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37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女郎大感奇怪:“四年前的‘上將棄市案’震動天下,你竟不知?”

“呃.....四年前我年紀尚幼,兩耳不聞窗外事......”

“那你總知道唐宇之之亂吧。”

王揚:( ̄▽ ̄)

女郎愕然:“你連唐宇之叛亂的事都不知道?”

王揚聽女郎語氣,估計這是一件兴苤氖拢约阂粏柸恢赡艽_實有點說不過去,只能努力找補道:

“我當時太專心學問......”

見女郎目露疑慮之色,王揚馬上道:“古時董仲舒治學,三年不窺園!我前幾年也是這樣,還請陳姑娘多擔待!”

哦,原來是個不通世事的書生。

但怎麼總覺得這小子有些不老實呢?

......

“永明三年冬,富陽人唐宇之因抗檢籍之政,聚袪憗y。

三吳響應,聲勢浩大,連下桐廬、錢塘、鹽官、餘杭數十城,殺東陽太守、宗室蕭崇之,官軍不能抗。

四年春,於錢塘稱帝,竊稱吳國,僞年號興平——”

造反一年都不到就稱帝?

王揚聽到這兒搖搖頭。

只聽女郎續道:

“宇之勢盛,地方難制,天子以冠軍將軍陳天福爲前軍將軍,任主帥;以中宿縣子爵劉明徹爲左軍將軍,爲副將;率宿衛禁軍前、左兩軍平叛。

軍至錢塘,大破宇之,乘勝進兵,平定諸郡縣,傳宇之之首至於京都。”

女郎說到兒便停住,王揚見對方不再說話,問道:“後來呢?”

“後來......後來禁軍於平叛之餘,大肆搶掠,搜金刮銀,不分士庶。三吳之地,所過狼藉。百姓怨聲載道,士族羣議洶洶。

此案上達天聽,朝廷追查,言陳天福爲斂財,縱兵劫掠,又將所掠財物,偷呋鼐�

天子震怒,判陳天福斬首棄市,曝屍於街,劉明徹免官削爵,付東冶爲奴......”

女郎說到這兒,聲音微啞。

原來如此。

我說她身上怎麼總有股冷冰冰的決然意味,看她年紀和謝星涵應該差不多大,四年前父親慘死,也算是童年創傷了吧。

女郎頓了一下,面無表情地問道:“你是不是認爲我父親死有餘辜?”

王揚心道:這......確實不冤.....

“但我告訴你,我父親是被冤枉的。”

“冤枉的?”

“是。我家雖不是大富之家,但也不缺錢用。

父親生活規律,不講喫穿,除了好武好馬,也沒有什麼嗜好。

自我母親去世後,不僅沒有再娶,連妾都沒納過。

家裏根本就沒有要用錢的地方,他劫掠做什麼?

況且他治軍一向很嚴,還常和我說京中高官貴戚很多,告誡我凡事忍讓,總無大錯。所以他平日行事規矩低調,從不與人發生牴牾。

這樣的人說他縱兵劫掠,還把幾大車的財物偷呋鼐瑹o論如何我也不信。”

王揚想了想,問道:“你說令尊是冤枉,有證據嗎?”

“沒有證據,但我知道,阿爹絕不會做這種事!並且有一個疑點,我父親在斬首前就已經死了。官府推定,認爲他怕牽連親屬,畏罪自殺。”

王揚疑惑道:“自殺還能斬首?”

“民怨沸騰,公開處斬以示交待。”女郎平靜說道。

“抱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人都死了,再殺幾次都一樣。”

王揚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懷疑你父親不是自殺?”

“......我......不知道。父親的確可能爲了避免牽連而自殺,因爲如果最後被定的是劫罪,那麼我按律會被罰入兵籍。”

王揚點頭道:“齊律劫罪,同籍期親補兵。牽連的不光是你,還有你的叔伯姑嫂,堂兄姐妹。”

“你通刑律?”女郎有些意外。

“略懂而已。”王揚暗暗提醒自己,齊律得繼續鑽下下去纔是,轉而問道:“既然你認爲令尊有可能自盡,爲什麼又說這是疑點呢?”

“如果是普通的案子,查實未清,以我父親的官階,自盡之後的確有可能不議罪。但此案如此震動,父親當真以爲一死便可以了罪?總不會是想以一死求得天子的同情吧。”

女郎聲線清冷,語氣中微現嘲諷之意:

“不過天子或許真的給這個昔日愛將留了那麼一點同情。

定案後我被判罰沒爲官奴,但有司竟破天荒地准許我依三品官女之例,贖金抵罪。

沒有上面旨意,他們怎麼可能這麼好心?

當然,也可能只是想要錢罷了。”

王揚心道:原來南齊時也有贖金抵罪的制度,看來多存錢還是非常必要的。只是不知道贖金的具體標準是多少。

“我交了贖金,幾年來查訪父親的親信舊部,發現他們或死或貶,或逃或散,幾乎沒有過得好的,只有一個人例外......”

王揚心中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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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不少書中把“唐宇之”誤寫成“唐寓之”,這是古代“宇”的異體字“?”和“寓”形近,傳寫訛誤造成的。所以不少古本也是錯的,以錯傳錯,逐漸流衍開來,以致於唐寓之反倒成了流行的寫法。

第64章 斷指以謝公子

“難道此人是焦正?”

“不錯。他當年在禁軍前軍中任我父親近衛伯長,負責護衛主帳,甚得信任。

此案之後他便不見蹤影,我還以爲他也像其他人一樣,不知死在何處了。

直到兩個月前,我纔在江州找到當年我父親的先鋒營尉,這才得知,負責押送財物,並首告我父親縱兵劫掠、偷呲E物的便是此人!

所以他不僅沒有獲罪,反而因爲首告作證,並助朝廷尋到那筆贓款立了功!

雖然被調出禁軍,但從品級上,任外兵參軍也算是升遷了。境遇比我父親的其他部下,好了不知有多少。”

女郎說到這兒一頓,聲音多了幾分溫度:

“他陷害我父親,又害了這麼多人,你說,我難道不應該擒住他,問出實情嗎?”

她深深地看向王揚的眼眸,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你願意幫我嗎?”

王揚手指在腿上無意識地敲着,敲了幾下突然停住,說道:

“你沒說實話。”

“你什麼意思?”女郎聲音轉冷。

“你先說你父親不可能燒殺搶掠,又懷疑是焦正誣陷的他,是不是?”

“那又如何?”

“此案如此之大,斷不可能只因爲焦正的口供就定令尊的罪。

再說令尊乃一軍主帥,若真是下令劫掠,定然不會只有焦正才知道,而且這個命令也不會只傳達給一個小小的近衛武官。

就算由他傳達,但如此大事,難道其他將領不來請示覈實?

你調查了那麼多你父親的部下,怎麼可能不問當時是不是你父親親自下的命令?

但你剛纔卻絕口不提,想必結果不如人意。

你既已知道結果,又夜闖焦宅,真的是爲了問實情嗎?”

女郎盯着王揚,美眸中寒光閃爍:

“你認爲自己很聰明是不是?”

王揚平靜地與女郎對視:“我只是覺得,如果你真想找我幫忙,就應該說實話。”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再出聲,就這麼對視着,房間內寂靜得可怕。

過了半晌,女郎冷笑一聲,說道:

“你猜得不錯,我是問了父親當年的那些部下,都說是父親親口下的命令。我雖不願信,但锌谝辉~,卻不由得我不信。焦正是我要問的最後一人,如果他也這樣說......”

女郎微微有些失神,她確實不知道,如果最後真是這樣,她該怎麼辦?

這幾年來,她耗盡家財,奔走江湖,就是爲了替父親清洗冤屈。

可倘若父親沒有冤屈,倘若他根本是罪有應得!那......

不,

不會的!

相比於朝廷所謂的公告,相比於那些部下的證詞,她更相信父親的人品,她更相信她認識的那個阿爹;那個沉默寡言、喜歡給她做湯餅的阿爹,絕不會做這樣的事!

爹,女兒信錯了您了嗎?

王揚見女郎神色變幻,清幽的眸子中閃現悽然之色,心道這或許是一個脫困的良機,如果能說服她主動離開,那自己也就能脫離險境了。

他正要說幾句勸解的話,女郎突然伸手,一把捏住王揚左手手腕!

“哎疼疼疼!你幹什麼?”

王揚只覺腕骨處疼痛欲裂!右手握拳,忍住拿出袖中燭臺回砸女郎的衝動。

以他戰五渣的實力,燭臺只是臨死相拼的下策,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使用。

女郎先從王揚手中取回印章,放入懷中,然後拿起匕首,眼神決然:

“我不願傷你,但我一定不能讓阿爹含冤莫白!

如果被處斬的人是我,那我阿爹也會相信我,拼盡全力還我清白的!

焦正我必須擒下,我數到三,你若不應,我便斷你一指,直斷到你答應爲止。

事畢之後,青珊必斷指以謝公子!”

女郎聲音幽冷,像黑夜中的寒冰。

王揚真的害怕了,急道:“陳姑娘,有事好——”

“一。”

王揚用力掙扎:“你別——”

“二。”

“這根本不是辦法!我沒了手指也不會——”

“三。抱歉。”

匕首揮下!

“你父親是冤枉的!但這樣問是問不出來的!”王揚緊急脫口道。

匕首在空中停住。

“繼續說。”女郎聲音毫無感情。

王揚看着懸在空中的匕首,心臟劇跳,趕忙說道:

“你想,如果你父親真是冤枉的,那這裏面的水一定很深!深到讓所有人作僞證,深到你父親根本沒有機會自證!倘若焦正說的是假話,那他根本不會因爲你擒住他便翻供,因爲翻供就是死!你當然可以用酷刑威逼,但這樣的證詞有用嗎?再說萬一焦正寧死不說實話怎麼辦?你就算殺了他,令尊的冤屈也洗脫不掉!你殺了朝廷官員,必是死罪!你死之後,誰爲令尊洗脫冤屈?!”

他用最快的語速一口氣說完,心中忐忑至極,嘴脣發乾,自己殘不殘疾可就在這女人的一念之間!至於這女人會不會被剛纔的話說動,他實在沒有把握。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女郎還抓着他的手腕,沒有絲毫放鬆,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坐着。

王揚見她出神,心中蠢蠢欲動,想用燭臺偷襲,卻因爲戰力差距,始終下不了決心。

“那你說怎麼辦?”女郎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