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05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樂夫人讚道:“好句!”

樂湛點頭,心道:“此句確有氣骨。”

連謝星涵也覺此句接得不錯。紛挐即指兩軍相交,混戰之狀。此句表面寫少年帶着大軍與匈奴廝殺,每戰親自縱劍斬敵,但其實不正好暗應他自己面對王揚時雖不能敵,但仍然敢於亮劍嘛!

必縱劍,一個必字,令人唏噓。

王揚略一沉吟,看向柳憕,嘆道:“無有完肌膚。”

一語雙關!

爾雖縱劍來戰,然到頭來亦遍體鱗傷。

柳憕只覺胸口中了一箭。

不!不是一箭,是好幾箭!也不是胸口,而是全身!不射成篩子,怎麼叫“無有完肌膚”?過往被碾壓的一幕幕場景湧上心頭,柳憕心氣一斷,再次潰退下來。

魏況強作鎮定道:“殺傷大過當!”

大過當,大致超過相當數。

這句詩也是話裏有話。

表面上說少年帶的大軍對匈奴的殺傷人數超過自己軍隊的損失,但實是說,別看你王揚雖然佔了上風,但在聯句交戰中,雙方互有得失,我們這一方並沒有完全被你壓着打,其實是互有殺傷,只不過你能“大致過當”而已。

王揚輕輕一笑,揮手道:“胡王盡北逐!”

“好!”謝星涵帶頭鼓掌。座中俱是心服。

以“盡”對“大”,讓王揚這麼一接,“大過當”就不是“大致過當”,而是“大大地過當了”!那被北逐的胡王說得是誰,不也很明顯了嗎?更妙的是一個盡,還明顯不是一個胡王。

魏況、柳憕兩個難兄難弟張口結舌,失魂落魄,不能再置一辭。

腥硕伎聪蛲鯎P,等他給這首詩來一個漂亮的結尾。只是這詩已經寫到這個份兒上,真的能貼切地收回來嗎?

王揚脫口而出:

“大軍還塞日,飲馬長城窟!”

座中俱是一震!

樂湛心道:只此一句便扣回主題,果然筆力雄健!如此做結,也算圓滿。

正想着,王揚嗓音低沉,緩緩吟道:“飲馬長城窟,同來多不復。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此時風乍起,亂花飛,水飄零,滿座驚。

同來多不復,復就是歸的意思,就是說出徵塞外,歸來者少。加上這麼一句,便多了幾分蒼涼的味道。

詩意深遠,非獨“建功立業”一語可以囊括。

更絕的是,王揚居然重複用了陳孔璋的“水寒傷馬骨”句,本來這句只是作爲聯句用韻的首聯,冠在全詩之前,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現在在結尾一加,頓時首尾相接,合而爲圓!整首詩都變成了征戰沙場歸來、在長城下飲馬時的回憶!

全詩迴環往復,彷佛宿命的輪迴。從初讀篇首“水寒傷馬骨”時的感觸不深,到最後一聯再次讀到這一句時,那種將軍百戰死,征戰幾人回的悲壯感,心境感受,已與初讀時,再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照抄第一句,就讓其變得言有盡而意無窮,點鐵成金,脫胎換骨,不外如是。

腥硕呣掜懽磐鯎P的詩句,看着王揚面前,滿桌鮮花,被風吹亂,忘記了喝彩,也忘記了鼓掌。

飛花輕似夢,來伴少年身。

王揚,奇才也!

......

“仲寒!仲寒!等等......魏況!你站住!”

竹林內,柳憕快步追上魏況,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怒道:“你什麼意思?事先我們說好的,豈能言而無信?!”

魏況最擅長的其實不是聯句,而是聯語。這是當時流行的一種文學遊戲,在確定主題之後,用押韻的方式將主題表現出來。比如主題爲“危語”,就是要說表現危險主題的話,東晉時顧愷之、桓玄、殷仲堪便在一起聯過危語,殷仲堪說:“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愷之說“井上轆轤臥嬰兒。”殷仲堪有一個參軍說:“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每一人都描述了個危險的情景,這就是聯危語。

魏況最擅聯語,於此道在國子學稱爲第一人,至今未有敗績,甚至還贏過竟陵王的西邸學士孔休源!

竟陵西邸,高手如雲,才子如過江之鯽!任何一人單拎出來,那都是風雲一時的人物!其中最有才的八人稱爲‘八友’,又被京中士子尊稱爲‘八子’。孔休源雖然不在竟陵八子之中,但既入得竟陵王府,才學之美,身價之高,不問可知。更曾經得到過王融的稱讚!

所謂王融一譽,過於萬金!而魏況以聯語壓服孔休源,只此一條,便足以在京中橫行。這也是柳憕把魏況拉來的底氣所在,要當性诼撜Z上挫敗王揚,好好折一折他的銳氣。

豈知聯詩剛完,還沒等柳憕拋出玩聯語的話頭,魏況竟藉口有事,落荒而逃!

魏況神色焦急,使勁去撥柳憕的手,試圖掙脫柳憕的拉扯:“文深,我是真有事,這樣,下次,下次我再來......”

“你有什麼事有事!沒人找你、沒人送信就說有事,蒙誰呢!”

“你鬆手!先鬆手.......好好好!”魏況放棄掙扎,看向柳憕,嘆道:“文深,不是我不幫你,只是我沒想到此人敏速如此。其實聯語和聯詩有很多相似之處的,他聯詩既能聯到如此地步,就算我們拼聯語,我只怕......只怕也只有七成勝算。”

柳憕眼睛一亮:“七成很好了!還有我在,我們一起!這贏面很大啊!快跟我回去!”

魏況表情尷尬,把柳憕的手推開,吞吞吐吐道:“其實......也不是七成......也就五成。”

柳憕一怔,隨即眼中現出堅毅之色:“五成也可以!值得一搏!”

“其實吧......也不是五成......也就三成。”

柳憕大怒:“你!”

魏況臉漲得通紅,不敢看柳憕眼睛:“其實三成也是多說了,此人有七步之才,就算我兄長親至,只怕也......你如果非想報仇,不如請西邸的人助陣,我是不成了。”

柳憕一臉恨鐵不成鋼:“你試一試啊!只要試了就有機會!紛挐必縱劍!”

“人家都說了,無有完肌膚嘛......再說我隱語至今沒敗過!試輸了怎麼辦?文深,我家比不了你家,我好不容易立起的才名,全指着這個晉身!你這個忙我真幫不了,回頭我把那九卷《孔融集》還你,你另請高明吧!”

“不行!你明知我這人有兩樣東西不送人,一是書,一是女人,若非你當時拍着胸脯保證,我怎麼可能破例?!送都送了,你現在竟說——”

“王揚!你怎麼來了!”魏況驚恐地看向柳憕身後。

柳憕嚇得一哆嗦,趕緊回頭,只見清風颯颯,竹林瀟瀟,哪裏有王揚的身影?

再轉頭一看,魏況雙腿倒騰得飛快,已經跑成遠處一個小人兒了......

第179章 不問

在柳憕去追魏況的時候,小溪畔,座中幾人正在覆盤剛纔的聯句。

王揚得花最多,贏得本場彩頭——一座博山錯金銅香爐,底座上刻着“清河”兩個字,據說是西晉大才子陸雲在做清河太守時的用物;一個銀製香盒、銀匙箸;外加一餅樂家自己做的合香(調香合之,是爲合香),依據的是范曄留下的祕方。

此爲漢中山靖王劉勝墓出土博山香爐,現藏於河北博物院。博山乃海中仙山,是當流行的香爐造型

(由於圖片字數限制,接上圖介紹:香氣一起,即如縹緲仙境,下盤置熱水蒸香,如海水環山之象)

所謂紅袖添香,古人於弄香一道,甚是考究,以爲雅事。王揚對此不太感冒,倒是看着陸雲的香爐心情不錯,頗有玩古之趣。

樂湛雖然是送東西的,但得了好詩,尤其還是有自己參與其中的好詩,比王揚這個得東西的還開心!怎麼看王揚怎麼喜歡!當即笑呵呵道:“之顏啊,我有個堂侄女,年當及笄,尚未適人,不說德容言功,那也是如花似——”

樂小胖看着老爹,目瞪口呆。

樂夫人聽到“堂侄女”三個字時便道不好,見謝星涵小臉兒一沉,忙笑着打斷說:“哪有你這麼誇自家侄女的?也不臉紅!”

樂湛笑道:“夫人,你不覺得——”

樂夫人叫道:“老蔡,詩抄完了嗎?快呈上來一觀,我可等不及要看了!”

樂湛還要說話,樂夫人直接吩咐把詩稿交給樂湛:“詩者以聲爲用,其妙在抑揚抗墜之間,不吟不足體其味。夫君吟詩有雅聲,就勞煩夫君爲我們吟詠一下吧!”

樂湛很願意幹這個活兒,當即正襟危坐,朗聲讀詩,這麼一讀,便沉浸其中,其餘的事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一吟一詠之間,漸入妙境: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三歲學擊劍,十歲射鴻鵠。

庭前車馬戲,點將常上屋。不喜讀經傳,逼迫有阿母:

‘汝是大家子,累世皆名儒。通經傳素業,平流任機樞。

東宮選僚屬,蔭資爾可除。今朝充洗馬,明年轉中書。’

‘男兒生當絕遠域,萬戶封侯,破陣丈夫,久事筆硯何爲乎?

不願勞案牘,願爲執金吾。’

持戟五百二,輿服導從途。旨酒連金罍,妙手稱摴蒱。

嘉餚極歡娛,寂寂意獨殊。低吟出車詩,四座正喧呼。

忽聞羽書來,烽火傳洛都:

匈奴大犯邊!控弦三十萬!受降城已孤!

舉朝皆失色,詔發天下兵擊胡!

同郡良家子,共約參武卒。走馬出雲中,萬里草盡枯。

三戰作騎將,折衝敢深入。先鋒出隴西,捕首不計數。

再交合短兵,益封八百戶。單于傳姓名,雲是將門出。

相遇不列陣,先以壯騎突。胡兵本善馳,每戰總不如。

拜爲大將軍,諸將以兵屬。十萬出雁門,十萬出代郡。

紛挐必縱劍,無有完肌膚!殺傷大過當,胡王盡北逐!

大軍還塞日,飲馬長城窟。飲馬長城窟,同來多不復!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腥烁锌祰@,議論不已。或討論某句句法,或自述當時接某句時的用意,所說關節雖各有不同,具體意見也有細微差別之處,但總體上都認爲,此聯句詩作得辭意慷慨,骨氣奇高,得兩漢長歌遺風。決定名之爲《綠林山曲水聯句》,由樂湛寫序,仿石崇、王羲之故事(舊事)。

樂湛討論得正高興,瞥見兒子在那兒左顧右盼,一副坐不住的樣子,心下不悅,問道:“高兒,你說這首聯句寫得如何?”

樂小胖被點了名,只能硬着頭皮答道:“甚好。”

“甚好在何處?”

“額......就是......甚好。”

“說不出來你不好好聽着,東張西望做什麼!”

“額......孩兒有個地方不明白,想找人問。”

“哪裏不明白?”

“那個......就是說這個人‘不喜讀經傳’,那他是咋‘低吟出車詩’的啊?是不是應該提前交待一句,就是說他雖然不喜歡讀經傳,但還是背過出車詩的,或者他低吟的時候手中拿着書,是照着唸的,這樣才合理一些......”

樂湛先是一愣,然後連連揮手道:“叉出去叉出去!”

......

飯後是小憩時間,王揚被安排進山莊南面的“對景軒”。

開東窗而眺蔥嶺,啓西牖而矚山泉,是爲對景也。

房間早已佈置妥當,並提前驅逐了蚊蟲。王揚沒有午睡的習慣,就隨手取了書格上的《顧子新語》來讀。

陳青珊也在讀書,只不過讀的從家裏帶的《幽明錄》,這是劉宋時臨川王劉義慶主持編寫的志怪小說集,是王揚從書市上淘來的。說起來,自從王揚有家底之後便開始買書,再加上別人送的,或者託他人特意尋的,前前後後蒐羅了不少。

王揚沉浸其中,如飲甘泉,一來二去,也引得陳青珊心下好奇,偶爾去瞄一瞄王揚到底在看什麼,看得那麼入迷。王揚口才本好,又能對症下藥,兼之學養深厚,語言幽默,把手頭一卷小書給陳青珊講得既深入湷觯趾棋蹴纾⌒∩郝牭檬墙蚪蛴形叮鬟B忘返,竟也和王揚一道看起書來!

王揚爲保持陳青珊的閱讀興趣,自然不會一上來就讓她讀文賦五經,而是選一些趣味性比較強的雜書投餵,效果極佳。等小珊養成閱讀思考的習慣後,若還有想涉獵的興趣,再深入不遲。

此時小珊看到不解處,抬頭問道:“劉曜是誰?”

王揚邊看書邊回答道:“是五胡之亂時的一個國主。”

“那爲什麼一個小童施展法術,說見到個軍人,‘長大白皙,有異望,以朱絲縛其肘’,然後佛圖澄就說這個是劉曜呢?”

陳青珊唸到原文時,手指按着墨字,念得一頓一頓的,顯得有點笨拙,但又有些可愛。

王揚目光還停在自己的書上,隨口道:“因爲長得像唄。”

陳青珊微微偏頭,鳳眸中滿是困惑:“那爲什麼說‘以朱絲縛其肘’呢?”

王揚一怔,看向陳青珊:“你把書拿來。”

陳青珊把書擺到王揚面前,王揚仔細讀了一遍,想了想道:

“古時有懸璽肘後之傳統。《後漢書》言張豐好方術,有道士投其所好,說張豐當爲天子,以五彩囊了塊石頭,繫於張豐之肘,騙他說石中有玉璽。《三國志》寫袁紹得一玉印,‘舉向其肘’,就是說拿着這個印比量自己的手肘,曹操看到後‘笑而惡焉’,因爲他懷疑袁紹有篡逆心。所謂‘朱絲’,應該就是‘綬’,璽綬的綬。小童不識綬帶,故稱‘朱絲’。”

陳青珊看着王揚,一臉“好厲害”的表情,呆了呆又問道:“是隻有天子的玉璽才用綬帶系在肘後嗎?”

“不是,官印可以系。晉時王敦作亂,周顗說‘今年殺諸倥斎∫唤鹩∪缍反笙抵狻4丝勺C當時的官印也是可以系的。”

“哦。”

陳青珊低下頭,隔了數秒,又抬頭問道:“既然官印也可以系,那袁紹用玉印比肘,爲什麼說篡逆之心呢?”

王揚耐心解釋道:“《說文解字》言‘璽,王者之印也。’璽其實是印的一種。只是爲天子所用,所以名爲‘璽’。而漢時只有天子的印,才能用玉。衛宏《漢舊儀》雲:‘秦以來,天子獨以印稱璽,又獨以玉,羣臣莫敢用。’所以袁紹得到的玉印,以當時人的眼光看,只有天子纔有資格系在肘後。”

陳青珊嘴脣一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呆立了一瞬,低下頭,藏住微黯的神情,輕聲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