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47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自然知道南朝這一弊病,想起南朝最後被北朝所滅,嘆道:“那是矯情。北朝如此強盛,我們若不重武事,早晚被北朝所並。”

陳青珊有些費解:“你爲什麼總說北朝強大?我聽說北虜國呷障拢瑩尾涣硕嗑昧恕!�

“你聽誰說的?”

“都這麼說。”

“如果真是這樣,不說長安、洛陽,淮北應該早就收復了吧。”

“南北通使已久,一般不會輕啓戰端。”

王揚笑了笑。

陳青珊又道:“我爹也說,如果真要開戰,北虜打不過我們。”

“你爹和他們打過嗎?”

“那倒沒有。”

王揚心想:你爹是京城禁軍,兵源器械都是最好的,又不曾與北人交戰。換做真正鎮守邊關的將領,就未必像你爹那麼有信心了。

他也沒有細說,只是道:“對於敵手來說,寧肯重視,也不要輕視。”

陳青珊點點頭。

王揚又說:“以後遇到宴會這種情況,你下去喫飯就好,不用一直站着。”

陳青珊認真說道:“我既然答應了做你的護衛,就要盡做護衛的職責。”

“但——”

陳青珊眼眸清幽如深潭:“我希望你在辦答應我的事時,也能像我這樣用心。”

第80章 萬無一失

皓月冷,夜未央。

華屋內,柳憕擺弄着桌案上的一卷古書,看着地上的火盆,神色陰沉。

他毫不愛惜地把書握成豎卷,攥在手中,越攥越緊,

忽然手一鬆,舉起書便要擲向火盆。

“阿深。”

柳憕字文深,小名阿深,在這座府邸中,能這麼稱呼他的只有一人。那便是這座宅邸的主人,官任“巴東王友”兼“王館學祭酒”,柳惔。

《南齊書·百官志》記雲:“諸王師、友、文學各一人。”

師、友、文學乃王爵三官,是朝廷爲宗室諸王選派的佐官,皆爲六品。主要負責陶冶諸王學養、匡正獻策。

從“師”、“友”的名稱便能看出,此官職雖名爲諸王下屬,卻有着較爲超然的地位,再加上職事清貴,故非高門子弟有才俊者,不能當其選,這就是所謂的“王佐之職”。

而柳惔做了“巴東王友”之後,當時號爲“華選”。由此便可想見柳惔的名望之高了。

兄長的聲音傳來,讓柳憕的動作頓時一滯。

一個身穿翠色繡雲紋逡隆⒚嫒绻谟竦那嗄昴凶幼吡诉M來,從柳憕的手上拿過古書,翻看了幾眼,淡淡說道:

“這卷《投壺變》北國有沒有抄本我不知道,江南可就獨此一份的孤本。只怕連皇家的祕閣都沒有副本。謝四娘子一定會喜歡的。”

柳憕聲音僵硬:“她喜不喜歡,與我何干?”

柳惔一笑:

“花了那麼多心思給謝娘子弄到了這卷書,現在又一聲不吭地準備燒了。就因爲她跟旁人多說了幾句話?再說你這個氣生得好沒道理。你從沒跟謝娘子說過你的心意,謝娘子又不是你的什麼人,和旁人多說幾句又有何妨?王謝之間本來就有淵源,就是世家通交或者故交舊識也說不定,你又何必——”

“阿兄,五日後的白虎道場論學,如果郡學派王揚出戰,你一定要打敗他!讓他輸得一敗塗地!!”柳憕恨恨說。

柳惔好奇道:“郡學會讓一個學子出戰?難道他學問比劉昭還好?”

“我不知道他經學如何,但此人極有辯才,玄學功底很深......”

“哦——我知道了——”柳惔故意拖着長聲,手指點了點弟弟,一副瞭然的神情:“你本來準備在四娘子面前大展才學,引得青睞,結果被搶了風頭,所以就——”

“阿兄!你到底幫不幫我出這口氣!”柳憕見兄長還在跟他開玩笑,有些惱了。

柳惔也不戲謔了,嚴肅說道:

“阿深,你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人,氣局萬不可狹小。你也並非輸不起的人,怎麼今日鑽了牛角尖?士不可以不弘毅,沒有雅量,如何致遠?”

柳憕憋下一口氣,敷衍道:“我懂了,兄長教訓的是。”

柳惔知道自己這個弟弟一向心高氣傲,在心上人面前連輸兩場,還是輸給一個籍籍無名之輩,難免想不通,便拍了拍弟弟肩膀,安慰道:

“你的路還很長,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必再太放在心上。”

柳憕目光一閃,趁機說:“普通的勝敗自然沒什麼,但有的勝敗卻很關鍵,比如說五日後的論學......”

柳惔呵呵笑道:“你信不過你兄長?”

“阿兄的才學,我自然有信心,只是那個王揚......”

“儒家論學和你們清談不一樣,辯才並非關鍵,實打實的學問,方是第一要義。那個王揚越擅清談,在經學上下的功夫就越少。就算他儒玄雙修,也不可能在經學上超過我。”

柳憕知道兄長說得有理,以兄長在儒學上的造詣,本來沒有什麼可擔心,可回想起此前種種場面,還是心有餘悸,再次提醒道:

“王揚此人看起來雲淡風輕,實則深不可測,又極有心機,能韜光養晦,阿兄萬萬不可輕敵!”

柳惔心想,看來自己這個弟弟真是被王揚贏怕了,居然對他如此忌憚。不禁好奇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見弟弟還是一臉憂思的表情,便說道:

“你放心好了,我是不會輕敵的。《古文尚書》勝於《今文尚文》,這是定理。我專攻《古文尚書》,這點自信還是有的。況且我還做了特別的安排,可保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什麼安排?”柳憕精神一振。

柳惔低聲說了一番,柳憕頓時大喜:“好啊!阿兄做得好!阿兄怎麼不早說,害我白擔心一場。”

柳惔苦笑:“這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確實有失公平。以我本心而論,實不願如此。只是這次論學牽扯甚大,所關乎的並非是我柳惔一人的榮辱,只好用些手段。”

“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阿兄這是行事周全,又有什麼好掛心的?再說就算沒有這一步,他們也不是阿兄的對手!”

柳惔見弟弟興奮的樣子,不悅道:“此非正大之道,不得已而用,卻不可得意。”

“是。”柳憕斂容拱手,心中卻暗暗期望郡學能派王揚出戰,然後被阿兄當袚魯 �

......

王揚這幾天的整塊時間除了鍛鍊身體,每天堅持做波比跳、俯臥撐等邉樱闶桥菰趧⒄训牟貢抑校淮闶谴蟀胩臁�

劉昭知道幾天後就是與王館學那場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的論學決戰,爲了不讓王揚分心,也只能強忍住找王揚探討學問的願望,一心撲在整理《指瑕》書稿上,只在喫飯或者休息的間隙,見縫插針和王揚聊上一會兒。

剛開始他怕王揚壓力太大,事先想好了一大篇說辭,準備好好開導王揚一番。

可他後來發現,這小子神色輕鬆,講講笑話,逗逗女護衛,又和庾於陵還有幾個學生閒談漫說,從街巷趣事侃到朝野見聞,完全不像有壓力的樣子啊!

當然,如果劉昭再仔細觀察一會兒就會發現,王揚一般只是起一個話頭,然後便當了聽校掝}只要一有停頓的跡象,他就順勢接上,巧言妙語,以助談興,讓話題繼續延伸。總之王揚一到,聊天總能聊到熱火朝天。

更讓劉昭確定王揚根本不緊張的是,他發現這廝在藏書室裏可不是專門看儒家著述,竟還撿些地誌遊記,舊史雜傳什麼的,看得不亦樂乎!

唉,這種時候讓之顏力挽狂瀾,本來就有些強人所難,再說這不是之顏的義務,更何況學問又不是臨時抱佛腳的事,以之顏的學問功力,應該是比較有信心的吧......不過還有兩天就要論學了,能不能不要再讀《雜嫁娶房內圖術》了,你這樣讓我有點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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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雜嫁娶房內圖術》四卷見《隋書·經籍志》,此書唐初仍有,如今已經亡佚。王揚穿越之後看見亡佚之書再現,自然心喜而閱,纔不是因爲書名的原因,纔不是......

第81章 勝負在我

白虎道場論學的消息傳開之後,轟動了整個荊楚學界。

劉昭、柳惔俱是一時名家,兩人代表各自學派,公開論辯,

其勝負結果決定着荊州官學的歸屬,也被視作《尚書》今、古文優劣的最好證明。

這是儒林大事,也是荊州學壇多少年來都難遇的盛會。

遠近郡縣的學子書生,經師鴻儒,無不急裝行囊,整車備駕,晝夜兼程地向荊州城趕。

到了論學這一天,白虎道場內人滿爲患!

事先佈置的三百座席全部坐滿!

四下站立者不知凡幾!

道士們早都退到後觀中,閉門不出。道場全被儒生佔據,到處都是作揖問候,談論學問的聲音。

郡學作爲本次論學的主角,在道場中心廣場的正南方,設有木棚專席。

自從劉昭帶着幾位教習和械茏尤胂幔悴粩嘤腥饲皝戆輹溟g不乏劉昭的故友同道。

而王揚也被劉昭不厭其煩地介紹給拜訪者,通名問好、作揖寒暄。一套禮節再三重複下來,可不算輕鬆。王揚趁着間隙看向對面王館學的坐席,也是同樣的人潮不息,而柳憕在應酬答對之間,正好看了過來。

兩人目光相交,同時一笑,遙相揖手,其樂融融。

“他笑得有點假。”陳青珊在一旁說道。

王揚還在微笑:“我知道。”

“你也一樣。”

“......”

入場處突然爆出一陣驚呼,人羣紛紛避到兩側行禮,三位老先生寬袍大袖、鬚髮皓白,緩步而行,前有門生開路,後有弟子相侍,所至之處,腥私远Y敬讓路,不敢有絲毫怠慢。

這是今日論學的三位裁判:徐伯珍、陸歡、沈驎士。

他們負責問辯設難、裁決勝負,當時稱作“都講”。

三位都講的姓名很快傳遍全場。腥嗽缰袢照搶W,必有經學大家坐鎮,但卻怎麼也想不到,居然能請來這三位名冠江東的大宗師!!

此三人皆爲當世名儒,皓首窮經,著作等身,海內學子,無不敬服。朝廷早就想請這三人入國子學講經,三人卻累召不應,沒想到今天居然同時來到荊州!

柳惔帶王館學腥顺雠锵嘤�

而劉昭則臉色大變,悽惶嘆道:“荊州郡學,不復存矣!”

王揚甚是不解:“先生何出此言?”

“之顏你有所不知,此三人皆崇《古文尚書》,尤其陸歡,在天台山開館聚徒,專授《古文尚書》,駁斥今文之學。讓他們主持論學,必然傾向王館學!”

庾於陵怒道:“先生,不能再忍了!所謂論學,就是一個過場而已!與其陪着他們演戲,不如趁這個機會,公開向王爺抗辯!讓大家論一論是非曲直!”

“沒這麼簡單!”一身男裝打扮的謝星涵入棚,交領白衫,外罩竹葉青紗袍,頭上挽了個清清爽爽的髮髻,加以白玉小冠,瑤簪橫插,活脫脫一個俊美書生,

細看兩眼,便知是女扮男裝,只是她坐得偏僻,四周又有護衛繞身,一般人不能近前。

“晚生謝涵,見過劉先生、王公子、庾公子。”謝星涵按照男子之間相見的禮節,向劉昭三人揖手。

“謝......謝侄女?!你怎麼穿成這個樣子!”劉昭喫驚道。

王揚也是一呆,心道這小美女底子是真硬,穿男裝都這麼好看。

庾於陵則恭恭敬敬地向謝星涵行禮。

“單獨設帷帳太扎眼,所以換了男裝。”謝星涵簡單解釋了一句,然後說道:

“我來是告訴你們,萬不可就都講的事向巴東王發難。

白虎道場論學,七日前纔出公文。徐伯珍住九巖山,陸歡居吳郡,沈驎士講學在吳興,怎麼可能及時趕到?

一定是早早得了消息,提前上路!

論學的主意是巴東王定的,人選也一定經過他的同意,這就說明這件事是早就謩澓玫模退悴皇撬H自謩潱惨欢ㄓ兴哪S。”

謝星涵壓低聲音說:“可以裝成急症發作,拖延論學時間,這期間我想想辦法,看是否有機會更換都講人選。”

劉昭甚是爲難:“這......這恐怕不行吧......心空颜弥拢绾窝b病?”

“世伯是道德君子,自然不能當醒b病。但讓某人來裝,一定得心應手。”謝星涵說着向王揚微微一笑。

王揚:???

庾於陵還是堅持自己剛纔提出的建議,說道:

“如果巴東王有意安排,就算真能推遲幾天,也不會同意更換都講!推來推去,結果都是一樣,不如趁着今日羣儒會集,把這些事情攤開來說!羣意洶洶,信y犯,巴東王未必會公開袒護王館學。”

“不可!”謝星涵斷然道,“巴東王此人性剛,喜惡隨心,癲狂如雷,若是公開質問,必然激怒於他,有害無益!”

劉昭不能決,問王揚道:“之顏,你覺得哪種辦法更好?”

王揚想了想說:“我覺得都不好。”

謝星涵看向王揚:“那不知王公子有何妙策?”

“我的妙策就是......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