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陳青珊偶然看到,便迷而不返,欲罷不能。但她不好意思直說,怕耽誤王揚的事,所以從來不敢催稿,只是在王揚要練字的時候,便biu的一下站到旁邊,研墨添香,捧果端茶,一雙鳳眸眨得布靈布靈的,一臉期待。
王揚聞絃歌而知雅意,時常給小珊寫上幾段,一來二去,便成了習慣。
小阿五噔噔噔地跑了過來,踮起腳,想看看公子寫了什麼,讓兩個仙子都看得這麼入迷,結果被三人同時一瞪,立馬噔噔噔地跑回到小案前,乖乖練字。
小凝回來稟報說沉瓜冰好了,然後就看到自家娘子和陳姑娘一左一右站在王揚身邊,低着頭,目不轉睛地盯着書案上的紙看。
王揚想起前塵往事,聽着窗外雨聲,看着左右紅顏,突然有了填詞的興致,便把這張紙抽出,移到桌案的另一邊。
謝星涵和陳青珊彷佛被魚乾吸引注意力的小貓似的,人隨紙動,也小步挪着,跟隨王揚推紙的動作,一路跟到書案的另一頭。
王揚笑了笑,換上張新紙,提筆寫上‘賀新郎’三字,然後重新起行,寫道:
“晝雨臨窗久。
謾涼聲,翛然舊夢,雲遮重柳。
前世橫行當提劍,千里俠遊蕩寇。
絕塵走,功成袖手——”
剛寫完一個“手”字,便聽一道急促的聲音叫道:“公子!”
竟是黑漢疾步闖入院中!
黑漢不輕入院,即便要入,也是先通稟,得到准許之後才進,這麼直接往裏闖還是頭一回。
黑漢語速飛快:“公子,一羣衙吏把宅子圍了,來人很多,有五十——”
話還沒說完,只聽前院一陣吵鬧,混着幾個雜役的示警聲,一大羣跨刀的黑衣皁吏湧了進來!
爲首的一個官員身材高瘦,下頜微須,眼睛小而聚光,一副精明強幹的模樣,邊向院裏闖邊高聲道:“哪個是王揚王公子,請出來說話!”
王揚放下筆,走到門口,負着手,掃了一眼欣簦溃骸罢咀 !�
王揚腹有詩書,胸有謇C,小事能平,大事能靜,平日氣場,本與常人不同。而自穿越以來,爲求活命,早把“琅琊貴公子”這個身份,深刻骨髓,舉手投足,早成自然。
再加上這段時間出入世家,交遊衣冠,以巴東王身份之尊,性格之暴,在其面前尚能談笑自若,至於一般士族,更是狎戲無礙,眼界見識,儀表風度,比之剛穿越時,更勝一籌。
此時往這兒一站,也不需刻意作態,更不用虛張聲勢,只是掃一眼,說兩個字,便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勢,彌散開來。
欣粢娨簧倌旯樱滓滤蒲癫煽∫荩磉呎咀乓粋�冷眸美人,佩劍隨侍。只說兩個字,便有一股權貴之氣,油然而生。再加上本來便知這是琅琊王氏的宅子,雖然都是跟着劉長史辦過大案,治過豪家的,但像琅琊王氏這種頂級高門,還沒碰過。
別說沒碰,便是想沒想過!
若非上司強令,他們也不願就這麼明晃晃地闖進來拿人。
此時見正主到了,氣場之強,竟讓人生出不敢逼視,甚至自慚形穢之感!不由得立即停住腳步,生怕多邁一步。
爲首官員還算鎮定,沒有像有的下屬那樣已經面露驚畏之色。他向王揚一禮,說道:
“某乃南郡法曹參軍(市|檢|察長)樊堅,奉荊州長史兼南郡太守令,傳王公子到堂訊問!”
王揚輕聲一笑:“劉寅吶。”
欣袈犕鯎P公開直呼劉長史名諱(荊州軍府系統二把手,又因爲實權強過州官,基本可以算作全荊州的二把手,不是荊州城,而是整個荊州),語氣又殊無敬意,都變了臉色。
王揚隨手拍了拍藏在門後的小阿五,說道:“回去寫字。”
小阿五雖然極擔心,但不敢不聽公子的話,忐忑跑回小案後。
樊堅面無表情道:“王公子這就請吧。”
一道少女的聲音傳來:“我朝律,傳訊士族,需郡府公函,公函呢?我看看。”
謝星涵走到門口。
樊堅本待不與,但見謝星涵衣飾華貴,容色絕麗,談吐不凡,又目有靜氣,知道絕非等閒人物,便只好把公函取了出來,小凝上前接過,雙手呈給謝星涵。
謝星涵細細驗看,樊堅受了上司嚴命,不能耽誤,冷聲道:“我等奉命而來,公函在此,這位娘子莫要耽誤時間!”
小凝叱道:“放肆!這是中書令大人家的女公子!爾敢無禮?”
樊堅一驚,中書令雖是虛職,但畢竟是宰相身份,位份尊貴,儘管心中着急,卻也只能躬身拱手,唯唯而應。
謝星涵道:“樊法曹,這公函爲什麼沒有南郡丞的印鈐?郡府公函訊傳,郡丞當隨署郡守,這是規矩,你既爲法曹,豈有不知之理?”
“下官知道,長史大人擔心泄露消息,故而讓我先提......先傳王公子到堂,宗郡丞此時已在府衙等候,當場印押。”
謝星涵斷然道:“不行。要想傳訊,等補好公函再來。”
樊堅眉頭一皺,態度轉爲強硬:“我等奉長史令,特事特辦!女公子雖是中書令之女,卻也無權過問郡府辦案!”
謝星涵還在再說,王揚擺擺手攔住,看向樊堅說道:“我跟你走。”
謝星涵急道:“不可!”
王揚看向謝星涵眨眨眼,微微一笑。謝星涵星眸閃過片刻恍惚,心中莫名安定下來。
樊堅側身拱手:“公子請吧!”
王揚微笑道:“我還有半篇字沒寫完,寫完再走。”
“長史令不得有誤!公子還是不要爲難我們。”
“如果我偏要爲難你們呢?”
樊堅眼神一厲:“那請公子恕小的們無禮。”
謝星涵大怒:“憑你也敢在我們面前動手!”
“下官自然不敢,但司守令嚴,不得不如此!”
王揚笑了笑道:
“樊法曹,這是我和劉寅的事,你奉命而來,我不怪你。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是你等我把這篇字寫完,然後我跟你回去覆命。二是我現在就跟你走......”
樊堅正要選二,便聽王揚緩緩續道:“但我保證,自今天以後,你在荊州待不下去。”王揚一掃欣簦骸澳銈兺瑯尤绱耍瑳]有例外。”
欣粢娡鯎P說得鄭重,大有言出必行之意,盡皆膽寒!都想勸樊堅認慫,但懾於郡府平日裏的規矩甚嚴,不敢說話。
樊堅身上也是一冷,他跟劉長史辦過不少要案,在衡陽更是將那些豪強整得死去活來,一個個平日裏牛氣沖天的,下了獄之後尿褲子的人他見得多了,可這一位......
樊堅躬身抱拳,聲音懇切:“還請公子儘量快些。”
王揚返回到案前,小阿五着急道:“公子......”
王揚對着阿五一笑:“沒事,好好寫字。”
小阿五手腕發抖,心砰砰直跳,小臉皺巴起來,聲音焦慮:“公子,如果他們.....”
王揚不慌不忙地拿起筆:“阿五啊,我那天是怎麼教你的?”
小阿五愣了愣,小聲背誦道: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心有驚雷,面當如平湖。志吞山海,言當似空谷。平湖者無波,空谷者無聲。”
王揚筆尖沾墨:“寫字吧,這篇字你要是寫得不抖,我領你上城樓轉轉。”
小阿五看着王揚從容不迫,提筆而落,想着公子教她的話,想着一直想去的城樓,小小的身體裏生出一股能量!她深吸一口,神色堅毅,開始練字,雖然心跳得還是有點快,但手腕卻不再抖了。
王揚繼續寫那首《賀新郎》:
“冷月東風行客酒,縱千言、獨據歌蒼鬥。
嘲鬼計,算空有!
平生最望非戎胄。五行詩,一般天氣,兩三暱友。
人事從來如飛塵,一笑蠅營狗苟。
問娘子、沉瓜涼否?
......”
寫到此處,只聽一陣腳步傳來,伴着盔甲鏗鏘聲,有人高聲喝道:“巴東王令!調王揚王公子白衣領事,參籌常倉務!籌糧期間,非王令不奉調!非刺史府不聽傳!”
欣舸篌@,樊堅失色!
王揚恍若不聞,繼續寫道:
“古寺細聽泉弄影,好風前、明月松蔭後。”
他抬頭看了眼院中欣艋袒蹋恢氲哪樱瑢懴铝诉@首詞的最後六個字:“睨長史,戲司守!”
——————
注:整首詞如下,格依《欽定詞譜》。
《賀新郎·晝雨臨窗久》
(上闋)
晝雨臨窗久。
謾涼聲,翛然舊夢,雲遮重柳。
前世橫行當提劍,千里俠遊蕩寇。
絕塵走,功成袖手。
冷月東風行客酒,縱千言、獨據歌蒼鬥。
嘲鬼計,算空有!
(下闋)
平生最望非戎胄。
五行詩,一般天氣,兩三暱友。
人事從來如飛塵,一笑蠅營狗苟!
問娘子、沉瓜涼否?
古寺細聽泉弄影,好風前、明月松蔭後。
睨長史,戲司守!
————————
系統不能空行,我只能用上下闋的標註代替空行,對這首詞的細節比如古寺、弄影、沉瓜等等,重看上章便明。另外既然是填詞,平仄韻腳便沒有用南北朝時的古音,而用的是《詞林正韻》。
第189章 案獄
郡獄陰森,黑暗曲折的地道中迴盪着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幾點火光掙扎在滿是水漬的石壁上,破碎凌亂。
刑室內,一個長髮散亂、滿身血污的男子被綁在豎板上,雙眼緊閉,似乎已經失去意識。身上衣物早已破爛不堪,襤褸的布條下,正緩緩滲着黑紅的液|體。十根手指僵在空中,指頭血肉模糊,指甲全無。腐臭的腥氣息令人作嘔。
兩個獄吏一坐一站,站的那個面身粗獷,正靠在牆邊,津津有味地喝着面片湯,吧唧嘴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刑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坐着的臉皮白淨一些,皺着眉,表情厭煩,把手中案卷一掩:“老賈,你就非在這兒喫東西嗎?你不嫌惡心?”
老賈把大拇指上的麪皮吸到嘴中,斜了同僚一眼:“趕上你不動手了,我累了這麼半天,喫點東西咋了?”
李獄掾懶得和他爭論,催促道:“快喫,喫完了趕緊審。”
他雙手煩躁地按着太陽穴,連日來的忙碌讓他疲憊不堪,一個簡單的案子硬是拖到現在!本來完美的考績,就要打折扣了。原本指望着明年能升一升的,若過了三十五,還停在獄掾的位置上,那前途就基本無望了,恐怕自己就得步老賈的後塵。
老賈呼嚕呼嚕地將最後幾口面片湯灌下肚,把碗撂下,袖子在嘴邊胡亂一抹,向豎版走了過去,拍打着男子的臉:“嘿,嘿!醒醒醒醒!起牀了,開工了!”
男子的眼睛一點點睜開,剛恢復些清明,那鑽心的疼痛便如洶湧潮水般席捲而來,讓他忍不住呻|吟出聲。
老賈無語:“你說你這是何苦呢?殲了就殲了,又不會死,你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李獄掾聲音冰冷:“張公子,如果你是想等着你姑父救你,那我勸你別想了。到了這裏,你就是把荊州別駕搬來,也走不出去。”
男子緩緩張開乾裂的嘴脣,聲音虛弱:“......狗雜|種......”
老賈摳了摳耳朵:“我們是雜|種?你纔是雜|種!柯家小娘子花骨朵一樣的年紀,正在待嫁,結果被你給毀了,肚子大了,婚事也黃了,你讓她以後咋辦?你他娘地還好意思說我們?”
“......柯賤人......馬畜生......還有你們......都是畜生......我姑父......不會放過你們的......”
老賈啐了一口:“我最看不上你這樣的人!仗着有個好姓,家裏有點勢,就牛得眼睛長在頭頂,想幹啥幹啥!你姑父不就是永寧太守嗎?他官再大,能大得過長史?能大過得國法?”
男子恨恨道:“劉寅這個畜生......”
老賈大怒,啪啪就是兩個耳光,照着肚子又來了一拳,男子哇地吐出一口鮮血,濺在老賈的鞋面上,老賈甩了甩腳,怒道:
“敢罵劉長史?我他娘地錘死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說着提起拳頭又要打,李獄掾斥道:“好了!”
老賈悻悻住手。
李獄掾有些不耐煩地呼出一口粗氣,翻動着案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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