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明天六品以上都會參加朝會，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寶月下意識問：
“意味着什麼？”
蕭鸞沒有回答，繼續開始釣魚，想起之前被嚇跑的那條不知有多大的魚，怨色頓作：
“魚都被你嚇跑了......”
......
北魏南邊重鎮樂陵鎮的一處隱祕暗宅內，門窗緊鎖，密不透風。
（上個圖）
黃色那片是北魏，紅色箭頭所指即樂陵
劉寅正伏案書寫，寫得頭昏腦漲、雙目酸澀。
他已經被關在這裏三天了。
三天以來他沒有出過房間一步。
沒有刑訊，沒有喝問，甚至沒有人坐下來和他說話。
他每天除了喫飯睡覺就是寫各種問題的回答。
一張紙一張紙地寫，寫完就被收走，然後再送來新的。像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問訊筆錄。
問題從大到小，什麼都有。大的像荊州郡縣兵力，賦稅人口，城池修築，主官人物；小的像馬匹種類，軍械質量，黑市買賣，南奔降人。
看似是收集情報，但又夾雜着很多摸不着頭腦的問題。有些問題反覆出現，換着角度問同一件事，像是要驗證他的回答是否前後一致。
劉寅以自己多年問案的經驗判斷，對方問這許多問題絕大部分都是馬虎眼，或許他們想找什麼人？又或者是找什麼東西？
在一張紙接一張紙的答問中，他的心神逐漸被耗得麻木，但他仍然憑着敏銳的直覺，篩出對方真正想問的問題，可能藏在以下五個問題之中——
荊州來沒來過一個南投的士族少年？
有沒有見過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侍從？
有沒有三個一起走私的黑商？
有沒有四個結伴南逃的劍客？
有沒有五個一起越境的北人？
或許這五個問題都是他們想問的？
又或許只有一個是他們想查的。又說不定一個都沒有......
劉寅一直裝作什麼都沒察覺的樣子，老老實實作答，不過他有些問題會故意寫“記不甚清”、“未曾留意”、“恐有訛誤，不敢妄斷”什麼的，而對方則始終沒有反應。、
終於，在這個下午，那個帶他入北、戴獸面譜的人走了進來。他給劉寅看了一張畫，畫上是一個精美的瓶罐，罐身之上有各種浮雕繪像，罐蓋更是精巧，是一座小小樓閣，閣中重檐圍欄，迴廊亭臺，彷彿仙宮。
劉寅不確定問：
“這是魂瓶？”
那人聲音從獸臉譜後傳出，平得像一塊石板：
“你見過？”
“沒有。我見過一般的魂瓶，但沒見過這麼精工巧麗的。”
“你見的是什麼顏色？什麼材質？”
“灰色，陶製的。”
獸譜人聽完，將畫卷收起，聲無波瀾：
“你可以出這間屋子了。”
第457章 論功
朝廷關於荊州的處置出來了。
王揖以平亂、定蠻首功，加輔國將軍，假節，督荊、梁、益、寧、南北秦六州軍事，行荊州刺史，散騎如故。
一個個說。先說輔國將軍。
此爲三品將軍號，亦稱“戎號”。自魏以來，庶姓臨州而無將軍號者，謂之“單車刺史”。
此時刺史分爲兩種。一爲不掌兵只管民政的單車刺史；二爲帶將軍號掌兵鎮州的領兵刺史。像荊州這種要害大鎮，從來沒有單車刺史之任，鎮州者例加將軍號。
不過將軍號有高有低，自前後左右四將軍及以下，爲雜號將軍。自東西南北四中郎將及以下，又稱小號將軍。
四中郎將已是雜號，再往下第一位是冠軍將軍（也就是陳青珊父親曾經的軍號），其次纔是輔國將軍。正好卡在雜、小號將軍中的三品線上。
再往下寧朔將軍、寧遠將軍就掉到四品了。四品將軍號一般加於郡守。也就是說，輔國將軍是州刺史一職加號的底線，不能再低了。
細掰扯起來，輔國將軍此號好像沒那麼威風，但這只是相對而言，單以此將位而論，放在現代也相當於中將、上將這類高級軍銜，可爲戰區級或集團軍方面之任。
若僅就官品來說，王揖之前是散騎侍郎，位屬五品，後來加長史之任，行州府事，權柄雖重，但級別上還低於散騎侍郎，現在僅一個加輔國將軍就提到三品，已算是大豐收。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輔國將軍就比散騎侍郎貴重。
因爲官品之外，尚要論清濁，論文武，論虛實。
這種榮譽性的將軍號屬於散官，有名號而無職司，雖可以提升官品，但同品之間排位相差也不小，具體含金量還是要看實職。並且武散序列又不如文散。像陳青珊父親之前雖有“冠軍將軍”之號，排位尚在輔國將軍之前，但想像王揖這樣單臨一州，還差得老遠。
再說假節督六州軍事。
此時使持節爲上，持節爲次，假節爲下；
都督爲上，監爲次、督爲下。
（不要信《宋書》所謂使持節殺二千石以下等等，此係晉時制度，雖爲宋、齊相承，但多數情況下淪爲空文，只有在戰時、變起等特殊狀態纔會如此。不用說朝廷直命的官員，只要是逾越法度的專殺，都是大忌。所以王敬則在面對天子問責時說“臣知何物科法，見背後有節，便言應得殺人”。意思就是我大老粗一個，也不懂啥法，尋思我有節便以爲能殺。）
王揖假節而督，在都督區長官等級中屬於最低，這是因爲資歷不足，實在無法上夠的原因。但由此也可看出，王揖荊州此行，躍升是多麼大，相當於直接攀上個新山道，從末位起跑。
也正是由於躍升大，資望不足，所以他只能督六州。
南齊時荊州都督區例督荊、湘、雍、益、寧、梁、南北秦八州，但此時湘州刺史是皇七子晉安王，雍州刺史是蕭鸞弟安陸侯蕭緬，王揖階次不足，無法督此兩州，所以不能“臨八方以作鎮”（謝晦形容荊州刺史語），只能“臨六方”。
荊州刺史也不是直接接任，而是代理，所以叫“行荊州刺史”，何時轉正要待後續。
“散騎如故”就是保留散騎侍郎這個職銜，照樣是天子近侍，可入宮城，值殿省。
有這些buff和debuff，王揖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爲荊州之首，是此次荊州封賞功臣之中，得位最高者。
然後是柳惔，以佐王揖功，升任荊州長史，兼南郡太守。成爲荊州二號人物。
這對於柳惔的仕途也是跨越式的進步。
柳惔副將，也就是柳國公舊部劉僧驎，以軍功由汶陽郡司馬調任南郡都護，加荊州中兵參軍。（由邊郡到省會，都護爲領兵武官，中兵參軍爲省軍參）
以上是王柳軍爲首三人。
郢軍方面，九皇子建安王蕭子真以守土功，進號安西將軍（四徵四鎮四安四平，蕭小九這個就是重號將軍，不是王揖的雜號輔國能比的），特賜佩劍一柄，命尚方量身裁製，使長短得宜，皇子中榮之。
荊州復立南蠻校尉府，統籌荊蠻事。孔琇之一戰成名，以守郢破敵功，遷南蠻校尉，躍居四品，和王揖一樣，屬於跨越式提升。
之前孔琇之做長史，和刺史隔得老遠，一生未必能邁進。但現在做了南蠻校尉，排位就在領兵刺史之後，其校尉府相對刺史軍府而稱爲“小府”。距離“大府”雖尚需轉遷資歷，但已經“破壁”，前途不可量。
建安王友張稷以水戰破敵功、守偃月壘功，升郢州司馬，位列四上綱。
應孔琇之所乞，蕭鸞出面，請金紫光祿大夫、國子祭酒同族張緒斡旋，使張稷母得祔葬其父，神主入張氏祠堂，歲時配享。
典籤李黨以守魯山功當遷郡職，是典籤官極難得的破壁機會。但他自陳人材寒陋，又以幼王年齒尚湥枞丝醋o，不願升遷。吏部嘉之忠謙，讓他以郢州典籤之職，帶沙陽縣令，以增俸祿，又加封戶一百，並前封共四百戶，以爲功賞。
荊軍方面，從王揚定蠻者多有擢升，第一功是李載福、楊福兩大“福將”。
李載福以首過北山功，加南平郡都護，江安軍軍主。
楊福以繞後擒蠻酋功，升宜都郡司馬。
李濤以先鋒進溫泉水功，加麾下都督，隸南蠻校尉府。
其餘像張國調宜都郡水軍主（從官位上來說，成了楊福下屬，自此與楊福不平，此是後話）、周猛任荊州禁防參軍（省禁防署署長）、何南青任安成戍戍將等等，不一而足。
蠻部方面，宜都部新君長田大刀（名爲部兴疲瑢崰懮袷箽J點）、汶陽部君長勒古、永寧部君長昂他、武寧部君長罕達、天門漊中部君長婁懷仁以及建平部君長皆封鷹揚將軍（五品將軍號，南齊時本已取消此號，如今復立劉宋承漢建安時舊號，爲蠻君長特設），所統爲蠻郡，官位同漢郡守。
汶陽部少君長勒羅羅封凌江將軍，也是復立劉宋時將軍號，亦爲五品，排位在鷹揚將軍之後，官比郡丞。
柳憕以和蠻功，起家著作佐郎。此職爲國事參撰，於起家官中極清貴，即便是高門子弟，亦不易得，刻薄者稱之“和親著作”。
荊州官員方面，凡附逆反正者，皆不問，官秩如故。
樂湛、庾易奪城安民有功，獎樂湛以別駕之官帶永寧太守。
（古時兼官，領、行、攝、帶等等字眼各有其義，帶字就是以官號遙相帶職，領俸不領事，和李黨一樣。行就是級別低攝行高級別官位，所以王揖是“行荊州刺史”）
徵庾易爲散騎侍郎，不就。
遂改任長子庾黔婁爲北徐州新昌郡太守。
（上個圖）
橘色的地盤就是北魏
至於胡諧之、尹略、茹法亮一行，待回京論敘。
在一系列擢封名單中，有一人最出乎意料，即西昌侯蕭鸞。
蕭鸞以平亂方略功升尚書令。（尚書省第一是尚書令，尚書令若空位，則以左僕射爲首，右僕射次之。此時蕭鸞是右僕射，左僕射是王奐，尚書令無人）
蕭鸞堅辭不受。
天子特詔，封寶月爲臨武縣主，湯沐千戶。賜油絡畫安車、大手髻、金鈿蔽髻（大手髻和蔽髻都是假髮，親蠶禮等場合會用到，具體樣貌後文會寫），金印紫綬，佩山玄玉，儀比公主。
此時公主分縣公主和郡公主，縣公主就是以縣爲封地，郡公主是以郡爲封地。一般來說，天子之子一旦封王都是郡王，像巴東王全稱就是巴東郡王，天子之女封公主都是縣公主。像當今天子的女兒武康公主、長城公主等皆爲縣公主。（長城、武康都是縣）
從封地來說，臨武縣屬於湘州桂陽郡，千戶封地已與正牌公主無異。
（上個圖）
寶月封地
從稱謂上來說，劉宋時親王之女纔有封縣主者，至本朝則無，更不用說“儀比公主”。寶月以侯女得此封，可見恩寵。
不過蕭鸞本天子堂弟，又自小被先帝撫養，情同諸子，再加上這次平亂之功，拒不受獎，那加封寶月，雖在意料之外，但也屬情理之中。
以上獎功皆順理成章，至於懲惡也沒有什麼疑問，巴東王心腹幕僚皆死，家小沒有誅戮，皆徙付交、寧兩州。
大將劉超之兵敗中單騎降，問斬刑；
馮全祖傷中爲亂軍所殺；
王沖天逃至長林，爲長林縣縣民田安之斬頭獻，田安之以功補縣獄門亭長（縣獄警衛小隊長）；
劉寅陰養悍匪，免死囚以爲己用，加投逆、刺殺及連北諜事，滅一戶。
第458章 廷爭
最有爭議的是王揚。
本來王揚以反正、定蠻敘功應該沒什麼爭議。
一來大基調已定，既然上到王揖，下到一星G軍將領皆以定蠻功敘，那豈能不敘王揚？
二來王揚雖在荊州名頭甚大，但在京中不過是一兩句就過的話頭，真要論起關注度來，其實遠不如京都經學圈中對他的關注。
既然不太關注，那自然也談不上爲難。
當然，這也和王揖站在前面有關。收蠻通商之策在朝中不算小事，但大多數人都把這當做是王揖的手筆，尤其王揖之前就是以知蠻事著稱。
（第215章《願者上鉤》：“本王早聽說令叔通於蠻事，今日聽你所言，果真是名不虛傳。”）
而王揖來荊州最初的任務就是持節赴蠻宣旨，專督汶陽蠻案。王揚本來也是以王揖之名行事。
所以無論是反對開蠻路通商的，還是對蠻部“六不”的歸附條件不滿的，都集火在王揖身上，而王揚則拉不到什麼仇恨。
當然，這是在王揚沒有保巴東王的情況下。
保和求情是兩個概念。求情不過旁陳一言，走個形式。王揚作爲巴東王下屬，爲老上級求個情，這不是什麼大事。
但現在王揚分功巴東王，說回軍徵蠻是奉巴東王的命令，又證巴東王洞明李敬軒奸計之後便悔悟待降，欲將功折罪！這性質就變了。
這是力保，是綁定！一下就吸引了火力！
太子右衛率（詳後）兼給事黃門侍郎（五品，門下省副手，排位在侍中之後，人稱小門下，副部）沈約，奏疑王揚與巴東王兵困郢州，見事不成，故預設此計以爲後路：
“夫事敗求生，人情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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