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52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敬軒雖然不知解法,不過王爺大可不必爲此事煩惱。”

巴東王挑了挑眉:

“哦?你什麼高見?”

“王揚死期在即,不管王爺給他多少錢,他都帶不走。他家在荊州,又無親屬,等他一死,隨便找個理由搜他宅子......”

巴東王突然站起身,向李敬軒走來。

李敬軒心中猛地一緊,有種不好的預感。

巴東王走在李敬軒身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敬軒剛鬆了口氣,便聽到巴東王說道:

“你可以滾了。”

李敬軒臉一紅,方纔的從容已蕩然無存,張口結舌,聲音乾澀:

“王.....王爺......”

“滾!”

李敬軒不敢再說話,雙手作揖謝罪,躬着身,倒退而出,臨出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李敬軒退出房間後,巴東王坐回座位,輕笑一聲:

“什麼東西!”

孔長瑜開口道:

“王爺息怒。李敬軒家貧,凡事皆在‘利’字上着眼,有時器局難免偏狹些。”

巴東王向後一靠,感嘆道:

“瞧瞧本王這個張良,上不得檯面啊......”

隨即看向孔長瑜,笑道:

“還是和本王的蕭何說說正事吧。王揖要先在荊州逛六天,說是要遊風景名勝,你怎麼看?”

孔長瑜道:“未必是真。他逛他的,咱防咱的。”

“本王也是這個意思,所以從明天開始你作陪,一會兒去支錢,他想看什麼你就陪他去看,想喫什麼你陪他去喫,只一句話,盯緊他。”

“是。王爺放心。”

孔長瑜說完斟酌一下,問道:“不知道王妃的人選是?”

“王藻的女兒。”

“王藻?”孔長瑜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就是前朝時娶了妒公主,後來因爲男寵被廢帝弄死那個。”

孔長瑜恍然:

“下官想起來了。是廢帝的姑母,前朝臨川長公主,本朝開國後,降爲臨川縣主。她不是隻有兒子嗎?還有女兒?”

“誰知道呢?說是一直養在伯父家,父兄早死,母親不愛,挺好,和本王挺配。”

巴東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卻不見半分笑意。

儘管之前聽過更犯忌諱的話,但孔長瑜還是嚇了這一跳,忙提醒道:“王爺——”

孔長瑜早在巴東王尚未封王時,便上過“三諫”,說如果巴東王不同意,寧願一死,也不願再爲巴東王謩潱驙戇@三諫不聽,禍不遠矣,不如早死。

第一諫是不能隨便逞武,動輒打人。第二諫是每月朔望,要依例入宮省生母張淑妃,不能再稱病不去。第三諫是不能口無遮攔,指天罵日,即使只有兩人時也是如此,這是爲了防止巴東王養成說話不謹的習慣,哪天禍從口出。

剛纔巴東王說的這句話,往小了說,是心懷怨望,謗誹尊長;往大了說就是詛咒君父,悖逆倫常。

巴東王隨意擺擺手,示意孔長瑜別太緊張,冷笑道:

“本王本來也沒報什麼期望,沒把王蘊的女兒嫁給我,算是對得起我了。”

孔長瑜若有所思:

“天子是要藉此唤j前朝舊臣吶......”

巴東王自嘲道:

“是啊,真要是好事哪能輪得上本王?自從上次議親不成,還以爲他把我忘了呢。”

“不,這也是好事。王藻一支雖然門單,但畢竟是琅琊王氏嫡系,王導之後。更重要的是,臨川縣主在劉宋舊臣中頗有威望,有着這層關係,遺臣們對於王爺,自然會多生出幾分親近。那些還念着前朝的士族們,也會對王爺另眼相看。”

巴東王無所謂地哼了一聲:

“甭管她姓什麼,也甭管她母親是什麼公主縣主,只要嫁過來,就得聽本王的!要是敢像她母親一樣善妒,本王一拳錘飛她!”

孔長瑜:......

——————

注:長子藻,位至東陽太守。尚太祖第六女臨川長公主諱英媛。公主性妒,而藻別愛左右人吳崇祖。前廢帝景和中,主讒之於廢帝,藻坐下獄死,主與王氏離婚。——《宋書·后妃傳》

第237章 兩隻老虎

“......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然盛事不朽者,豈唯文章哉?右軍公早就說過,‘登汶嶺峨眉而旋,實不朽之盛事’!登臨遊目,振衣騁懷,此丈夫之壯舉,不遜色於文章也......”

“族叔——”

“族叔知道,你們做學問的,自然對文章之事看得極重。不過文章之重,重在載道。可族叔以爲,載道者非獨文章,山水亦有之。峯巒峙嶽,以立乾坤之骨;江海浮天,以咴旎畼校四颂斓厮鶗模m無筆硯之具,然可載道於不言,於大化,所以說‘山水以形媚道’......”

“族叔,我其實——”

“族叔明白,你其實認爲山水中雖然有道,但求道未必到山水中去。你這個見解好!以前宗炳說:‘老疾俱至,名山恐難徧睹,惟當澄懷觀道,臥以遊之’。這臥遊好就好在不煩車馬之勞,不拘塵世之羈,使人於斗室之內,可以觀天地之大!形體雖困於方寸之間,而心神已馳萬里之外......”

“族叔,我其實是想——”

“族叔曉得,你其實是想臥遊雖佳,但亦有所囿,所囿者不繫於足,實系乎心。若夫心識疏盲,雖對書想名山,亦猶瞽者之捫象;意趣枯乏,縱臨畫幻煙霞,亦如聾者之聽音......”

王揖自從上車和王揚獨處之後,就開啓了玄談模式,主打一個自說自話,完全沒有和王揚交流的意思。王揚幾次試圖插話,都被王揖打斷,話鋒一轉,又開啓了新的長篇大論。

“......是故孫興公作《遊天台山賦》,未嘗履其地而神遊已周。謝靈咭鳌兜浅厣蠘恰罚m困病榻而胸懷自曠。此乃心中先有丘壑,筆下自生雲煙......”

“王大人!”王揚突然叫道。

王揖一愣,隨即不悅道:“叫叔!”

王揚:......

“叔,我其實是想和您聊聊。”

王揖疑惑說:“不是一直在聊嗎?”

王揚:......

他看着王揖的眼睛,緩緩道:

“我說的聊是......真聊。”

王揖神色更加疑惑:“我們也沒聊假的啊!”

王揚無語道:“王大人——”

王揖皺眉:“叫叔!”

“這個‘叔’,我叫得有點兒心慌啊!”

“都是自家人,你心慌啥?”

王揚與王揖對視片刻,笑了笑,問:

“叔,你真見過我嗎?”

王揖眼神費解:

“傻孩子,又說胡話了,剛纔在王府不是聊得好好兒的嗎?叔要沒見過你,能知道你小時候長啥樣兒?”

要不是王府裏我不管說啥,你都無比絲滑地接了,我特麼差點信了!!!

“叔,說實話,我對您的印象,不是很清晰......”

“正常,小時候的事,誰能記得清晰?”

“但我這人吧,打小就聰明。”

“你那是小聰明,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聰明都不記事的。”

王揚意味深長地說:

“那族叔肯定是大聰明。”

王揖嘆道:

“族叔不聰明,族叔記性也好,你看你小時候的長相,族叔還記得那麼清楚。”

好好好,你繼續演。

“那族叔之前在王爺面前說的,都是真話?”

“那當然,這還能說假!”

“那族叔記得上個月您給侄兒寄的信吧?”

王揖表情自然:“記得啊。”

王揚喜道:“那族叔認爲可以嗎?”

王揖:???

王揖剛要說話,又及時閉上嘴,搖了搖羽扇道:

“族叔認爲不可以。”

王揚突然下拜:“多謝族叔成全!”

王揖趕緊扶住王揚:“賢侄啊,族叔說的是‘不可以’。”

王揚雙眼放光:“是啊,族叔信上不是說,如果不可以的話,就給侄兒幾百萬錢,讓侄兒買座莊園,安身立命......”

王揖忙道:“賢侄啊,族叔想了一下,還是認爲可以。”

“多謝族叔成全!”

王揖瞪大眼睛:“怎麼又謝?!”

“族叔信上不是說,可以的話就直接送侄兒一座莊園,省得花錢買了。叔,地契帶了嗎?”

王揖羽扇一抖,想了想道:

“賢侄啊,你兩個月前給族叔寫的信......”

王揚馬上道:“叔,那你三個月前......”

“得得得得!別再往前說了。”王揖露出投降一般的表情,羽扇連點,“照這麼說下去,咱們就是說到十年前,也說不清楚啊!”

“是啊族叔!所以咱們就挑能說清的,說說唄。”

“關鍵這事兒它說不清!”

“說不清?那咱就接着說莊園......”

王揖趕緊道:“賢侄啊,容叔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王揚言笑晏晏:“叔你說,侄兒聽着!”

“你說叔來荊州幹嘛來了?”

“玩?”

“出使!”

“哦,出使。”

“叔既然來出使,完事就回去了。那出使之外的一切,就都和族叔沒關係了。族叔給你打個比方,比方說,現在有個人,冒充咱們琅琊王氏。族叔先問你,你要是發現了這麼個人,你咋辦?”

王揚乖巧道:“我聽族叔的,族叔說咋辦,就咋辦!”

王揖一揮羽扇:“族叔不辦。”

“不辦?”

“不辦!你想啊,族叔如果要把這個人指出來,得查吧,得舉證吧,得再三確認吧?要是人家是琅琊王氏,族叔弄錯了,那就是打了族叔自己的臉。要是他不是琅琊王氏,那就是打了巴東王和荊州惺孔鍖W子的臉。

還有,這琅琊王氏可不是一般人能冒充得了的。就比方說讓你冒充,你能冒充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