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66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庾黔婁深邃了數秒後笑道:

“王揚說的。”

庾於陵眼睛瞪圓:

“我怎麼不知道?!《王之顏語錄拾萃》裏的?不對呀,我全文能誦,裏面也沒有這句啊!”

“這是前幾日周喬升錄事(省|廳文書|處處|長),在停雲館設宴,酒過半酣后王揚說的,你當然不知道。”

庾於陵甚覺遺憾:“周喬怎麼不請我......”

庾黔婁神凝氣靜,慢悠悠道:

“你又不是主簿......”

庾於陵:......

......

“......到了虎頭灘,突然一陣妖風,給我刮到東岸——”

“慢來!”庾易打斷王揚,費解問道:“怎麼還出來妖風了?還刮過沮水了??”

王揚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這個......我倒是可以細細爲先生解說......”

庾易一怔,馬上道:“做夢嘛,妖風很正常的。不用解說!”

王揚道:“對啊,別說做夢,不做夢也可能有風。”

庾易點頭:

“正是如此。多事之秋,刮個風有什麼不正常的?之顏你接着說夢。”

“嗯。我夢裏順着老蜈溪,走大竹嶺,行倒銣希^血烏林......”

庾易抿了口茶,冷不丁地來了一句:“這片有生蠻出沒,須留神。”

王揚笑道:“是,也趕巧,我夢裏還帶着一隊護衛。”

庾易指尖在青瓷盞側微微一旋,笑意溫潤:

“帶護衛好呀。”

王揚眉頭輕蹙:“但我還有些不放心。”

庾易抬眼:“哪裏不放心?”

“怕護衛不夠。”

“多帶些嘛。”

“帶不了許多......”

“生蠻烏合之小!�

“我喜歡有備無患。”

“如何算是有備呢?”

“要是能有人借我些高手的話......”王揚看向庾易,目光微閃。

庾易語氣爲難:“這個......夢中不太好借呀。”

“夢外呢?”

“夢外就更不好借了。”

兩人談談說說,語氣絲滑,如閒話家常。

王揚釋然一笑:

“此事確實有些麻煩,不過還好,反正是夢中......那我就先告辭了,等日後有機會再向先生請教。”

王揚起身離席,庾易忽然道:

“其實你也不需太過憂心,畢竟江湖這麼大,從來不缺俠客的。”

王揚喜道:“會有俠客來嗎?”

庾易伸展手臂,袖垂如流水,氣定神閒道:

“張茂先有詩云‘俠客樂幽險’。如果你真的遇險,應該會吧。”

王揚衣袂卷月,退步生雲,執禮道:“多謝先生。”

庾易奇道:“咦?你謝我做什麼?”

“空山難覓俠客影,紅塵自有濟時心。王揚,謝先生解夢!”

王揚鄭重一揖。

庾易愣了片刻,隨即——

展顏而笑。

......

王揚一走,庾易立即來到書案前,展開信箋,提筆寫道:

“滄溟無玉幽人再拜宣龍擊柱居士——”

庾易寫完士字,忽然停筆,目光凝在信紙上,似乎穿透墨跡,望向某個遙遠的所在。

俄頃,庾易放下毛筆,拿起信箋,湊近燭焰。

一個個墨字在熾熱的橙紅中蜷曲變形,化作飛旋的灰燼,飄落在硯臺裏,與濃稠墨汁糾纏交融,沉入一片深黑。

庾易凝視着硯中怎麼都望不透的混沌墨色,枯坐半晌,輕喟而嘆:

“宸衷難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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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南朝時,中央有門下省,地方州府亦有“門下吏”。州官中,主簿、西曹、錄事、省事、記室等職合稱門下,以主簿爲首。所以庾黔婁相當於周喬上司。

第254章 訪寺

新雨初歇,霧氣未消。

陟屺寺後山,溼漉漉的石階映着天光,一路蜿蜒至蒼翠掩映的幽深之處。

階旁老松垂露,時有水珠順着松針滾落,在苔痕斑駁的石板上敲出泠泠碎響。水珠跳濺橫滑,匯入青石凹處,聚成片片晶瑩的水窪,彷彿——

孔長瑜一腳踩在水窪上,心裏罵了句髒話。

這幾天孔長瑜被王揖折騰得夠嗆,又是搜街尋巷地找誰誰誰的故居,又是翻山越嶺地尋哪哪哪的古蹟。大半夜就得起牀,說是要寅時登城觀日出,出門的時候天還是黑的!看完日出又說要喝正宗的荊州茶,孔長瑜也是服了,他在荊州呆這麼久,都不知道啥是正宗的荊州茶!

只好帶他去品茗居,大早上人家還沒開門,現讓人叫的掌櫃,這才喝上茶、喫上東西。結果沒坐一會兒又說郭仲產在《荊州記》中寫過,東吳大將朱然曾在江陵城南埋酒一罈,非要尋這壇酒!沒辦法,一隊人帶着鐵鍬,在路人奇異的目光中,連挖好十幾棵樹,最後還真刨出個破瓦罐,裏頭全是蜈蚣!

接着頂着大太陽上山,說要找什麼摩崖石刻。一路上披荊斬棘,蹭了一身青苔不說,還險些從崖壁上滑下來!王揖還對着壁上面幾道劃痕大發感慨,說是刀劍遺痕,“此蓋江陵古戰場也”。孔長瑜湊近一瞧,那分明是滾石磕的!烏衣兒後來自己也發現不對了,又來了句“天地爲爐,歲月爲工,此非人力,實乃造化功!”,說完還他娘悠然自得起來了!

晚上也不消停。王揖不知道從哪聽說陶淵明在江陵做官時,曾經夜半泛舟,沉詩稿於江,後詩動水族,有白魚躍於江渚。這位琅琊名士來了興致,號稱“追躡前賢勝事”,夜半三更,月夜泛舟!孔長瑜強打精神看王揖作詩投水,還得在旁邊“擊節讚賞”:“散騎‘夜深魚龍寂,江空吳楚遙’一句,真得鮑明遠神韻......”啊呸呸呸!!!

遊江游到後半夜這才歇下,不過也歇不了多久,因爲約好第二天一早在北渡口會合,乘船去西沙洲玩。孔長瑜頂着沉沉夜色和濃濃睏意,咬牙提前趕到佈置,結果連個人影都沒有!等了將近一個時辰,纔等來王揖一個家奴,說是王揖還沒起,讓“孔先生先歇息”。孔長瑜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家補覺,眼還沒合就來人找了,說就等他一個人了!孔長瑜氣得吐血,恨不得直接在荊州就把王揖剁了。

可沒辦法啊,自己出的主意說監視,又有王爺下的命令,咬着牙也得堅持。爲了最大程度上迷惑王揖,還得做出一副任勞任怨、竭力逢迎的模樣,就這麼硬扛了大半日,累得是精疲力盡。這時王揖又突發奇想,說要賞荊楚佳人。孔長瑜樂得跟個什麼似的,這要是把王揖弄進溫柔鄉里拴住,自己不就可以休息了!監視起來也方便啊!

所以趕緊安排交待一番,還特意選了一羣厲害的,組成虎狼之師,讓王揖也嚐嚐精疲力盡的滋味!結果王揖到場後說這些佳人都是給孔長瑜準備的,以謝他這幾天陪遊之情!還問他驚不驚喜!

孔長瑜拼命拒絕,王揖根本不聽,直接一擲千金,懸以重賞!娘子軍一擁而上!摧枯拉朽!

孔長瑜哭了,是真的哭了。第一天的時候有王揚掌控行程,好喫好喝好玩的,悠哉遊哉,那是真的愜意。自從第二天王揚不來了之後,事情就變得失控起來了。他現在無比慶幸,王揖只在荊州待幾天,這要是再來幾天,自己會死,絕對會死!

現在唯一支撐孔長瑜這把老骨頭不散的就是等着看王揖被亂刀砍死,唉,可惜沒設計特定死法——

此時只聽王揖的聲音傳來:“我是死法,有死過患。若餘猩嘤兴婪āS兴肋^患,若地獄、畜生、餓鬼、人、天及一切猩鶃砩溃妹生者,皆有死法.....”

孔長瑜正想着王揖的死法,結果被王揖突然說了一大串什麼死法什麼的,嚇了一跳,差點以爲被王揖窺破心事!趕忙看向王揖,卻見王揖已經停下腳步,神色若有所思。

孔長瑜腫着個黑眼圈,試探問道:“大人方纔說的是......”

王揖眉眼悅然,饒有興致地說:

“此釋家所謂‘死想明分法’,比丘或在樹下、露處如是思惟。我們如今所在,便是‘露處’。孔先生以爲,是自失命根爲‘死’,還是‘苦惱多故,失智慧命’爲‘死’?”

孔長瑜勉強擠出一絲笑:“這好好的,大人如何說到死了呢?”

王揖一指前方水窪:

“觀色如聚沫,受如水上泡。想如春時焰——”

說到這兒戛然而止,眼皮一掀,看向孔長瑜,似乎在等他接下一句。

孔長瑜有些窘迫:“呃......這個......說來慚愧,下官不太讀佛典......”

“哦。”

王揖收回手指,意興闌珊道:“走吧。”

說完也不等孔長瑜,自己徑直向前走去。

孔長瑜強壓火氣,笑着跟上道:“大人慢些,這路滑。”

摔不死你!

腥耸半A而上,行到一處褪了色的烏頭門前,王揖吩咐侍從上前叩門。門開,一名灰袍僧人出門,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道:

“檀越安樂。此間乃鄙寺清修之地,不接外客。諸位若欲禮佛佈施,參訪伽藍,可往前寺。”

王揖也雙手合十還禮,說道:

“弟子琅琊王揖,求見惠禪師,前日已下過拜帖,還望法師代爲通傳。”

僧人聽見琅琊王三個字,看了看王揖,也沒有什麼別的表示,只是說道:“檀越稍候。”言罷轉身便往裏走。

孔長瑜見僧人竟不請他們進門等候,有些不悅。可見王揖喫癟,又自快意。

等了一會兒,僧人返回,說道:“惠師正在坐禪,不便相見。檀越若有意,可於十日後講經會時,再臨垂顧。”

孔長瑜冷聲道:

“此是琅琊王氏、朝廷欽命正使、散騎侍郎王大人。爾等沙門竟敢如此怠慢?”

僧人神色不動,目光低垂,平靜施禮:“請王散騎至前寺奉茶。”

孔長瑜佯怒:“你......”

王揖伸手製止孔長瑜,向僧人道:

“惠師禪修,本不當擾,然弟子奉敕出使,三日後便要啓程,歸期難料。弟子久聞惠師高名,千里而來,只願一面,此心甚眨瑒跓┓◣熢贍懙茏油ǚA,縱只聞片言法音,亦感大德。”

那僧人行了個禮,又自去了。

孔長瑜故作忿忿:“自晉時沙門不敬王者,這些僧人便越發放肆了!”

王揖神色恬然:

“心存至敬何必形屈,道在則尊豈論貴賤?沙門自有章法,非是輕慢。孔先生稍安勿躁,入寺隨俗吧。”

孔長瑜見拱火不成,便笑而拱手道:“大人所言甚是,是下官湵×恕!�

等了一段時間,灰衣僧復來,又帶來一個知客僧,請王揖入內。孔長瑜等人要跟入卻被攔下:“惠師只請王散騎一人。”

王揖吩咐道:“你們在此稍候,若過半個時辰我還不出來,便去前寺等我。”

孔長瑜本待不從,可一來沒有立場反對,二來沒法強行跟着進去,三來看這幾日王揖舉止,完全是不務事的,根本沒有一丁點要查案的意思。四來即便要查,見個老僧也沒什麼大礙。五來他發自內心,是真的真的不想跟着王揖逛了。本來就困,又不通佛法,這要是讓他在旁邊聽,恐怕得直接睡過去。所以也就“得過且過”、“順水推舟”了。

等王揖走後,孔長瑜問灰衣僧道:“這附近有能睡覺的地方嗎?”

......

王揖跟着知客僧穿過禪院,七拐八繞,進入暗巷,出了巷子,有一排石階盤旋而上,登至頂端,豁然現出個窄院,迴廊精舍,宛如小廟。

院中蒼石棋臺前,一個俊美異常的白衣公子正獨坐自弈,見到王揖入院,手執摺扇站起,壓着聲音拱手道:“王世叔遠來辛苦。”

王揖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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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見面問禮口唸阿彌陀佛是淨土宗修行的方式之一,來源於淨土信仰和阿彌陀信仰的融合,因爲簡單易行所以廣泛傳開,和王弼注易,掃象不言,專談玄理故而大興於世是一個道理。南齊時已有淨土信仰,也有阿彌陀信仰,且記載唸誦佛號修行方式的佛經如《般若三昧經》《阿彌陀佛經》等早已傳入且有了譯本,但系統的宗派化尚未開始,亦無口誦阿彌陀佛的問候習慣。

②《高僧傳·神異下》:“釋僧慧(也就是王揖口中“慧禪師”),姓劉,不知何許人。在荊州數十年。南陽劉虯立陟屺寺,請以居之......齊永明中,文惠要下京。”

文惠就是現在的太子,“要”通“邀”,下京就是去京都,因爲荊州在建康上游,所以南朝時從荊赴京常用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