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那還得是帝京三姝啊!單出任何一個,吊打,是這個詞吧?”
王揚笑着點頭。
樂小胖神情自豪,一揮手,語氣激昻:“單出她們任何一個,吊打北虜彭城長公主!”
王揚笑得捂臉,樂小胖道:“你笑什麼,這是真的!僞彭城長公主號稱豔冠天下,見了三姝畫像還不是連飯都喫不下!”
王揚對那個畫像吊打的故事可謂記憶猶新,也不想破壞樂小胖的信念感,笑道:“是是是,我朝氣象,自然不是北虜能比的。”
樂小胖洋洋得意:“那是自然!誒?三姝之一,西昌侯女,就是姓蕭,和謝娘子是閨中密友。”
王揚眼睛一亮:“這個西昌侯是?”
“蕭鸞,蕭賢相,皇上堂弟,封西昌侯,鐵桿太子黨,現在好像不是尚書右僕射就是左僕射,記不清了。他的事我不太瞭解,但他女兒吧.....”
樂小胖雙手掰在一起,興致勃勃:
“據說蕭娘子小時聰明絕頂,八歲那年,一人同時和四個人下棋,結果四局全勝,有神童之稱!文章讀過一遍,就能成誦!但好像在母親過世後性情一變,不喜交遊,宴會很少參加,也不和人清談,似乎不通詩賦?總之才名不太顯,性子冷淡。帝京三姝中就屬她信息最少。
傳言倒是有不少,有說她有宿疾在身,所以很少赴宴;有說她生活豪奢,故而不被西昌侯所喜,禁止她外出;還有說她出門少是因爲閉門在家博覽羣書,王文憲公曾服其博學,這個說實話就誇張了,其實我一直想有機會求證一下,可是文憲公已經去世了,不過我可以找......”
王揚聽着樂小胖眉飛色舞說着各種軼事傳聞,嘴角緩緩勾出一個弧度。
蕭娘子是嗎?
嘿嘿,
抓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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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當時尚書僕射也稱宰相,所以蕭鸞雖然還沒做到尚書令,已有相名。對南朝宰相稱呼感興趣的可以參看祝總斌先生的《兩漢魏晉南北朝宰相制度研究》。
②熊會貞注《水經注》:“《初學記》引《荊州記》:‘佷山縣出溫泉。’又引袁山松《宜都山川記》,佷山縣有溫泉注大溪,夏才暖,冬則大熱,上常有霧氣,百病久疾,入此水多愈。”(《水經注疏·夷水》)
李賢注《後漢書》引《荊州圖》曰:“夷陵縣西有溫泉。古老相傳,此泉元出鹽,於今水有鹽氣。”(《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傳》)
此時夷陵、佷山二縣都屬荊州宜都郡轄下,所以小胖說“宜都二湯”,湯就是湯泉的意思。
陳寅恪先生在《元白詩箋證稿》中言:“溫泉療疾之風氣,本盛行於北朝貴族間。唐世溫泉宮之建置,不過承襲北朝習俗之一而已。”此論在學界很是流行。所以有專門論述北朝溫泉的學術成果,可於南朝溫泉則無人措意。
但其實南朝溫泉也有不少,並且也有療疾之觀念。比如之前小胖提到的佷山泉。只是一來數量不及北朝多,二來文獻不集中,所以顯得零散不成體系。
Ps.可能有的讀者會好奇,爲什麼我在尾註和【作者說】裏引用史料時,有時會轉引。比如《後漢書》引《荊州圖》雲巴拉巴拉,直接說《荊州圖》雲不就得了,幹嘛要加《後漢書》呢?
文獻轉引一般有三種情況:
第一、文獻如今已經佚失,只能託他書而傳,比如《初學記》引《荊州記》,荊州記現在已經看不到了,我們引用的這條《荊州記》是被保存在《初學記》裏的,那麼我們現在引的就是《初學記》的轉引版本,而非原始版本,所以要寫明出處,方便覈對和比較。這是不隱其始。
第二、有前輩學者進行過學術性的總結,比如熊會貞注《水經注》時拈出《初學記》引《荊州記》云云,我們既然看到了不能假裝沒看到,轉而自己直接引用《初學記》,這就是隱了前輩學者的功而爲己用,雖然算不上剽竊,但也接近了。所以要寫明從哪個學人的哪本書上引的,這是不隱其功。
第三、古籍中引用了某書,比如《淵鑑類函》引《皇明政要》如何如何,我們因爲不知道《皇明政要》現在是否存在,又或者不便亦或懶得去核對《皇明政要》原文,所以轉引,雖然略嫌疏懶,但勝在老實,保持學術引用的透明性和諏嵭裕@是不隱其源。
本書尾註涉及引用的情形,或一或二。【作者說】裏專列古文獻,所以那裏面涉及到的轉引,都是第一種情況。
第218章 雙狐鬥
煙中遠鳥歸,城門燈火微。
王宅廳中,孔長瑜一坐就是一下午,等的是百無聊賴,肝腸寸斷。
其實他爲了避免顯得過於主動,特意選擇午飯之後才登門,誰知王揚根本不在家,只好坐等。
可左等右等,也不見王揚回來,問那個兵戶管家,只說出去了,也不知道具體去哪了。那個管家雖然是個兵戶出身,不過倒是個曉人情的,茶果糕點,一應俱全,看他等得時間太長了,還表情歉疚地提議他可以先去忙別的,等公子回來,立即給他報信。
孔長瑜也不想在這兒傻等,但他領的是死命令,這萬一錯過時間,最後產生什麼紕漏,王爺雷霆一怒,自己如何擔當得起?所以只能硬着頭皮,繼續等下去。
正望眼欲穿間,隱約聽到外面腳步聲亂,夾雜着幾句低語和輕笑,由遠及近。低語聲漸高,笑聲也變得更加清晰明爽。
孔長瑜支起耳朵,只聽一道男子的聲音傳來:
“......小珊,回來時候看到塊翠玉玦,特別配你,你看看,喜歡不?”
一個清冷少女聲道:“哪裏配我了?”
“所謂‘腰下寶玦青珊瑚’,寶玦自然要配青珊了!”
少女似是不信,有些嗔怨:“你又編來唬我......”
“這回可不是我編的,是真有這句......”
“好貴的吧......”少女聲音擔憂又心疼。
“不貴!又不是古玉......誒?阿五,跑什麼?”
一個童聲道:“阿五去給公子煮醒酒湯!”
“接着。”
男子忽然提高了音量,似乎拋出了什麼東西。
童聲驚喜道:“啊!蜜餞!”
“醒酒湯不用,洗點葡萄吧。”
“遵命!”
腳步聲進門,孔長瑜趕忙整理了一下衣裝,站了起來,只見一位貴公子側帽輕衫,搖扇而入。頰染微霞,似帶三分薄醉;目藏朗星,恰露半縷疏狂。衣襬流雲搖玉樹,腰間鍘L華。
“王公子。”孔長瑜躬身行禮。
王揚摺扇一點:
“坐坐坐,讓先生久等,是我的不是了,我這兒有昨兒新到的葡萄,一起嚐嚐。”
雖然話中自承有錯,但態度顯得輕鬆自如,顯然只是客套之辭。
孔長瑜也心知肚明,若非傍着王爺,他恐怕連琅琊王氏的門都進不去,忙拱手謝道:
“那就託公子的福了。小人昔日讀書,見鍾會植葡萄於堂前,羨慕得緊,可惜小人無此技藝,不然植個百八十株,也不至於來公子這兒討葡萄喫。”
王揚笑道:“當時洛陽盛行種葡萄,左思《魏都賦》雲:‘篁筱懷風,蒲陶結陰’。潘岳《閒居賦》言:‘石榴蒲桃之珍,磊落蔓延乎其側’。鍾會受其薰染,估計也就是跟風植了幾藤,圖個新鮮,能不能活還不一定。和孔先生這百八十株的宏願一比,倒是小道了。”
孔長瑜連道慚愧:“公子見笑了,我這俗人只會貪多。”
“貪多求全,人之常情。紅塵之中,誰能免俗?正好,我也是俗人一個,葡萄買得也多,今日一同貪多,不許客氣!”
此人?博聞強記,出口成章,言辭有趣,怪不得王爺捨不得殺他......
兩人喫着葡萄,談談說說,都是些不着邊際的閒話,誰也不說正題,最後領了命令的孔長瑜最先按捺不住,說道:
“小人這次奉了王爺的命令而來,公子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小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啊,那我請教先生,永寧蠻(A)、武寧蠻(B)、宜都蠻(C),哪一部最適合開蠻路通商?”
(爲了大家讀下面的時候不搞混,加ABC方便辨認)
孔長瑜沉吟片刻,看着王揚,緩緩說道:
“竊以爲,此三部,都不適合。”
哎呦,可以啊。
王揚不動聲色道:“願聞其詳。”
“永寧蠻多仇家(A),武寧蠻反覆無信(B)?,宜都蠻敵視漢人(C)。都不合適。”
孔長瑜故意說得很簡略,他開始懷疑王揚這隻小狐狸正在釣魚。
王揚如果表現得很主動,那他會懷疑王揚的用心。可從王揚不在家到進門聊天,王揚是過於不主動了,這也可能存在問題。
因爲如果王揚真的藏奸,那他會故意擺姿態,以撇清自己的嫌疑。
孔長瑜倒要看看,這個小狐狸會是什麼反應。
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的是,王揚坦然追問了:“然後呢?說詳細點。”
“是。永寧蠻仇家很多(A),像宜都蠻、上蔡蠻、沮陽蠻,包括那個劫走柳四公子的汶陽蠻,他們互相攻伐,常有仇殺,不太平啊。
武寧蠻狡詐之風盛行(B),反覆無常,今日與人交好,明日便可能翻臉不認,沒有信譽啊。
宜都蠻乃長沙武陵蠻的分支(C),後漢時才遷徙到荊州,早就通行漢語漢字,但居然最排漢!抓到漢人,便祭槃瓠神,兇暴殘忍啊。”
王揚看着孔長瑜:“那先生有什麼好建議呢?”
孔長瑜想的是不通商最好,但人家叔父都討論得差不多了,請他來就是給建議的,他如果什麼建議都沒提出來,反而把整個決策否了,豈不討人嫌?並且不排除有惹得王揚生厭,直接不談了的風險,他還沒完成巴東王交待的任務,不能就此離開。
孔長瑜道:“如果一定要選,我建議先和建平蠻通商。建平蠻居於——”
王揚毫不客氣地打斷道:“這個先生就不必說了。三蠻選其一,這是我叔父他們已經討論出的定見,不容更改。”
孔長瑜拱手道:“抱歉,是小人節外生枝了。”
“不,說不定先生考慮得很有道理,只是......”王揚苦笑了一下,“我也沒有再提出新見的權力,只能三選一,所以就不浪費先生時間提一個新的選擇了。”
孔長瑜不得不承認,王揚這個人真的不討人厭。尊卑之間的一些做派是孔長瑜司空見慣,也習以爲常的。王揚有這種做派,但在程度上恰到好處,既不失身份原則,又不過分欺人。他說的一些話,雖然你明知道是外交辭令,未必有多少真赵冢C合語氣和神情,總體上還是讓人感覺比較舒服的。
“公子言重了,小人見識有限,也只是隨口一提,不知公子三個部族準備選哪個?”孔長瑜盯着王揚。
“你的意思是?”王揚反問。
“小人......”孔長瑜眉頭緊蹙,故意擺出努力思考同時又覺得很爲難的樣子,沉默一段時間之後才嘆了口氣:“小人實在選不出。”
你個老狐狸。
王揚也學孔長瑜的樣子,皺眉想了一會兒,說:“確實是不好選。這樣,我再想想,今天就多謝先生了.......”
孔長瑜一聽竟是要打住話題的意思,便裝作思考之中突然有了什麼心得似的,說道:
“既然三者都有劣勢,又必選其一,那就應該看哪部的劣勢最不能接受。譬若木盆打水,水量多少不繫於最長之板,而繫於最短者。”
王揚作豁然開朗狀:“先生高見!請先生比較三蠻劣勢之長短。”
“我以爲,其弊最大者,乃宜都蠻!(C)
宜都蠻敵視漢人已久,光此一條,就斷了通商的可能。並且他們不僅自己敵視漢人,還鼓動其他蠻部敵視漢人,若有與漢人結好者,便謂之背叛。所以即便我們提出通商,他們也不會接受。
還有一點,他們的部族很鬆散,由各種家族組成,這些家族共同信奉槃瓠神,認爲槃瓠神會派神使來拯救部族,找不到神使,便沒有首領,一直由三個最大家族的族長共管。
可由於沒有公認的首領,所以這三個族長的權力也不是很大,根本無法控制整個宜都蠻部。這太不穩定了!就算朝廷和三個族長談妥,但決策政令,也無法貫徹,這種條件下,如何能通商呢?
所以,宜都蠻是應該最先摒棄的!”
孔長瑜言之鑿鑿,態度鮮明。
王揚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這一部絕對不能用!敢問剩餘兩部應該如何取捨呢?”
“永寧蠻雖然不太平(A),多攻戰仇殺,但他們很有實力,幾部之中最爲富有,對漢人的態度也很平和,和他們交易,有很多貨物可換,利最大。武寧蠻各方面條件都平平(B),但就憑他們天性奸滑,背約負盟,也不可與之交易!若無信譽,怎能通商?今日定價,明日反悔,今日開市,明日清野,那怎麼能成呢?所以我建議,開蠻路貿易,當選永寧蠻(A)!”
王揚若有所思:“我寫《南蠻統考》時便寫過這個武寧蠻(B),他們晉時三次背盟,最受唾棄,先生說他們無信譽,是指近十年來又發生了什麼無信譽之事嗎?”
“這個倒沒有,我說的也是晉時三叛之事。但這種無信是刻在武寧蠻血液中的,一朝無信,便不能信!事雖久遠,但其詭譎多詐,恐怕早已深入骨髓。即便近年來未有明顯背信之事,那也不過是沒遇到什麼考驗罷了。一旦我們與之通商,利益豐厚,難保他們不會故態復萌。”
王揚緩緩搖扇道:
“先生所言,未免有些武斷了。時移世易,理不刻舟,豈能以百年前之事斷言今日哉?並且永寧蠻雖有諸多好處(A),但多仇敵攻伐一條,弊端太大。不太平如何營商?若蠻路不能保證安全,商隊往來,動輒被劫,這......”
孔長瑜堅持道:
“兩害相權取其輕,小人以爲,武寧蠻奸詭反覆(B),乃是其部族生存之道,難以輕易改變!通商的根本在於守信,信不能守,便無通商之基礎。至於永寧蠻(A)商路安全之事,可以派遣軍兵護送,或者乾脆聯合永寧蠻一同負責安全。”
兩人討論了一陣,誰也沒說服誰,不過兩人都認爲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了,所以心情都不錯,孔長瑜出門上了馬車後,搖頭笑道:“還是太年輕了。”
王揚目送孔長瑜離開,喃喃笑道:“還是太simple了。”
第219章 秩酥己
華燭光輝,漫浸屏幃。
窗前,王揚展開白紙,提筆蘸墨,陳青珊biu的一下站到王揚身邊,明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紙面,神色期待。
王揚笑道:“今天不寫小說。”
“哦。”陳青珊鳳眸一暗,整個人都蔫了幾分。
王揚見此便道:“一會兒我給你講一段。”
陳青珊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嘴角上揚,點頭飛快,表情還有點小激動。
王揚準備下筆,見陳青珊還在邊上等着,哭笑不得道:“這樣,你先去練劍,我完事就來找你。”
陳青珊想了想,認真問道:“我不練劍,看書可以嗎?”
“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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