府迫於日方的淫威,直接查處他的電臺,將其驅逐出香江。
此事讓孔大公子顏面盡失,馬上又打着留學的幌子跑去了美國,暗中依舊做着倒買倒賣的勾當,將國外的商品傾銷到國內,大到汽車機器藥品,小到家電、酒水,無所不包。
戴春風目光犀利起來:“連電臺都敢買賣?”
“這是真的。”毛齊五繼續說,“這在黑市不是祕密,他仗着孔門的關係,肆無忌憚,藥品電臺可以賣給自己人,也可以賣給出價高的人.甚至是敵人。”
戴春風冷笑幾聲,思忖道:“先把這個孔三監視起來,想辦法調查一下,看看除了徐業道,還有沒有什麼人暗中買過這種新式收音機。
另外,將錄音交給技術科對比分析一下,找曾和鄭呼和共事過的人聽聽,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此人。
還有,讓技術科的人去現場看看,做一份翔實的彈道分析。”
“是。”
戴春風暗忖了一會,又問賈副官:
“除了錄音,還搜出其他證據了嗎?”
“槍支彈藥、假身份證件、美元黃金。”
“那個鄭呼和呢?”
“暫時沒有找到。”
“擴大範圍,繼續排查。”
說完這話,戴春風又坐回沙發,閉目養神起來。
見此,毛齊五和賈副官馬上告辭離去。
出了辦公室,毛齊五問:“徐業道是被督查室的人打死的?當時到底怎麼回事?”
“他有手雷,出手又狠,當時現場有些失控,我們督查室幾人重傷。”賈副官語氣沉重,“打死他的那槍是一個被他打穿耳朵的隊員開的,只是私人恩怨。”
毛齊五很意外:“當時張義在做什麼?”
“他爲了躲避手雷跳下了樓,接着又被徐業道追殺,開那一槍的時候他剛好躲在汽車後面。”
毛齊五無言以對,不說金小宇的口供、在掮客陳敬饒家找到的證據,現在又有了鐵證如山的錄音,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徐業道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那個人,難道他真誤會了張義?毛齊五覺得腦子有點兒亂。
檢查完膝蓋腿部,張義拒絕了醫生留院觀察的建議,堅持回家養傷。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雖然受傷沒那麼嚴重,但雙腿要恢復完全,也要休養幾天。
黃包車勻速行駛着,初春的風暖暖地拂面而過,空氣裏帶着泥土和幽幽的花香。
想到一個小時前和徐業道鬥智鬥勇的場景,張義心情依然難以平靜。
徐業道死了,針對自己的懷疑就會消逝嗎?
不會,他的死,只不過爲自己洗脫嫌疑贏得了短暫的信任。
畢竟信任永遠都是相對的,尤其是在特工這個行當裏,除了自己的眼睛和手,誰也不會輕信任何人。
他暗忖,接下來戴春風估計會找自己談話,還好他已經想好了應對的策略,另外,他和鄭呼和制定的計策還有後續。
成都,金河街。
一處幽靜的別墅裏,風塵僕僕趕到這裏的徐太太此刻憂心忡忡。
打發走僕人,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眼淚婆娑。
她和徐業道結婚十多年,向來養尊處優,一想到以後要失去依靠,莫名的心慌和煩躁,甚至是害怕。
從目前的情況看,丈夫那邊的問題,可能不是小事,萬一丈夫鋃鐺入獄,她可怎麼辦啊。
再者,她知道自家丈夫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假如那些敵對勢力這回見老徐失勢展開報復,把氣撒到自己身上,豈不拼了命把她往死裏整?
這麼一想,她覺得成都也不安全了。
正準備吩咐下人去幫自己訂去雲南的火車票,就見一個侍女走進來說:
“太太,外面有兩位先生求見。”
“說了是什麼人嗎?”徐太太心裏“咯噔”一下,這麼快就找上門了?
“他們說是老爺的下屬,專門來拜見您的。”
“哦。”擔憂歸擔憂,害怕歸害怕,徐太太有心不見,但她也想通過這兩人探聽丈夫的最新消息,卻又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你去把他們請到客廳,恭敬一些。”
“是。”
很快,兩位商人模樣打扮的中年男人被帶了進來。
徐太太躲在內室,默默觀察片刻後才走了出來。
“二位是?”
相視一望,徐太太更加疑惑,這兩人自己根本沒有絲毫印象。
“徐夫人,您好。”兩個中年男人站起來打了個招呼,卻不直接介紹自己,等僕人端上茶水離去後,一人才說:
“我叫陳隱光,這位是林默然,我們都是老徐的戰友。”
徐太太微笑頷首,心裏更加鬱悶,不是說是丈夫的下屬嗎,怎麼又成了戰友?
“二位請坐吧。”
陳林二位道一聲謝,各自坐下。
“徐夫人,實在是冒昧,在這個時候.”陳隱光的話略作停頓,“在這個關鍵時刻纔對您說一些有關徐業道同志的真實情況。”
徐太太心裏一緊,目光直視着陳隱光:“出什麼事了?老徐到底怎麼了?”
陳隱光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林默然,後者也是深深一嘆,說:
“老徐徐業道同志犧牲了。”
徐太太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她目光呆滯,耳朵裏嗡嗡作響。
“徐太太,節哀,我們也很難過。”
“徐太太?”
見她神情呆滯,陳隱光一臉關切地問:“您沒事吧?”
徐太太半天才回過神來,她眼睛睜得鼓圓,滿臉的不可置信,嘴角蠕動了幾下,還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徐業道同志是我黨優秀的特工,是一名出色且勇敢的戰士,是一名老資格的地下黨員。他在黃埔軍校時期就加入了組織,後受組織委派,奉命打入敵人的心臟內部,隱姓埋名.”
“荒謬,這絕不可能!”徐太太渾身顫抖,耳中一片轟鳴,臉上神色更是一陣變幻,自己的丈夫是紅黨這條消息比他死了對她的衝擊更大,這怎麼可能?丈夫雖不能說對黨國有多忠眨膊豢赡苁羌t黨啊。
陳隱光和林默然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誰也不說話,房間裏陷入一片安靜。
徐太太冷靜了半響,才抬起頭來,儼然換了個人一樣。
她打量了二人幾眼,悲傷稍縱即逝,目光裏雖然還能感覺出悲傷,可那神情明顯帶着冷漠和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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