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45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事實證明王揚的憂慮是多餘的。

因爲陳青珊壓根沒準備回答,她小口吃着鵝肉,彷彿沒聽見柳憕的問話。

“這位姑娘?”

“姑娘!”

柳憕連叫了兩聲,陳青珊才停止喫肉,看向柳憕,眼神疑惑。

柳憕有些尷尬,只好把剛纔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陳青珊眨了眨清幽的眸子,低頭繼續開喫。

有點意思。顏幼成眯眼看戲。

柳憕吸了一口氣,怒氣值噌噌噌往上升。

王揚忙道:“柳兄,你別和她一般見識!她發音有點困難,吐字不清,所以羞於開口......”

柳憕道:“原來是這樣......”

“公子,我喫好了。”

陳青珊把空碟放到王揚桌案上,聲音清亮,吐字清晰。

柳憕:???

王揚:???!

真是天然呆啊!!!

“這句怎麼說得這麼好?也是奇了.......”王揚神色尷尬。

柳憕冷笑飲酒。

庾黔婁見氣氛有些不對,便轉移話題道:“顏公子,令兄去歲出使北虜,現在已經回來了吧?”

“回來了,這次行程比較快,兩個月前到的建康。”顏幼成頓了頓,環視四座,一臉神祕地說:“你們知道嗎,我兄長他們到的時候正趕上北虜元旦朝會,碰到了高麗使者。”

柳憕斜覷:“這有什麼稀奇的?高麗人向來首鼠兩端,兩頭討好。”

顏幼成對高麗也是大爲不滿:

“先帝在位時高麗人來朝,先帝給高麗王賜號驃騎大將軍!咱們的大將軍跑北虜那兒朝貢,這算怎麼回事兒!”

謝星涵道:“高麗來朝,不過貢些特產禮品,但他們給北朝上貢,可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柳憕語氣微嘲:“是啊,一年黃金二百斤,白銀四百斤。”

謝星涵父謝朏如今做中書令,柳憕父柳老國公去年剛卸任的尚書令,中書、尚書兩省最高長官,向來被稱爲宰相。所以謝星涵、柳憕都算是相門子弟。

故而一說起這個話題,兩人都有些內幕消息,比如高麗給北虜上貢的具體數額,庾黔婁雖是地方中層官員,顏幼成兄長雖然才作爲副使出使北魏,卻也是不知道的。

顏幼成聽了大怒,一拍桌案:“我就說嘛!北虜怎麼對高麗人這麼好!這次朝會排座,居然讓我兄長他們和高麗使臣連坐!”

————————

注:《魏書·高句麗傳》:“後貢使相尋,歲致黃金二百斤,白銀四百斤。”

南北朝時,高句麗改國名爲高麗,當時中華指稱其國時亦新舊名混雜而用,南朝官方文書中稱呼“高麗”的較多。學界習慣稱其爲“高氏高麗”。也就是本章中幾個貴族少年談論的高麗。它的疆土大概是東北部分地區加朝鮮半島北部。和幾百年後建立起的王氏高麗不是一個。

第77章 論南北形勢(上)

古代坐席分爲連坐和獨坐,設置獨坐是比較尊重的坐法。

東漢朝會時,百官聯席而坐,光武帝特詔尚書令、御史中丞、司隸校尉三位重臣專席而坐,所以京師號曰“三獨坐”,表尊崇之意。

現在北魏讓南齊使臣和高麗使臣連坐,明顯是貶抑南齊的做法。

柳憕冷哼一聲:“北虜猖狂,高麗亦不知天高地厚。”

庾黔婁推測說:“這是爲了報復上次李彪出使我朝,正副使不許登殿的事吧。”

顏幼成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用力地劃了幾下:

“不讓李彪登殿,還不是因爲他家世寒卑,以致有貴庶之隔!要是北朝派正宗的高門士族來,豈有不讓他上殿之理?”

謝星涵凝神思慮,沉吟道:“北虜這是一舉三得,一是貶我朝正統,二是唤j高麗,三是挑撥我朝和高麗之間的關係。”

顏幼成氣憤難平,聲音漸高:

“我大齊對於這些胡虜實在是過於優厚了!往年魏使每來,我朝哪次不優禮崇之?安置虜使,未嘗與諸小國同列!即便他李彪非衣冠之輩,不能入殿,但他離境時,天子亦以殊禮相送,親至琅琊城,命羣臣賦詩送別!可他們是怎麼回報我們的?

當年淮陽一役,虜軍大敗,青、徐間義民蜂起,抄虜哕嚕u殺虜兵,南歸者是一批接着一批。那時候正是北伐的大好時機!若非當時先帝登基不久,未遑遠略,只是遣使以示懷柔,否則現在有沒有北朝還未可知!”

說到這兒他神情略黯,嘆了口氣道:“可惜時機已過,如今,如今......”

柳憕突然說道:“現在南北無戰事,已近十年,我大齊兵強馬壯,國卟。敱M起精銳之師,剿滅北虜!以我愚見,大軍可分三路:

一路出荊、襄,叩關、河;

一路出徐、豫,搗許、洛;

一路出青、冀,指彭、沛!

步騎併合,水陸交掩,大兵一出,中原必有投袂而起者!

到時內外共伐,三路齊進,破俦匾樱 �

王揚聽了忍不住發笑,馬上低頭喫菜,及時隱藏了神情。

顏幼成則聽得熱血沸騰,叫道:“好啊!柳兄!將來你若爲帥,我一定跟着你建功立業,克復神州!”

庾黔婁沉默不語。

收復神州,談何容易?

先不說打不打得贏,光以荊州而論,只是防守,州內開支便不足以應付,還需朝廷額外撥付資費兩千萬錢,五千匹布,外加三萬斛糧食。

即便這樣仍然不夠,還要另外從江、湘二州再吡f斛糧,可謂捉襟見肘。

要是再北伐,錢糧從哪裏出?國庫能支撐得住?就算能,能支撐多久?

他看了一眼慷慨激昂的顏幼成,又看了看意氣風發的柳憕,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庾於陵。

同樣的血氣方剛,同樣的朝氣蓬勃。

或許是自己在官場呆久了,瞻前顧後,畏手畏腳,這樣如何能成事?

像柳憕說的那樣,豁出去幹他一次,說不定反而能建奇功?

庾黔婁正陷入自我懷疑之中,全然沒看到自己的父親正以手支額,擋住泛起冷笑的嘴角。

顏幼成正在興頭上,看向王揚、庾黔婁,拍案道:“王兄、庾兄,到時咱們一起上陣,閱千里江山,取萬戶封侯,如何?”

庾黔婁拱手道:“敢不從命!”

王揚抬頭,笑着拱手:“甚好甚好。”

一道銳利的目光掃向王揚,柳憕聲音微冷:“王兄對我的話頗爲不屑,想來是另有高見嘍!”

???

這你都能看出來?

你咋不問庾黔婁呢?

王揚一臉無辜:“沒有啊!柳兄高見甚是!”

柳憕冷笑一聲:“之前清談,王兄便說什麼‘高見甚是’,結果最後呢,是自己‘甚是高見’!王兄若有不同意見,便請明言,我洗耳恭聽。”

怎麼衝我來了?

不會就因爲下午清談贏了你吧?

難道是傳說中的小心眼?

那我這次再駁你的話,你豈不得直接恨上我了?

你洗耳恭聽?

洗耳恭聽有什麼用?

我是你老師?

還是你給我課時費?

“柳兄真是誤會了,我根本沒有不同意見。”

柳憕顯然不信,冷笑不止。

謝星涵忽然道:“我也想聽王公子的看法。”

你想聽多啥?

王揚搖頭:“我沒有看法。”

謝星涵盯着王揚:“君子罩疇戀F。王公子不铡!�

王揚笑了笑:“謝娘子說的是,我這人一向不夠君子。”

謝星涵與王揚的座位相近,她星眸中黠光一閃,身子傾向王揚,手掩櫻脣,悄聲說道:“既然王公子自承不夠君子,那合作的事就......”

王揚無語:“你也不能一招反覆用啊!”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反正我又不缺生意。”謝星涵用無所謂的語氣說道。

“我也不是白用你家船啊......”

柳憕看着謝星涵和王揚低聲說話的模樣,神情越發陰沉。

顏幼成好奇問:“你們兩個說什麼悄悄話呢?”

謝星涵微笑:“王公子說了,他另有看法。”

“我什麼時候......”

“這招是最後一次用。”謝星涵迅速說完,便重新坐正,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王揚沒辦法,只好說道:

“柳兄忠義之心,我是很佩服的。只是南北之爭,講究形勢,形勢不全,不能成功。如今大勢不利於我而利於敵,輕言北伐,於國無益——”

柳憕鄙夷道:“我看王兄是被北虜嚇破膽了吧。”

王揚不理柳憕嘲諷,繼續說道:

“所謂形勢,分爲地勢、國力、兵將、事機等等,其他的先不說,僅以地勢而論,以南抗北,其要有三。

其一,守江必先守淮。

長江防線數千裏,一處被破,即入腹心。畫江而守,本就處於劣勢。

要守長江,必先守淮水!以江淮之地爲折衝。

淮水支流甚多,上可勾河洛,下可連長江。南朝得之,則中原失其屏障,北朝得之,則江南失其樊籬......”

直到此時,庾易這才第一次認真地看向王揚,目光開始鄭重起來。

————————

注:荊州每年用度的具體數據出自《南齊書·豫章文獻王傳》:“荊州資費歲錢三千萬,布萬匹,米六萬斛,又以江、湘二州米十萬斛給鎮府。”這是豫章王主荊州時的數據。花費如此巨大有特殊原因,一是當時北魏軍動,荊州軍事壓力增大。二是豫章王受寵權重。故而史書說這是“近代莫比也。”現在是巴東王主政,資費自然不可能有這麼多。再加上天子對巴東王的態度、國力損耗等種種因素,所以我向下做了調整。

第78章 論南北形勢(下)

“故而自古南北相拒,必爭江淮間數鎮。

東吳出兵,屢攻合肥,以其連通長江淮水,而爲江淮間要衝。

然終東吳之世,不能得淮水,故卒爲晉所吞。

苻堅大軍,投鞭斷流,其勢如泰山壓頂,然終不能飲馬長江,以晉能保淮水也。

如今尚不能守淮,談何滅寇?”

王揚說到這兒發現座中幾人目光有異,都以一種極古怪的眼神看他。

謝星涵弱弱地說道:“王公子......那個......我們沒丟失淮水呀......”

王揚:???

南齊時還能保住淮水?!

那還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