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蕭宏嚇了一跳！整個人向後一竄，連退了幾步！
他身後呼啦一下，護衛們蜂擁上前！
陳青珊身形驟動，立即搶到王揚身側，馬勇等人也一併衝上！
兩邊一觸即發！眼看便要再次混戰！
然而下一刻。
啪。
一聲輕響。
王揚手中展開一柄摺扇，扇面輕搖。
他悠然扇了兩下風，看着驚魂未定的蕭宏，笑道：
“不要緊張，開個玩笑。蕭兄不會開不起玩笑吧？”
蕭宏的臉上先是一僵，隨即眼中現出冷怒，那怒意越積越多，像是馬上就要爆發！他手指指向王揚，陳青珊、馬勇等人都凝神準備接戰，樂小胖、庾於陵也以爲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
可蕭宏嘴角卻忽然一鬆，那點冷怒竟化成了笑意，在臉上一點點漾開，漸漸笑出聲來：
“好笑，好笑，確實好笑！
這年頭兒，像王兄這麼好笑的人不多了！
聽說王兄方纔想去大雷口沒去成？
那兄弟我送王兄一句良言吧——
大雷口的水，可深着呢。
王兄如此不知深湥f千萬要小心安全吶！
哈哈哈哈哈！”
蕭宏施施然轉身，大笑而去......
......
“這狗日的太氣人了，太氣人了！氣得我一會兒要多喫兩碗飯！找最好的館子！排名第一的那種！”
樂小胖出了周瑜廟還是一肚子火。
庾於陵有些擔憂：
“最好的館子......會不會碰到那個蕭六郎？要不要先讓人去看一眼？”
樂小胖氣哼哼道：
“碰到咋的！咱正常喫飯還怕他！”
走了幾步，心氣兒又泄，悶聲說：
“不過要是真碰到了，也確實也倒胃口。那......那換第二好的也行......”
兩個少年都是長成後第一次出荊州，樂小胖小的時候在丹陽待過，庾於陵則根本沒出過州境，總之之前是平生順遂，罕有磨難。雖然無論從門第還是官位上講，兩家都遠不算貴達，但在荊州之內已足夠罩得住了。即便遇到外來做客的高門子弟，兩人也沒覺得如何低人一等，最多就是知道人家門第厲害，僅此而已。
唯一次遇險是被巴東王軟禁，但巴東王那是針對所有人的，被抓的又不止他們倆。作爲人質，也沒真的刀兵臨頭，所以對危難的感受不是那麼深。更何況巴東王本就是坐擁荊州的天字號人物，折在他手中再正常不過了。
可如今碰上蕭宏這麼一個同齡人，縣令縣尉前呼後擁，要遊大雷口直接就封大雷口，要動手直接就動手。動了手撂一下一句開玩笑，然後讓你隨便告。你能怎麼辦？
他們這次是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來自於家門背景上的懸殊差距；真切感受到了那種上層子弟對他們的滿不在乎和輕蔑。一次受挫之後，難免就有些灰心，心想這還沒到京城就這樣，那等到了京城之後呢？會不會更糟？
並且別看這個蕭六郎在這兒跟他們神氣，可在建康也未必是多麼了不起的角色。可就是這麼個“未必多了不起”的角色都能給他們如此壓力，等入京之後遇上那些真正了不起的人.....
兩人本來對即將開始的建康生活充滿期待，一路上談笑說着帝京如何風流，建康如何繁華，可如今那些期待則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陰影。
王揚心情則和兩人大不相同。
他生死中來去多少遭，獨自流浪千年之前，揹着冒姓大案從零開始走到今天，是最不喫壓力的。
他笑着摟過兩人肩：
“‘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要去就去最好的館子！
都越雷池了還怕個小小蕭六郎？
什麼六郎七郎的，都不能耽誤咱喫飯！
走，打牙祭！”
兩個少年心頭一熱！少年人骨子裏藏着的一腔銳氣翻湧上來！
這本就是少年人的心性！心底從無長久沉鬱。一時怯懦、一時惶惑，不過是前路初逢風雨的暫時怔忡。前一刻還心頭鬱結、惴惴不安，下一刻便可能被一句話徹底點燃。他們往而不顧！他們爭而不避！他們敢言天下事！他們敢許世間名！
“好個曾許人間第一流！好句子！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今天去就去最好的館子！”
“必須最好的！我請客！不怕他！什麼蕭六郎，真惹急了照樣幹他！媽的我要喫三碗！”
......
一行人說說鬧鬧，從寺外山道轉入官道大路，一進縣便看見章甫領着幾個人站在路邊等候。
原來王揚之前派出章甫，一是讓他入縣中打探消息，二是讓他通知正在市中採買的何季帶人來會合。
這一下隊伍更壯，一行人僕從如雲，護衛成羣，穿街過巷，由章甫領路，直奔當地最大的飯莊天合樓。
章甫辦事能力很強，帶回來不少信息。
首先是蕭宏，蕭宏不是來旅遊的，而是在這兒有產業，已經來了一個多月了。
新冶縣其實從名字就能看出，這裏冶鑄業興盛，開礦冶鐵，鼓煉鍛鑄，由來已久。雖然比不上梅根、冶塘、鐵硯山、茅山等冶煉大所，但也是自東晉開始就爐火相繼的冶造之地，冶場鍛坊彙集成片，小有規模。
自西晉以來，江南礦產的開採和冶煉就是由官府專營，但隨着東晉南渡，開發江南，世家大族佔山護澤，私冶漸興，至劉宋時甚至一度開放民間私營冶鐵業，允許開採金銀礦，只需交納礦冶稅即可，後來又再次禁絕。如今管控雖嚴，但只是針對源頭的礦產開發和生鐵專賣，對已經存在的、單純冶鑄器用的冶所，則在官府管轄之內，允許經營。（也就是南朝詔書中提到‘公私傳、屯、邸、冶’中的私冶）
至於外面人眼紅想再新辦，那就千難萬難了。所以這些合法私冶的主人除了財力能維持冶煉郀I之外，一般都有來頭背景，不然也守不住產業，早被人一錢購了。
蕭宏就在縣中有一個不小的冶鑄場，所鑄器用，小半供給近地，大半循江水行銷江州。並且他這個場子不光鑄鐵器，還放貸，利息十分取三，比杜三爺可黑多了。
每次放債必有抵押，還不上便奪人田宅產業，如此一來，就形成以冶鑄場爲中心，下有田莊坊鋪、林園池澤的六郎集團，資產是一日大過一日。不少百姓或淪爲佃戶，或入爐充當冶工，盡數依附於他，總之是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他爹在京中做丹陽尹，聽說有開國大功，還封了侯，很受重用！他還有幾個兄長，個個爲官做宰，好像還有人在中書省（某央辦公廳）做高官！總之一家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樂小胖聽得暗暗肝顫：這既是強龍，又是地頭蛇，難怪那麼猖狂......媽的一會兒喫四碗！
第470章 意外之喜
第二個消息是關於夜蝴蝶擄孩子的。
這件事一問就問到了，畢竟官府動靜那麼大，想不知道也難。
動靜一大，就容易風聲鶴唳，本來夜蝴蝶就擄了一個孩子，現在則搞得她像專門抓孩子的女妖怪一樣。所以當地有孩子的人家都很注意，白天都很少見到孩童在街上玩，就怕被盯上。
以上兩個消息是王揚特意交待章甫探問的，至於其他則讓章甫自己發揮，看看當地有什麼資訊見聞。
章甫還真打聽到不少，第一條就大出王揚意料，即當地竟然還住着個琅琊王氏！
並且這個人說起來還和王揚有點聯繫。
此人就是巴東王那個沒過門的媳婦，回京途中病勢纏綿，正在這兒養病。
（第236章《賜婚》：“王揖笑道：別聽王爺說笑，哪裏是謝家女，而是咱們王家女。是烏衣房一脈王薄採的女兒，和你是同輩。”）
至於其他都是些八卦逸聞，什麼蕭宏好色、縣令懼內、連理樹靈驗若神、沈小公爺迎接小姑要辦春華宴——
“誰！！！！！！”
樂小胖像個兔子似的一下就蹦了起來，一把攥住章甫的手腕，眼神劇震：
“你說誰？！！！！”
章甫被他嚇了一跳，手腕被握得生疼，卻也沒失了禮數：
“回樂公子，是沈小公爺。”
樂小胖激動得語無倫次，又是自語，又是大笑，又是詢問：
“沈曇亮！哈哈哈哈！是沈曇亮！他怎麼到這兒了？是沈曇亮對吧？？？！！！對不對！！！”
“小人只聽說是姓沈的小公爺，具體名諱小人不知......”
“就是他！就是他！還有小姑！錯不了！錯不了哈哈哈哈！”
樂小胖鬆了章甫，原地轉了兩圈，然後仰天大笑，有如瘋魔。
庾於陵無語道：
“你先別發瘋，沈曇亮是誰？”
王揚呵呵：
“你看他這個樣子也知道，估計是帝京三姝那個姓沈的侄兒什麼的——”
樂小胖猛地轉身，一指王揚，神色嚴肅：
“這位同志，我提醒你注意你的言辭。不要用‘姓什麼的’這種隨意的詞來代稱偉大的帝京三姝。”
王揚震驚：
“你都會用‘同志’了？！！”
“不是你說的嗎，同志代表最高敬意......”
樂小胖面朝二人，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用莊嚴肅穆並帶有近乎虔盏恼Z調，一字一頓道：
“王揚同志、庾於陵同志，我現在正式宣佈——我們！即將！遇到！帝京三姝之一！沈平東妹！你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王、庾兩人呆呆搖頭。
樂小胖雙眼放光：
“這意味着——我們還沒到建康，就已經見到帝京三姝中的兩位了！！！”
見兩人沒什麼反應，樂小胖展現出對麻木不仁和渾渾噩噩的痛心疾首！
“你們難道還不明白？？！！見過帝京三姝中的兩位，這就是超過一半了！！只差一位！只差一位西昌侯女！我們的建康之行就徹底圓滿了！！！！”
庾於陵面無表情地糾正道：
“是你的建康之行。”
王揚心道：如果這就叫圓滿，那我很快就圓滿了......
樂小胖已經完全沉浸在即將追星成功的狂喜之中！作爲帝京三姝的骨灰級粉絲，樂小胖展現出了高超的專業素養，開始給王揚和庾於陵滔滔不絕地科普起來——
此女出身吳興沈氏，是前朝原龍驤將軍沈敞之的女兒。沈敞之前半生經歷坎坷，先是被受雍州刺史劉粹之派遣，討伐荊州刺史謝晦，沙橋一戰，被打得大敗，由此削了官職。後來兒子早死，妻子又死，白髮人先送黑髮人，再送枕邊人，心灰意懶之下，便退隱田園，回鄉隱居。
沒想到這一退隱居然因禍得福！不僅避開了沈慶之之難（此沈家家難，前朝天子調兵圍府，沈氏族人多有遇害者，沈文季匹馬單刀逃出），還高壽綿延，續絃再娶！每日卯時即起，打一套自創拳法，名爲“逍遙十八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不間斷，雖發白如雪，但面色紅潤如少年，耳聰目明，步履輕健，是越活越精神！後竟以遐齡之年得女，成爲沈氏族中妙談。
一時親舊遠近，莫不爭相求見，請教其養生之術。沈敞之亦以飲食起居、吐納導引相告，然“逍遙十八式”卻祕不傳人。
沈敞之老來得女，對女兒愛如珍寶，但不知道是先天不足還是什麼原因，此女生來多病，襁褓之中，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據說訪過好多名醫，用了好些補品，這纔沒有夭折。但還是留下了心疾的病根，比常人體弱。
沈敞之去世前，把幼女託付給自己的侄子——“如今的當朝三品大員！——領軍將軍！（國防部長）加散騎常侍！（散騎省長官）沈！文！季！”
樂小胖每說一個詞就加一個重音，彷彿與有榮焉一般。這讓王揚想起以前那個時空裏追星，有的粉絲熱衷討論偶像家世如何不凡。如果把帝京三姝的身份置換過去，恐怕那些粉絲會比樂小胖更加瘋狂吧......
“......沈文季曾經做過平東將軍，世稱沈平東。對於沈敞之的女兒，雖然親緣上是堂妹，但年齡上差太多。她年紀不大，輩分卻奇大，所以沈家子弟都稱之爲小姑。但其實這只是唤y叫法，正式論的話，只有沈昭明、沈昭略那一輩，纔夠輩分叫小姑。像沈曇亮應該叫堂姑祖——”
庾於陵對沈家的輩分問題沒什麼興趣，疑惑問道：
“沈曇亮爲什麼叫小公爺？難道他有公爵爵位？我朝還有姓沈的國公嗎？”
“這個事很有意思，他確實有公爵爵位，但不是我朝的，而是前朝的。
他幼時便襲了爵，是廣興郡公！正經的國公爵！比柳國公爵位還高！
別看柳國公也是國公，但是是以縣爲國的國公，封的是貞陽縣公，比沈曇亮郡的國公低一檔。可惜他是前朝的郡國公，新朝一建，他就被除國了——”
“除國了還能叫小公爺？”
“你聽我說嘛！他父親就是沈昭明，死在沈慶之之難，從小也是養在沈文季家，也就是他叔叔家。他那麼小就襲爵，大家都叫他小公爺，包括那時候還沒登位的當今天子、沒封王的豫章王。後來太祖皇帝登基，當今天子成了太子，豫章王也封了王，和沈文季、王儉、柳世隆、王敬則他們還是常常一起聚會。
有一次豫章王脫口叫小公爺，這件事被捅到太祖皇帝那裏。太祖皇帝寵愛豫章王，輕描淡寫說：‘叫着也無妨’。所以大家也就都跟着叫了，但其實他沒有公爵爵位，如果他還是郡公爵，沈家門第還能再往上抬抬......”
樂小胖說到這兒深深嘆了口氣，似乎甚是遺憾。
庾於陵擠兌樂小胖道：
“就是抬了能怎麼樣？”
庾於陵連路人粉都算不上，也不太瞭解粉絲心態，本意是說就算抬了跟你有毛關係，你遺憾個什麼勁兒？但樂小胖完全沒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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