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蔣令史對同僚嘆道:“這小子不讓人省心,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年輕嘛,心氣高,總願意折騰一下。”同僚向年輕令史道:“你舅舅說得對,叔再教你八個字,無慾無求,頤養身心,你記住這個八個字,就能活舒服了。”
年輕令史對着外人還是很有禮貌的,馬上拱手道:“多謝李叔教誨。”
同僚對蔣令史笑道:“是個聰明孩子,你放心吧,這外甥差不了。”
兩人又閒扯了一會兒,年輕令史抄完文書,呈給兩人。
兩個令史仔仔細細地看過,然後各自籤畫押印。年輕令史拿着公函就要出門,蔣令史馬上叫住:“你幹嘛去?”
“交錄事府啊。”
“他們什麼時候要?”
“四天後。”
“現在是第幾天?”
年輕令史想了想:“......第二天?”
“那你着什麼急?”
年輕令史疑惑道:“早送不是早完事嗎?”
蔣令史和同僚相視一笑。
年輕令史不解。
同僚笑道:“賢侄啊,類似這種事兒,你要到最後一天才交的。你交得早了,上面或者挑錯返工,或者認爲你有餘力,再給你加派別的事兒,你幹得越多,鞭子越快;使得越順手,越要順手使。勞累不說,做得越多,錯的機會也就越多,到時喫虧的還是自己。”
年輕令史面現猶豫之色:“可......可這江道壅堵越來越嚴重,尤其江津渡,上月末有一艘貨船險些擱湥俚⒄`下去,萬一出了事故......”
蔣令史哼了一聲:“你以爲提前把這個報上去了,就能馬上有處置?一個壅堵兩三個月了都沒人管,咱們參軍大人又不視事,水曹誰能和上面說得上話?且有的等呢!再說渡口那兒有些泥沙淤積,又不是主航道,最多碰漏了船,離岸又那麼近,出不了什麼大事。就算真出了......”
蔣令史頓了頓:“你以爲我七月中又遞申支工直牒(要錢),又乞雜用料物帖(要物),又催中記室(記室之下,也是省廳)迴文的,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啊!”
年輕令史恍然而悟:“......那給都水令(主管領導)的勘驗呈文也壓最後一天送?”
蔣令史正色道:“那不行!給都水令的你要提前,五天後要的話你就第四天給,得留一天修改,咱們這位劉都不懂水務,所以喜歡挑字句,你偶爾留上一兩處破綻讓他指點,然後你再心悅辗@樣劉都滿意,你也少費功夫。不然劉都較起真兒起來,胡亂評議一番,你就不是改一兩句的事,重寫都有可能。”
“原來如此......”年輕令史聲音裏帶着初窺門徑的恍然,又似乎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蔣令史一眼便看出外甥此刻的心情,也不點破,只是提醒道:
“破綻不要太笨,錯字錯句萬不可有,要高明一些的,比如......”
同僚悠然續道:“比如你寫‘此係積淤’,等劉都添上‘歷年’二字之後,你就可以‘自愧弗如’一番了。”
兩個令史眯眼輕笑......
不,是三個令史在笑。
......
荊州,當陽縣,天門閶。
閶者,門也。門中有門,天門之門,是謂天門閶。
外門兩山遙峙,銜天含日,接千里之風入彀;
內門雙峯近扼,吞雲接漢,納九霄之氣於中。
曦光初鍍,金輝漫灑門楣,恍若帝閽晨啓;
宿霧漸收,銀絛輕浮戶牖,彷佛天闕帷開。
天闕之下,南齊使團,浩浩蕩蕩,行經天門。
前驅槍矛開道,刃鋒所指,壁上折出寒光千道;後翼朱幡壓陣,旗影過處,崖間驚起棲鷹數雙。州兵分於前後,禁軍列於中央,甲士三十二,騎衛三十六,弩手二十一,四方護住使團。
最中間的兩輛車並行,左車十二名臺使仗身(欽差侍衛)環繞,白衣似練;右車王家四衛護持,黑裳如漆。
車帷低垂,王揚倚在樂夫人精心準備的軟褥上,喫着謝星涵送的白雪紅玉龍鬚卷,悠哉悠哉地讀《潘勖集》。
準確來說他不是讀,而是背,在車上讀書是很費眼睛的,但背就不一樣了,掃一眼,字現於心中,然後合書而誦。王揚大三去杭|州玩的時候,曾用這個辦法在大巴車上誦完陳寅恪的《王觀堂先生輓詞》,又在去紹興的時候續誦王國維的《頤和園詞》,下車之後,攜陳、王兩先生的文氣遊覽湖光山色,泛西湖,舟上得《八聲甘州》一闕;入沈園,詠黃藤酒連作四首,兩個字——爽飛。
陳青珊坐在王揚旁邊,捧着盛龍鬚卷的食盒,也不喫東西,總是轉頭看車外,顯得有些神色不寧。
王揚無奈笑道:“小珊啊,你放鬆點,不是說了嘛,等到地方我告訴你。”
小珊手指微微發緊:“可是......萬一有人偷槊呢?”
王揚爲了帶着方便,讓人在車壁外做了個槊架,然後說笑般給陳青珊講了《三國演義》中胡車兒盜戟的故事。結果陳青珊聽完之後就作了病,晚上宿營時竟執意要睡在車轅旁,王揚哭笑不得:“你與其睡槊旁邊,不如讓槊睡你旁邊,你真要放心不下,卸下來抱着睡不就完了嘛。”
結果陳青珊還真就抱着槊睡的......
王揚正準備再給陳青珊講個故事,把這個偷槊的陰影覆蓋掉,結果車外傳來王揖的聲音:“之顏吶!別藏着了!快下車換馬!如此奇景,你我不得欣賞吟詠一番?”
王揚聽到這句話彷佛回到了四天前出發的時候,頭一天幾乎都是跟王揖在馬上度過的,兩人吟風談賦,開銷白日,確實不錯。後來王揚倦了回車內,結果王揖連番來邀,一開始王揚還陪了幾次,可特麼總來叫,一天四五趟,這誰能受得了?
王揖一不是美人,二不是基友,又沒《潘勖集》的魅力大,何況王揚對此還懷有戒心,怕再來個冷箭什麼的,所以就開始花式推辭,而王揖則鍥而不捨,花式來請。
“過一次當陽縣,天門閶不看啊!”
“掀簾看過了......”
王揖叩壁催叫:“那看能看好嗎?足履實地,方知造化。步移景換,始得真趣!”
王揚應聲對道:“能看好啊!心遊萬仞,何須足履?臥覽雲山,亦是逍遙。”
“......”
“之顏你先下車,咱這回玩個有趣的!連環令!每人兩句,每句三字。一三押,二四押,連環不斷,專詠勝景!看我的啊:荊楚穹,天門閶。你下來,咱們送目成詠!”
王揚執卷而笑:
“勝景在心,何必送目?崑崙峯,峨眉霜。華山松,巫峽江。武陵峒,黃山嶂。蓬萊宮,雁雲蕩。姑蘇鍾,洞庭檣。建業艟,廣陵艡。天台蛩,終南菖。瀟湘虹,蒼梧光。阿叔你對完這八聯,我立馬下車,咱們接着對。”
王揖出師未捷,直接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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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247字。
注:①帕倫克是瑪雅古城之一,瑪雅原名叫Lakam’ha,意思是有很多水的地方,現藏帕倫克遺址博物館中的雕刻嵌板(見下圖)記載了490年8月25日遷都之事,是爲倫帕克王朝的前身。
圖片引自Skidmore, Joel. The Rulers of Palenque. Mesowe
(格式不支持加斜,接上圖Mesoweb Publications, 2010, p. 18)
②或許有小夥伴會對水曹那段情節不理解,我稍微解釋一下,一方面我寫劇情中一些關鍵的點時很少會做說明書似的描述,直接寫a是如何如何,b是如何如何,就像王揖,我從來沒直接寫過王揖是哪一派的人,他傾向是什麼,他的目的又是什麼?但只要讀完他和蕭寶月寺廟中的對談,即便讀得湹囊材苤酪稽c,讀得深的瞭解就更多了。
像今天水曹衙門裏的對話,一些點比如劉寅派遭清洗,由此引申的那清洗者誰?有清洗就有換人,換人的目的又是什麼等等還有其他點都是埋在這個對話裏的,有些點要貫通前後文纔會看的更明白,比如之前蕭寶月和王揖對話中提到的那個天子問丘雄的情節,有些則要以多米諾骨牌式的鏈鎖反應看才更明晰。比如劉寅幫巴東王收生意,由此導致他沒時間也沒心思理會水曹這種小事,因爲不理會所以才能引發現本章中水曹衙門發生的場景,而此場景又會——不劇透。
另一方面我的寫作主旨一直是活在南朝,像旅行,或者說旅居。
旅遊的重點是感受,而不是說知道今天先去明孝陵,然後去夫子廟,然後去秦淮河,最後去博物院這個結果就over了,知道結果沒有意義。體驗結果之前的過程,去經歷,去感受纔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各方面的細節骨架都會一點點滲透搭建,就像水曹這一段,不光包含幾個點,還在填充架構,在寫世情。
我會像做雕刻一樣,一點一點刻,直到刻成一個既雄闊萬里,又細膩肌理的歷史世界爲止。
並且我不拿全勤,從開始到現在一次也沒拿過,至於建立在全勤基礎上的那些獎勵也與我無緣。我若不求精審,隨便寫點啥,全勤水之如反掌!但我不願如此。我也沒有更新任務,更不更又沒人管。當然,讀者會心焦,這個我管!呃......儘量管(小聲)
所以字數多少什麼的對我沒意義,我每章字數從來都是根據情節定的,不算注,只算正文,少的也在兩千五以上,多的將近四千,多的時候我若把四千分成兩章,一章兩千,也算一天兩更,但我也不願如此。所以我是不會爲了字數隨便寫一段磨洋工的情節的,那不如不寫,是遊戲不香還是電影不好看......
注也不是隨便加的,隨便能查的我從來不加,有時違和的我也不加,就像製冰那個注,古埃及和波斯人造冰那段其實就是引自英文文獻,但我覺得我引了沒必要,容易被誤會成炫博,所以就把來源刪了,像今天這個瑪雅注如果不是爲了用這個學者的圖,我也不會引的......
總之吧,如果我寫了就一定有用意,知我意者奉上座!不知我意者!!!
也奉上座......
誰讓是我可愛的讀者呢╭( ̄▽ ̄)╯
有點累了,忙完這陣兒可能會休息幾天,不過落實到更新,就算延也就是延一天,至今爲止更的最遲也就是少數幾次三天一更,其實真正無更的只有兩天,這個紀錄我會盡量保持……
第261章 湯湯
“我知道了。”
小凝緩緩抬頭,神色深沉。
謝星涵正伏在案上,整個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聞言精神一振,忙直起腰身,驚喜道:
“你猜出來了?”
小凝點點頭,下頜微揚間帶起幾分洞悉分明的氣勢,眼底閃過智慧的光芒:
“這是暗語,解此暗語的線索,不在紙條上,而在王公子的話中。”
謝星涵一直反覆揣摩紙條上的十三個字,卻從來沒像小凝這樣想過,聽了這話,頓時如暗室得明,迷途遇徑!激動道:
“小凝你真是個天才!快告訴我!線索在哪句話中?”
福爾摩斯凝微微一笑:“娘子還記得王公子把迥医唤o娘子時的囑咐嗎?”
謝星涵蹙眉回憶:“......天機不可泄露?”
“不是這句。”
“那......”
“公子讓你五日後再打開迥摇!�
“對對!”謝星涵星眸一亮。
小凝眯起眼睛,伸出五根手指:
“這個‘五’字是關鍵!王公子的意思是,讓娘子留心紙條上第五個字!”
謝星涵喫驚地吸了口氣:“第五個字是......”
小凝意氣風發:
“不錯!第五字正是‘回’字!
‘露垂垂,且回回’的回!
王公子想告訴娘子——
他,
會回來的!!!”
謝星涵張着嘴,本要溢出的驚歎聲瞬間卡住,僵在原地。
小凝開發瞭解謎的“新愛好”,還沉浸在“破譯”的興奮中,嘖嘖道:
“王公子這個謎題留得真是巧妙!不過‘回回’兩字連用,似別有用意,有可能說明他不僅會回來,還會回來兩次!”
謝星涵: (→_→)
“娘子你怎麼了?”
“......”
“其實小凝也是偶然猜中的,算不得什麼的......”
“快去拿頭撞被子。”
“啊?”
“去吧去吧!”
“哦。”
謝星涵生無可戀地癱回案上,心道這什麼破謎題真是可惡!可不知道出這破謎題的可惡傢伙現在正在做什麼......
......
遙峯隱霧,孤峽雲簇。
魚腹峪外,使團停下休整。
王揚下了車,正站在一塊大石後,活動筋骨,陳青珊持槊立於王揚身側。
脣若硃砂點劍,閉則成刃;目如黑曜淬光,瞬而穿雲。
勁腰挺束,不藏越女之韻;利腕懸凝,又生漢將之風。
王家四衛分站四角,按刀環視,見王揖走來,四衛躬身問禮,卻不讓開。王揚笑道:“阿叔來了。”
四衛這才讓出一條路來,讓王揖靠近。
王揖手摸巨石,笑呵呵道:“之顏怎麼站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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