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樂小胖納悶兒問：
“哪個建康蕭六郎？”
縣尉道：
“就是蕭京尹家的六公子。”
樂小胖雖然不知道什麼六公子，也不知道所謂“蕭京尹”到底是誰，但一聽京尹兩個字就啞了火。
天下地方牧守，郡長官稱“太守”，封國長官稱“相”，唯獨京都所在地的長官能稱“尹”，級別最高。
西漢定都長安，是稱“京兆尹”；東漢定都洛陽，官稱“河南尹”。南朝京都是建康，建康隸屬丹陽郡，長官稱“丹陽尹”，即京畿市市長。
京畿轄地廣大，幾近千里，丹陽尹執掌戍衛，總持刑政，乃手握實權的三品大員，與除吏部尚書之外的各部尚書級別相同，是真正的正部級高官。
又姓蕭，弄不好還是宗室......
樂小胖雖然有些紈絝，但腦子還是拎得清的，知道自己雖然在荊州混得開，但到外面就不行了，尤其碰到這麼個硬茬，該認慫就得認慫。當即做出輕鬆的模樣說道：
“哦，是他啊，那就算了。今天就不打擾了，以後有機會再拜會。”
說完便給王揚、庾於陵使眼色，要往回撤。
王、庾對視一眼，都忍不住露出笑意。這胖子雖然平日裏胡鬧，常把“有面兒沒面兒”什麼的掛在嘴上，但真遇事倒不糊塗。兩人都不是逞雄鬥狠、睚眥必爭的性格，爲了看個景再惹上高官子弟更是沒必要，當即便要跟樂小胖一起往回走。
可那縣尉目光落到阿五和陳青珊身上，臉色頓時一變：
“等一下！”
樂小胖沒好氣道：
“怎麼？進不讓進，走還不讓走了？”
“不敢不敢。只是——”
縣尉看了眼阿五，走近幾步，盯着陳青珊，眼神不善：
“這位姑娘的過所，不知可否讓小人看一眼？”
王揚原本散淡的神情驟然一冷，整個人的氣息像是江面上忽然壓下來的一陣寒潮。他沒有高聲，沒有動怒，只是靜靜地看着縣尉，語調平淡：
“哦？”
不需疾言厲色，那種號令萬小Q斷殺伐的上位氣勢撲面而來。只一個眼神，縣尉渾身一凜！
馬勇等一行l士幾乎同時抬手，指尖搭上刀柄！
他們本是王揚帥帳親兵中的精銳，見慣主帥點將賞罰的場面，此時肩背挺拔，目光凝實，不帶半分多餘情緒，只有沙場上淬鍊而出的肅殺之氣！手抵刀柄的那一點動靜，落在縣尉耳中，竟比百十人的呼喝還要驚心動魄！
縣尉本來因樂小胖膽怯而對王揚等人心生輕視，又仗着蕭六郎的勢，膽氣漸壯，所以才直接開口要查陳青珊的過所，現在則懊悔行事魯莽，慌忙躬身拱手賠罪，連聲道：
“小人唐突！小人唐突！公子千萬別誤會！小人絕不敢有意刁難公子！只因夜蝴蝶在本縣現身，犯下要案，上面嚴令搜捕，凡可疑之人，皆需驗明身份。所以才，才......”
王揚、樂小胖、庾於陵等人都沒聽過什麼夜蝴蝶，唯陳青珊若有所思。
王揚問：
“夜蝴蝶是誰？犯了什麼案子？”
“稟公子，夜蝴蝶乃江湖亡命女伲晕浞附瑪敌胁环ā�
陳青珊忽然開口道：
“她行了什麼不法事？”
“她前日在縣中擄掠孩童。所以上面交待嚴加盤查，尤其留意帶着幼童的——”
縣尉說着目光掃了一眼站在人羣中的小阿五。
小阿五正豎着耳朵聽，聽到“擄掠孩童”，再被縣尉這麼一看，渾身頓時一緊，下意識就想往王揚身後躲，但腳尖剛動，便又剎住。她想自己如今跟在公子身邊，不能給公子丟臉。當即便站着直直的，擺出一副全然不怕的模樣。
縣尉雖然看阿五，但他其實不太懷疑阿五是那個被擄走的孩子，畢竟夜蝴蝶擄了人，不太可能就這樣帶着擄的孩子大搖大擺在街上走。不過陳青珊在他眼中嫌隙還是不小，畢竟配着劍，又作護衛隨行。天下女子會武的本就少，恰巧出現在新冶縣的，那就更少了。
縣尉的目光順着阿五又落回陳青珊身上，賠着笑臉道：
“若是姑娘肯配合，出示過所，那小人——”
“走了。”
王揚伸手，牽起陳青珊就走。
縣尉叫道：
“公子——”
王揚沒有停步。腥艘捕几S王揚而去，樂小胖臨走前還指了下縣尉以作警告。
縣尉不敢追，只能眼看着王揚等人背影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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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不把過所給他們看？”
王揚還沒開口，樂小胖便道：
“給他看了過所，一共就兩個結果——要麼有事，要麼沒事。有事不用說，肯定是找事。沒事說不定也要押錄在案，以便以後找事。要麼讓你自證，要麼再扯出旁的事來，說不定還要把來往去處、連日行事什麼的都查清楚，少不得要盤問一番，總之就是事多。這幫衙役看起來就不太對勁，一看就是事多的樣子。你把過所給他們看，橫豎不會有好事。什麼夜蝴蝶、野蝴蝶的，說不定是瞎編出來訛人的......”
陳青珊搖頭說：
“確實有夜蝴蝶這個人。”
王揚問道：
“你認識夜蝴蝶？”
“不認識，但聽說過。她曾夜探皇城，與東宮直閣周奉叔交過手，一舉成名。
（之前我畫圖的那個包含殿區和尚書、中書等核心部司的叫宮城，也就是皇宮。皇宮之外就是皇城，大部分官衙機構都在皇城內，再往外才是廣大京畿生活區，不過皇城之中也有住宅，這個後文會詳寫）
江湖傳言她武藝很高，使一柄細挺窄刀，刀身刻連綿蝶紋，拔刀一瞬，刀刃映出一片蝶影，恍如暗夜中蝴蝶翻飛，再加上她行蹤隱祕，只在夜中現身，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來去無蹤，所以得了夜蝴蝶的名號。”
樂小胖雖是官家子弟，但瞭解官場上的信息大多侷限於荊州，當然，和帝京三姝有關的除外。至於三姝之外的京城中事，所知就不多了。庾於陵更是如此。
王揚雖然交遊不窄又注意蒐集信息，但畢竟時間短，圈子又有侷限，京中人事千頭萬緒，不知道的就太多了。反倒是陳青珊自小長在京都，父親又是禁軍將領，京中的事倒了解一些。
就像周奉叔，即便在京都所謂“神州陸海”之地都不算是無名之輩，但幾個少年連聽都沒聽說過。至於之前提到的丹陽尹，陳青珊知道兩年前是王晏，至於現任京尹是誰，她也未曾留意。
樂小胖嚯了一聲：
“夜探皇城？聽着很厲害啊！”
他轉頭看向阿五，笑嘻嘻道：
“阿五啊，你可要跟緊了，別被夜蝴蝶捉了去！”
小阿五之前有過被擄走的陰影，本就因爲方纔縣尉的話有些緊張，此時更是默默靠近王揚和陳青珊，不肯落到隊伍後面去。
王揚低頭看見，伸手拍了拍阿五的頭，笑道：
“你陳阿姊在這兒，夜蝴蝶不敢來的。”
陳青珊沉吟不定：
“我聽說夜蝴蝶雖然犯過夜禁，但素有輕俠之名，幾次擒過大盜巨寇，綁了丟在官衙門口，倒沒聽說她擄掠人口。不過江湖傳言，真真假假。遊俠亡命，資用窘迫，幹些違法濟私的事，再常見不過。很多其實就是盜匪，或者與盜匪一路。像擄掠人口這種買賣也是他們的生計之一......”
陳青珊說到這兒，停下腳步，認真說道：
“如果她真跟周奉叔交過手的話......我還是回去拿槊吧。”
陳青珊的槊被打斷之後，王揚就要回押在巴東王府裏的“夜沉鐵拂”，這是之前巴東王送給王揚，後來虎頭灘截殺，遺落灘上，又被巴東王收回。巴東王敗後，再次回到王揚手中。
（第263章《喫瓜》：“根據張鈺的呈文，虎頭灘上也發生過廝殺，王揚的坐騎和王爺送他的那柄‘夜沉鐵拂’都找到了，屍體暫時還沒發現.......”）
王揚失笑。想了想，叫章甫到近前，低聲吩咐了幾句。章甫連連點頭，領命而去。
然後笑着止住陳青珊：
“雖然這是小縣，但也不好太出格。畢竟槊爲重械，縣邑之內，白日公行，多有不宜。你把心放寬，夜蝴蝶就算真在附近，又真盯上我們，也不會公然來搶人。”
庾於陵分析說：
“她盯上我們沒什麼道理。我們這多人，又和她無冤無仇，現在搜捕又這麼緊，她何必冒險？並且不是說她一直是夜中出沒嗎？”
樂小胖拍拍庾於陵肩膀：
“就是！說到底也只是一個人，劫劫落單的小孩兒行，敢對咱們下手？我借她兩膽！”
阿五弱弱道：
“樂公子還是不要借她膽了......不過我也不值錢，應該不至於讓這麼厲害的人來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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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揚摺扇一打：
“不要讓什麼蝶呀狼呀的壞了咱們興致，大雷口去不成，咱去小雷口！去完小雷口去周瑜廟，然後再尋家好館子，好好喫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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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太平御覽·地部》引《水經》：“南經大雷戍，西注大江，謂之大雷口，一派東南流入江，謂之小雷口也。”
②《太平寰宇記·淮南道》引《水經注》：“江水對雷州水之地，側有周瑜廟，亦呼爲大雷神。”
以上兩條皆《水經注》佚文，今本無之。
③《南齊書·周盤龍傳》：“盤龍子奉叔單馬率二百餘人陷陣，虜萬餘騎張左右翼圍繞之......奉叔見其父久不出，復躍馬入陣。父子兩匹騎，縈攪數萬人，虜写髷 １P龍父子由是名播北國。”
第468章 有緣
“.....孫策親自迎之，授建威中郎將，與兵二千，騎五十匹。周瑜時年二十四，吳中皆呼周郎。從孫策攻皖城，得橋公兩女，俱是國色。孫策納大橋，周瑜納小橋。
孫策從容謂瑜曰：‘橋公二女雖流離’，流離就是流光閃耀，楊雄《甘泉賦》雲‘曳紅採之流離兮，颺翠氣之宛延’。孫策的意思就是橋公兩個女兒雖然絕美耀眼，但‘得吾二人作婿，亦足爲歡。’橋老頭，你就偷着樂吧......”
周瑜廟坐落在大雷岸高處，前臨大江，後倚青峯。廟宇佔地不小，極有氣象，青磚黛瓦，飛檐如翼，檐角懸着銅鈴，江風一過，便叮咚作響，混着濤聲，竟有幾分金石相擊的雄壯之意。
廟裏中庭古柏森森，兩側各立着數尊石像以爲陪祭。按劍而立，儀態肅然，皆是當年周瑜麾下戰將。
每尊石像足下各有方矮石碣，上刻姓名，風雨磨洗，字跡依舊可辨，有孫瑜、黃蓋、甘寧、淩統等人。
穿過庭院，便是正殿。殿宇三間開闊，樑柱皆用整木，漆色古舊，正中神臺上，周瑜神像端然而坐，面丰神朗，英目若星，頭戴武弁，內襯軟鎧，外罩文袍，右手橫撫劍鞘，目光遠眺，似在遙望廟外滔滔大江。
神像身後是一幅巨大壁畫，繪着赤壁火大戰、戰船滿江的壯闊景象。
“.......周瑜精於音樂，飲酒雖醉，亦能審曲。曲有闕誤則必知之，知之則必顧。顧就是看，時人語曰：‘曲有誤，周郎顧’......”
王揚說着上前拈香，就燭引火，端肅向周瑜一禮，插香入鼎。
香菸縈繞間，庾於陵仰頭望着神像面容，一聲長嘆：
“周郎文武兼資，風流蘊藉，百代之下，令人神往......”
樂小胖上完香道：
“不是有那麼句話嗎？後來的人看現在，就像現在的人看以前一樣......”
庾於陵目光一動：
“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
樂小胖笑道：
“不錯，就是這句！以前有周郎，現在有王郎！你現在神往周郎，說不定將來也有個王郎廟，塑像一擺，香火一供，然後你我當配祭，分列左右，日日有人瞻仰！”
王揚正仰頭看壁畫，聞言笑着一擺手：
“你少扯淡！”
樂小胖理直氣壯道：
“怎麼是扯淡呢！按你之前說的，周瑜成名的時候都二十多了，你做軍司，掌大軍，破羣蠻，還不到二十！這個年紀就得賜爵的，全荊州也找不出幾個呀！換我是橋公，當場把女兒嫁給你，然後偷着樂！”
隨即一指庾於陵，笑嘻嘻道：
“另一個女兒嫁你！都是我的好女婿呀，好女婿！”
王揚、庾於陵被按成女婿，正要讓樂小胖滾蛋，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大笑：
“一個賜爵還當成寶了，在建康一塊牌匾砸下來，砸倒三個，兩個是賜爵。果然傖楚之人，見識不多。”
早在西晉時吳人便罵楚人爲“傖”，東晉又指江淮間人爲“傖”，其後詞義範圍持續擴大：人羣層面，凡晚過江的北人，無論士族平民，皆被冠以 “傖” 名；地理層面，則從黃河下游以南至於長江，西南到荊襄，都可以叫作“傖楚”。
這本質上是以建康爲中心的經濟文化核心圈，對遠離核心圈的人羣形成心理優勢和身份蔑視，也就是所謂的地域歧視。
荊州其實還好一些，雖然和長江下游比起來地廣人稀，但畢竟是上流形勝，號稱“分陝”（周時二伯總諸侯，周公總陝東，召公總陝西，故稱荊州爲分陝之陝西），即便再被分割也是上流大州，不是一般州鎮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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