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怎麼可能！哪有人爲了用一個詞就鋪墊這麼遠的，你覺得這可能嗎？”
好像也是？
勒羅羅下意識點點頭，下一秒整個人幾乎彈起來：
“這就是你吧！！！你也太陰險了！！！我絕對不交這個稅！不交！！！你既然是金貴的金主，那正好全由你出！！！”
“哎呀你是想多了......好吧，那這樣，我再給你個選擇，全部交易稅都由我負責，你可以一文都不出，但你們汶陽部以後只允許和我一個人做生意。也就是說，你們的貨除了我之外不能賣給其他人，怎麼樣？”
勒羅羅想了片刻，立即意識到這纔是王揚的真實目的！如果答應他，那就相當於被捆住手腳，到時候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了！這個代價可比那兩分交易稅要大多了，所以他斷然拒絕，不留一絲討論餘地。
勒羅羅以爲看穿了王揚的詭計，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意識到的所謂王揚的真實目的，反而是王揚刻意營造的假象。
王揚此議其實是以退爲進，他之前特意給勒羅羅灌輸過買方市場和賣方市場的問題，所以只要勒羅羅夠聰明，就不會答應這條提議。不是王揚不想達成此議，而是這種合約兩人達成沒用，朝廷是不會同意的。
他和柳憕資金雄厚，人脈強力，下手又快，和蠻人關係打得又通，所以他此前說的第一家貨棧，也會是一段時間裏唯一的一家。雖然也可能會有其他自發的市易行爲，就像通蠻之前的黑市黑商一樣，但那些都是零散不成規模的，真正大宗對大宗的，還得是萬山貨棧，這在事實上已經近於壟斷。但如果以條約的形式固定下來，那就是真壟斷了。官方要麼強勢介入，做成官營；要麼制定什麼政令市規，不會坐視他掌控和蠻部交易的唯一渠道。
按王揚的想法，既然汶陽部是試點，那剛開始的時候自然百廢待興。朝廷會很高興見到萬山貨棧帶頭貿易，說不定爲了穩妥起見，還會控制交易的範圍，比如只允許由萬山貨棧專營，然後再逐步放寬民間貿易禁限，具體如何，還得看朝廷的意思。其實就算自由競爭也不怕，朝廷這邊不缺人，蠻部這邊有柳憕“聯姻”，還有一個已經鋪墊了一半的伏筆，合作還是很牢靠的。
勒羅羅拒絕了這個提議後，兩人的焦點重新回到交稅的問題上。勒羅羅也不知是窮怕了還是擔心首開“惡例”，反正他如英格蘭貴族面對約翰王一般，在交稅問題上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強硬與執拗，無論如何都不肯讓步。
王揚也是哭笑不得，這特麼也是個咬死不出錢的主兒啊！
這兩分稅一定得讓他們出，一方面他們不出就全得自己承擔，另一方面必須打下個好底子，交稅既是給國家的實利，也是蠻部款服的象徵，其政治意義要遠大於稅收本身，以後化蠻制蠻，這兩分稅便是第一塊叩門磚，不可啓其“只享其利，不擔其責”之風氣。
王揚換了一種方式道：
“我之前答應你的還作數，不過你以朝廷冊封來穩住位子，是遠遠不夠的。因爲畢竟朝廷不干涉你們內部的事務，所以只能算作一個名分上的保障。想要真正從哈耶手中掙脫出來，還得看你自己。這樣，我再送你兩招（着），放心，不會引入實質的外力，但可以讓你掙脫得更順利。但咱們事先說好，你要是想用我這兩招，這兩分稅你就要出，你要是不想用，那兩分稅我替你出。”
勒羅羅一來已經連續拒絕了王揚的兩個提議，不好一點都不做讓步。二來他對王揚的“兩招”也大感興趣，因爲不用王揚說他也明白，只要他堅持不讓漢廷勢力介入內部，那漢廷對他的支持也只能是名分上的。沒有實質的力量，他還是無法對抗左右哈耶。所以他很好奇王揚能有什麼辦法。
三來也是最重要的。計策這種東西聽了就是自己的了。如果王揚的招真的可用，那就口頭說自己不想用，先讓王揚負責稅錢，等以後自己私下再用他的計策就是了，或者照貓畫虎，設計一個相近的計策，就說是自己後來想的，王揚還能找過來再個爭個是非不成？
勒羅羅想來想去，覺得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所以爽快同意：
“好，你說吧，是什麼招？”
“左右哈耶誰的地位高？”
“地位.....都一樣，不過右哈耶的資歷要比左哈耶深一些。這個和你的招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這第一招就在冊封之中。汶陽部歸降，你父是鯫耶，朝廷封你父是應有之義，你是少鯫耶，再封你雖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那兩個哈耶說不定會有警覺。所以不如連他們兩個一起冊封，這樣你遊說的時候也好辦一些。你只需要跟他們說，他們也在朝廷的冊封之列，並且官職不會低。至於具體是何官，你就說你也不知道，要等朝廷公議決定。等真正冊封的時候，朝廷給左哈耶封的官位，會比右哈耶高。我朝本就是以左爲尊，所以兩哈耶官職之間縱有差異，也不過是遵循慣例而已。”
勒羅羅眼中精光一閃：
“是個辦法。但他們可不會因這個就交惡。”
王揚笑道：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百尋之室，焚於毫煙；人心之變，亦起於微隙。初時不過芥蒂，芥蒂生嫌，嫌久成怨，怨極則仇，終於反目。此乃人性，古今皆然。這次冊封只是一個引子，具體還要配上二三招來用。”
勒羅羅聽得頻頻點頭，佩服不已。心道此人如此了得，又是琅琊王氏，將來前途，恐怕不可限量。歸附之後，少不得要與漢廷打交道，如果此人是友非敵，那絕對是蠻部的大幸！但如果此人與蠻部爲敵，那可就......
勒羅羅正想得膽寒，待聽到最後一句時奇道：“還有第三招？”
“有啊，第三招回扣前兩招，還很關鍵呢。先說第二招。第一招在冊封，第二招在通商。
凡是左哈耶一派的貨物，我收的價格會比右哈耶一派高一點，當然我會給出充分的理由。再比如左哈耶一派的貨隊，我們都會優待。這要一點點滲透，左哈耶他們也自然會投桃報李。到時越優待雙方關係越親密，越親密這些優待也就越順理成章，然後就是有貨我先收，有物我先挑，總之我會和左哈耶一系建立緊密的貿易合作，於此基礎上再使些挑撥手段，那還不手到擒來？到時左哈耶派系賺得盆滿銤M，右哈耶派系則怨聲載道。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利益不均，就算親兄弟都翻臉！
到時順風點火，又或許連火都不用點，風起青萍之末，積怨自燃，火勢一起，你便是想阻都阻不住！待得兩派相鬥爭利之際，也就無暇聯手壓制你了，說不定還要極力拉攏你。兄弟你是左右逢源，坐山觀虎鬥，還是拉一打一，就看你的選擇了。”
勒羅羅聽得心潮起伏，豁然開朗！正躊躇滿志間聽王揚問道：
“怎麼樣，我這兩招你想用嗎？”
勒羅羅神色瞬間一僵。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先前想好的免費騙王揚計策的打算根本行不通！
因爲王揚出的這兩招一在冊封，一在通商，哪一招都離不開王揚的配合！這兩招就好比兩條繩子，給他看了他也用不了，因爲繩頭都捏在王揚掌心裏......
嘶，這人怎麼能狡猾到這個地步？？？
所以到底該怎麼辦？無論歸附還是冊封，低個頭不過名義上的，蠻部實際上並沒什麼損失，但這交稅可是實打實的，並且還開了向漢廷獻利的先河。可要是不交這稅，這兩招豈不是隻能看不能用？
勒羅羅在那兒糾結難斷，王揚心中呵呵。
小樣兒還想薅我羊毛？你以爲我會給你出讓你聽了後拋開我就能用的計策嗎？Too young......
勒羅羅心中較了一會兒勁，最終不得不咬牙認下了兩分稅。然後問道：“那第三招是什麼？”
王揚微笑：“想知道嗎？”
勒羅羅條件反射似的身上一寒，與王揚拉開半尺距離，眼神萬分警惕：
“你又想要什麼？！”
王揚其實有好幾個辦法把另外兩分交易稅也轉到勒羅羅身上，不過王揚要的是長期交易，這麼做雖然得利，但卻容易讓蠻部心裏不平衡，一人承擔一半，方是長久之道。
王揚笑道：“你緊張什麼，這第三招是我送你的，不要你什麼。不過我的護衛還在峽外等着，你先讓他們進來。”
勒羅羅在此事上表現得很謹慎，思考片刻，搖頭道：“不行。”
“那就少進幾個。”
勒羅羅還是搖頭。
王揚道：“那就進一個，不要再說不行！我堂堂金主，又白送你一招，要個人不行？”
勒羅羅不好再拒，問道：“你怕安全出問題？”
“我怕睡不好。”
“那個護衛進來你就能睡好了？”
“我怕她睡不好。”
勒羅羅：......
第284章 好膽色
“我們就在峽口扎的營，他們送來喫的，我們也沒敢貿然喫，後來看到有羊腿......”陳青珊說到了這兒，看了勒羅羅一眼，然後湊到王揚耳畔，壓低聲音說話。
王揚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以手掩口，低語說了幾句。
也不知道王揚說了什麼，陳青珊聽完嘴角抿不住地往上揚，忍着笑意又和王揚輕聲說了一段什麼，這次輪到王揚笑......
勒羅羅耐着性子看兩人交頭接耳說笑，忍了一會兒後清了清嗓子。
王、陳二人一起看向勒羅羅。
勒羅羅扯出一個笑容：“時候不早這，要不讓這姑娘休息下去先？”
王揚向陳青珊道：“小珊，你先去，我一會兒就來。”
陳青珊欲言又止，隨即意識到可能有所不妥，便馬上掩藏情緒，點點頭。
王揚立即問道：“怎麼了？沒事，你跟我說。”
陳青珊小聲跟王揚說了一句。
王揚看向勒羅羅，不悅道：
“你趕緊讓你的人把槊還人家！我好歹也是琅琊王氏，再怎麼樣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來這兒玩刺殺。我的命沒這麼不值錢。再說真要弄兵器怎麼都弄到了，也不差柄槊。”
王揚如果剛見面時提這麼個要求，勒羅羅連理都不理，也別說提要求，就是擺出這麼個態度，勒羅羅都可能讓人將其亂棍打出！但現在不一樣了，王揚在勒羅羅眼中已不僅僅是漢人使者，還是左右部族存亡的關鍵人物、未來讓部族繁榮富足的金貴金主，以及部族還有自己日後在漢廷中的重要人脈！
更不用說此人才略心機，深不可測，自己對付左右哈耶還要靠他的助力，不到萬不得已，是絕不能得罪的......
得罪不起......
勒羅羅道：“吾未下令收兵器，應是底下人自作主張，姑娘用的是槊這？吾就讓人還這！”
王揚笑道：“那就多謝了。”
陳青珊輕輕扯了扯王揚衣袖，王揚看了陳青珊一眼，隨即恍然，補充道：“還有劍。”
勒羅羅喚進蠻衛，吩咐交還陳青珊的槊和劍，又讓人安排住宿。
不一會兒，兩個蠻女進來，客客氣氣地請陳青珊去休息，王揚問：“你餓不餓，要不要宵夜？”陳青珊很矜持地搖頭，待她出帳後，王揚道：“松仁、栗子什麼的小食給她上一份，還有山漿子，蜜多放一點。”
勒羅羅只好又叫人去安排，一切妥當之後，屏退左右坐定，語氣帶了幾分促狹：
“你對女人是真上心吶，連喫什麼都惦記着，我是萬萬比不了的。”
勒羅羅的言下之意是王揚惦記着這種瑣事，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爲。只是他要與王揚交好，所以話說得比較隱晦，沒有直言相諷。
王揚一笑：
“心有餘力，雖萬象皆能顧盼；神思不逮，縱己事亦難周全。”
勒羅羅一噎，自己雖常以大丈夫標榜，不把瑣事放在心上，但他的存亡大事還是沒能“周全”得了，想到這兒眼中便沒了先前的戲謔，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懇切：
“王兄此言甚是，能者多勞，還請王兄把第三招教我。”
“第三招簡單，等合作達成後，我請左哈耶喫飯。”
“喫飯？”
“是啊，隨便找個名頭，說些場面話，喫喫飯喝酒酒。”
勒羅羅聽王揚不繼續說下去，疑惑道：“完了？”
“完了。”
這是白送的招，自然是最簡單易行的，你還指望我出什麼力氣嗎......
勒羅羅一時間不解：“我不明白......”
“這第三招你得回扣一、二招來看，等宴席結束之後，右哈耶會問左哈耶，漢使也就是我，和他說了什麼？左哈耶自然照實講，說沒說什麼，只是說些場面話而已，你覺得右哈耶會不會信？其實信不信都沒關係，等到冊封下來，右哈耶還會去問左哈耶，問他是不是私下裏和我達成什麼合作，問他我是不是給了他什麼許諾？左哈耶當然一口否認。待得通商開始，左哈耶一派大受其利，你猜右哈耶會怎麼想？我請左哈耶喫飯閒聊，就是往右哈耶心裏種了一根刺，隨着疑心漸起，這根刺也會越扎越深，你瞧着吧，等到後來，右哈耶連問都不會再問了......”
勒羅羅靜靜聽着，聽到後來，只覺得帳內的燭火都帶了些許寒意。
這個言笑自若、神態慵懶的世家公子，隨口說的三招，還是離了他就沒法用的三招，竟是環環相扣，全在人心的細微處下手，把人性裏的貪念、疑心、嫉妒都算計得明明白白，沒花什麼力氣，也沒用半點刀兵，卻讓對方陣營裏生出無法縫合的裂痕，到最後甚至還可能發展到自相殘殺的地步，真是殺人不見血......
......
昨夜微雨，飄灑庭中。
謝宅廊下，一人低頭抱拳，躬身肅立。
屋內謝星涵的聲音傳出：“......親手送到我父親手上，若延誤時辰，或是經了第二個人的手，那就別怪我了.......”
那人馬上道：“不敢不敢。小人這就啓程，一定不會耽誤主人的事。”
謝星涵捧盞飲茶，小凝上前道：“馬和乾糧都已備好，你徑直出門，不必和旁人說話。”
“是，小人告退。”
那人退下後，又一人入。
謝星涵道：
“你即刻出發，乘船走漳水至編縣，過永寧郡離荊，出境後在萇壽（郢州與荊州交界，屬於郢州）找一家客舍住下，時刻注意荊郢道，一旦發現驛道封鎖、商旅斷絕，或是荊州邊軍有異動，立即報郢州府爲備，然後快馬報建康。如果沒有異常你就一直住着，直到我派人找你。”
“是。”
小凝出屋，交給那人一袋錢，又把囑咐上個人的話和他重複了一遍。那人領命而去。
小凝回到謝星涵身邊，見自家娘子蹙着眉，一副憂慮模樣，弱弱道：
“娘子，要不然......我們也回建康吧？”
謝星涵聞言一怔，然後笑了笑道：
“我只是以防萬一，事情還不至於到那個地步......”
王揚應該是東宮的人，或者至少和東宮有聯繫，不然不會總到如意樓去。但他即便和東宮有關，關係也不會太深，或者說尚未得到太子的重用，否則不會連蕭姐姐的身份都不知道，還要來套我的話。
蕭姐姐和王揚來荊州，可能都是衝着巴東王來的。巴東王知道了王揚的身份，所以借出使對王揚下手，不過這是對付太子，不是要址础６鯎P早有防備，許是猜到了巴東王的意圖，但卻引而不發，或許是要藉此抓巴東王的把柄？巴東王本無址粗猓ㄐU截殺使團之罪一旦坐實，那他怎麼反應，就不好說了......
“這樣，派人通知永安的莊子，讓那邊收拾一下，咱們這幾天就過去，小住一段。”
謝星涵想了想，還是覺得巴東王不至於址矗斏饕恍┛倹]錯的。
永安屬於南平郡轄下，雖也在荊州之內，不過離江陵還是有一段距離的，一旦有王揚的消息，也可以及時收到。
藍色箭頭是謝星涵交待第二個手下走的路線，畫黃顯是目的地，也是荊州郢州交界處，綠線處是謝星涵計劃去的地
小凝不放心道：“那邊莊子有點簡陋，娘子能住得習慣嗎？”
“沒事，先住住看，不行就買座宅子，就當去南平郡度假了。”
“度假？”
“哦，就是到一個地方過假日的意思，‘羅馬假日’沒聽過嗎？哎呀，我忘了，你肯定沒聽過，沒事，這些詞以後我再慢慢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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