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50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巴東王也尬住了。

他真不是要催王揖上路的意思,當然,他是要送王揖“上路”的,但也不急這幾天,他問好時間主要是方便做準備。其實他很樂意看到王揖遊山玩水,只要別礙他的事就行。王揖要是真一到荊州便明察暗訪,然後快馬報信回京,自己少不得要多花心思提防。現在這樣最好!

只是話都說到以君命爲先的份上了,怎麼圓啊?!

遇難不解,先看王揚。

巴東王第一反應就是看王揚。

王揚方纔籌思了幾種情況,覺得王揖此舉,對於自己來說,說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當然,只是得勞駕柳憕多喫幾天苦。其實也不光是多喫幾天苦的問題,王揚很懷疑王揖此次談判能否成功。

王揚開口道:

“《尚書》雲:‘慎厥初,惟厥終,終以不困’。《淮南子》曰:‘謹小慎微,動不失時。’古君子小事必謹,細行必慎,何況君命乎?

叔父說的是。爲人臣者,自然應該當以君命爲先,只是這個‘先’,是用心王事,先轴釀拥摹取欢皇敲Ф兄瑺幭葦∈碌摹取�

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不明於計數,而欲舉大事,猶無舟楫而欲經於水險也!今叔父周覽江陵古蹟,察關侯遺烈之威,思羅含進退之情,外示優遊閒情,鎮之以靜;內則深思籌郑钪詣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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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揚肅然一拱手:“揚受教!”

巴東王“臥槽”一聲,雖然沒全聽明白,但也大概聽出來王揚是把死的說成活的了。

王揖則樂得眉開眼笑,也不端長輩的架子,拱手回禮,連聲道:

“教學相長,教學相長!”

然後和巴東王說:“王爺,那我先逛......我先籌至眨罩幔鍪鼓闲U!”

巴東王一揮手:

“散騎儘管籌郑∵@樣,本王讓孔長瑜陪你們籌郑∫磺虚_銷由他負責。有他前後打點,你們能玩得......能籌值酶M情一些。”

王揖笑呵呵道:“王爺美意,卻之不恭!那我就多謝王爺照顧了。”

“不必客氣,都是爲了朝廷嘛!”

巴東王說完側首,目光在王揚身上,眼中滿是欣賞,嘖嘖感慨道:

“之顏真是人才呀!要是隨行出使,以你叔侄二人之能,那些蠻子豈是對手?”

王揚看向巴東王,

然後咧出一個笑容:

“蕞爾蠻夷,豈是叔父對手?哪用着我畫蛇添足?”

“之顏你什麼都好,就是太過謙虛了!你是大才,又通蠻事,和你叔父聯手可謂如虎添翼,怎麼能說畫蛇添足呢?你若跟隨出使,不僅可以爲助令叔平蠻,並且對你前程也大大有益,這可是立功揚名的好機會!你要是有了這個功勞,等你起家時,本王大用你,不是更順理成章嗎?”

“王爺,其實我——”

王揖搶着道:“對啊!賢侄,你就和叔父一起去吧。這樣叔父也能有個伴。一路上,咱們叔侄倆遊山玩水,談文論史,豈不快哉?聽說汶陽峽高峯入雲,清流見底,山壁五色交輝,猿鳴厲響不絕,如此奇景,賢侄豈能錯過?”

兩人盯着王揚,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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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本章中所復原之當時江陵城內的風景名勝,大多都是依據中古文獻(見下面注),唯關羽帥府遺址出《浮生六記》:“荊州府署即關壯繆帥府,儀門內有青石斷馬槽,相傳即赤兔馬食槽也。”

此清時傳言,大概率爲附會。反倒本章裏的關羽遺址,相去兩三百年,時間還能近一些。至於說在劉義宣之亂中被焚燬,是根據《宋書·南郡王義宣傳》:“城內擾亂,白刃交橫”一語敷衍出來的,此屬於文學的想象,不可作史實觀。

②《晉書·羅含傳》:“以廨舍喧擾,於城西池小洲上立茅屋。”

《荊州駐防志》引《渚宮故事》雲:“徙居城西三里小洲上。”

③《史記o貨殖列傳》:“胃脯,簡微耳,濁氏連騎。”《索隱》:“晉灼雲:太官常以十月作沸湯?羊胃,以末椒姜坋之訖,暴使燥,則謂之脯,故易售而致富也。”

④庾信《哀江南賦》雲:“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則江陵內有宋玉宅(不過有可能是假託的,只是當時人相信),至梁末猶存。

⑤《世說新語·文學》:“桓玄嘗登江陵城南樓,雲:‘我今欲爲王孝伯作誄。’因吟嘯良久,隨而下筆。一坐之間,誄以之成。”

⑥南朝時到外郡做官,除了正常俸祿之外還能得“郡奉”,比如公田、送故、當地出產等慣例供給,從制度層面來說,收入比京官多不少。所以皇帝如果想照顧某些家貧的官員,就會放外郡。這種照顧是不分高門寒門的,就看財產狀況。比如梁武帝武帝謂何敬容曰:“蕭介甚貧,可處以一郡。”傅亮拜東陽太守,上表謝雲:“伏聞恩旨,賜擬東陽,家貧忝祿,私計爲幸。”

第235章 言非吹也

王揚不爲所動,堅辭道:

“王爺、叔父厚愛,揚銘感五內。只是揚之前答應了劉先生,不能荒廢學業,同時撰寫《尚書禹貢篇疏證》。所謂‘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又謂‘君子思不出其位’,揚如今爲郡學學子,本業當在問學,豈有荒廢學問,急求功名之理?”

他略一停頓,目光懇切地望向王揖:

“況且叔父此行,乃奉王命出使,揚若隨行,恐有挾私干謁之嫌。揚不敢辱叔父之名,又亂朝廷之矩。”

王揚又看向巴東王:

“況且——”

巴東王可不想聽王揚繼續說下去了。這小子一張嘴,能活死人,肉白骨,再讓他繼續,指不定說出什麼事兒來。當即高聲打斷道:

“之顏,你不要推辭了!本王和你說實話,令叔使蠻,依例荊州府要派人隨行參贊的。這個人選本王已經斟酌很久了。此次南蠻入侵,柳憕被劫,本王有失察之過,不管王散騎怎麼上報,朝廷必降責於本王。所以你就當爲本王分憂,應荊州府參贊之選,隨行出使,爲本王立上一功。再說柳憕是和你一起時被劫的,你也有責任將其接回。”

巴東王不容王揚再拒絕,直接嚴聲道:

“王揚聽令!本王現命你白衣領職,參贊出使!即日準備行裝,六日後隨臺使赴蠻!”

王揚端坐不動。

巴東王臉色一沉:“王揚,莫非你要抗命?”

王揚起身,向巴東王一揖:

“王揚怎會抗王爺的命?且不說我爲南郡郡學學子,正屬王爺治下,單說王爺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也斷不會不識好歹。更何況這次選我出使,乃是由王爺看重,我若一味推避,豈不是辜負了王爺一番苦心......”

巴東王表情舒緩開來:

“本王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你放心,等你功成回來之日,本王必定重賞!並刻碑紀功,讓荊州人都知曉你的功績!”

王揖羽扇一揮,叫了聲好:

“好啊!琅琊王氏子揚,少而岐嶷,明敏有斷。文華炳蔚,通經達變。才思耀於庠序,學名動於荊楚!會蠻貊不賓,劫我士人!朝廷命散騎侍郎王揖持節曉諭,而揚以白衣參贊。未及弱冠,銜命遠涉。揚敷聖化,示以威德!妙哉妙哉!這個碑文我來寫!”

巴東王朗笑:

“散騎果然不凡,眨眼之間連碑文都做好了!王揚,這回你可算出盡風頭了!等你起家之日,這南中郎板行參軍的位置,舍你其誰啊?”

王揖驚道:“王爺竟對舍侄如此厚愛?!起家就是板行參軍?”

“小小板行參軍,何足限你王家千里駒?只盼散騎到時不要跟本王搶纔好啊!”

“那......可說不準啊!”

“啊哈哈哈哈哈......”

兩人相視大笑,各有嗨點。

王揚心中: (→_→)

“王爺厚恩,叔父抬愛,揚雖愚鈍,亦知此乃殊遇。既蒙重任,揚自當努力,以報王與叔之照拂青睞。只是揚現在有一個難處,若不得解,縱揚有心出使建功,只怕也難以成行。”

以巴東王和王揚打交道的經驗,他現在幾乎可以肯定這小子現在提出的所謂“難處”,絕對是沒憋什麼好屁,正想該如何應對時,王揖已經問道:

“賢侄有什麼難處,儘管說出來嘛!就算你族叔我解決不了,王爺還能解決不了?”

巴東王:......

“噢!那我就說了!是這樣,我已經答應和人合夥做生意,前期準備,無論心力財力,都耗費頗多,十天後就要正式開始了,如果違約,要賠十萬錢。關鍵人家事先說明,必須由我親自出面呋I,方能放心。可我若出使,離開江陵,這就算違約了!爲報王爺和叔父的抬愛,前期那些準備打了水漂,我甘願認下!只是要賠償的十萬錢,我一時間還......”

王揚語氣爲難,看向王揖。

王揖道:

“隨行出使本非賢侄分內事,沒有再讓你損失的道理。這十萬錢理應族叔替你出!只是族叔這次出使,帶的都是公帑,沒有私產......這樣,族叔這就回去寫公函報給尚書檯,臺裏若覈准,那就好辦了。若是不準......”

王揖一臉凜然道:“那族叔再幫你想辦法!”

王揚馬上道:“多謝族叔!不過等臺裏消息會不會耽誤出使?”

王揖表情憂慮:“是啊,最好能有人先墊付一下。”

王揚神色糾結:“是啊,只是不知誰肯慷慨解囊。”

兩人一起看向巴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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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東王盯向王揚:

“契約呢?違約要賠十萬錢的契約拿出來,本王看看。”

王揚坦然對視:“沒下契,口頭約定。”

巴東王一笑:“口頭約定不作數的。”

王揚正色:“人無信不立。”

巴東王眼一眯:“保人呢?”

王揚頭一揚:“季布無二諾。”

巴東王一下就坐直了:

“合着你啥都沒有,一張嘴就是一樁生意,你以爲吹氣兒啊!”

王揚目露愴然,如蒙冤負屈:

“王爺之前說我回來之後必定重賞,又說要刻碑紀功,我可是深信不疑的!我信王爺,難道王爺不信我嗎?”

巴東王一噎。王揚都要死了,他可沒打算重賞,刻碑倒是真的,不過不是紀功碑,而是墓碑。

其實現在王揚擺明是要撈點好處,所謂賠償十萬錢不過是個由頭,變相要出使的酬勞罷了。可巴東王就是不甘心!

憑啥你王揚一毛不拔,總來薅本王的毛?!難道本王天生就得被你坑錢?

十萬錢不算什麼,更何況王揚是將死之人,也犯不着計較這十萬八萬的,出點錢打發了,省得麻煩——但這口氣,必須爭回來!

畢竟,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贏王揚的機會了。

“你和誰做生意?”巴東王快速發問。

“謝四娘子。”王揚迅速回答。

巴東王越問越快:“做的什麼生意?”

王揚答得也快:“烤鴨店。”

“哈!”巴東王神情大悅,好像發現什麼破綻一般,一指王揚:“我立馬派人去問,看對不對得上!”

王揚眨眨眼:“烤鴨店只是其中一個選——”

巴東王一瞪眼:“王揚!你還真以爲是吹氣兒呢!就算是吹氣兒!你吹出去容易,想吹回來可就難了!”

王揚一笑:“那可不一定......”

巴東王一聽這話頓時來勁了!

“好!你要這麼說,那咱倆就打個賭!”

他手一伸:“那個誰,給我個小錢兒!”

侍從趕緊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到巴東王掌中。

巴東王把銅錢往案几上一拍,然後對着銅錢,呼的一下吹了口氣。

銅錢被吹得翻了起來,滴溜溜地向外滾,待滾到案几邊緣時,巴東王一巴掌扣住銅錢,隨即挪開手掌,看向王揚,目光挑釁:

“你就坐在本王這個位置上吹,你要是能把這錢吹回來,你欠的十萬我給!

但你要是吹不回來,你倒欠我十萬!

咱們事先說好,不能換位置!也不能把頭伸過去!更不能換方向吹!

你不是說不一定嗎?那你來吹吧!”

王揚看着銅錢,沒有說話。

王揖撫掌笑道:

“這個賭約有意思!莊子曰:‘言非吹也’。以吹錢賭萬錢,頗有玄意啊!我來當見證人!”

“十萬錢!”巴東王立馬糾正道,“是十萬錢!王散騎當見證人最好,他如果耍賴不給錢,那王散騎這個做叔叔的就得出。”

王揖馬上說:“那我還是不當這個見證人了。”

巴東王白了王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