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羽渔钰
雖然隨着年紀越來越大,這種行爲漸漸停了下來,但李隆基這種人,只要不死那便是不可能閒得住的。
“將軍,”府中老管家悄步近前,躬身稟道:“府門來報,顧氏少公子顧軒遞帖求見。”
聞言,高仙芝瞬間一愣。
“顧氏少公子?”
他手中長槍一收,槍尖指地,眉頭微蹙,略作沉吟,方纔憶起顧軒其人。
他與顧氏的聯繫並沒有太多。
倒也不是因爲別的,因爲現在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皇帝對於顧氏的態度,沒人會去想着在這種時候去觸怒皇帝。
縱有些許往來,也多是與家主顧豪等長輩,於顧軒這等年輕一輩,自是印象模糊。
“將軍,”管家見狀,低聲補了一句:“顧公子特讓小人轉稟,此行意欲拜會將軍,並請封大夫一同相見。”
高仙芝目光一凝,眉頭鎖得更緊。
他沉默片刻,手中長槍遞給侍立一旁的親兵,沉聲吩咐:“引至書房奉茶。”
“即刻遣人,請封大夫過府一敘。”
顧氏突然找他一定是有什麼大事。
讓顧軒這個小輩出面,很有可能是顧豪不想太過於被人察覺到,高仙芝本能的便想到了這些。
端坐在書房之內。
不多時,顧軒步履沉穩,步入書房。
未待顧易意念微動,顧軒已從容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揖禮,氣度端方,盡顯世家底蘊:
“晚輩顧軒,拜見高將軍。”
高仙芝端坐主位,目光如炬,饒有興致地打量着眼前這位顧氏俊彥,見他舉止合度,風儀清朗,不由得微微頷首,面上露出一絲讚許:
“常聞顧氏少郎君風儀峻整,頗有先祖遺風。”
他聲音渾厚,語氣卻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
“今日一見,方知世人詹晃移邸!�
——辭氣雖和,意實疏離。
顧易瞬間便洞察了高仙芝這份刻意維持的客套,真正數落的長輩見到後輩是絕對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的。
不過他倒也並未不悅。
且不說高仙芝了。
縱使整個青史,又有多少人能夠抗住一個實權皇帝的喜惡,去對待一個和自己關聯不大的人?
高仙芝對此渾不在意,抬手虛引,示意顧軒落座,隨即開門見山:
“少郎君今日親臨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他目光銳利,單刀直入:
“可是奉了太傅鈞諭?”
顧易心念微動,立時操控顧軒坦然頷首:“正是家父有要事,欲與將軍商談。”
扯虎皮這種事是必須要做的。
顧氏經營了數百年的聲望本就是爲家族子弟所用的,顧易可不會蠢到去放棄這個機會。
顧豪身爲顧氏家主,又是當朝太傅。
其實在某些層面之上,他便已經代表了顧氏。
果然,高仙芝神色驟然一凜!
他甚至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確認無虞後,方纔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態度與方纔判若雲泥:
“太傅有何吩咐?高某洗耳恭聽!”
——與對顧軒的態度完全不同!
在顧軒面前他是長輩。
但在顧豪面前,他必須要正式。
“且待封大夫前來,再議不遲。”顧易操控下的顧軒語氣沉穩,言畢便斂目端坐,面沉似水,再無多言。
越是這般諱莫如深,高仙芝心中那根弦便繃得越緊。
他雖不知具體何事,但顧氏太傅以如此隱祕方式傳遞的消息,分量可想而知。
他腰背挺得筆直,神情愈發凝重,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悄然流逝。
終於,腳步聲由遠及近。
封常清風塵僕僕,推門而入。
目光甫一觸及端坐的高仙芝與面沉如水的顧軒,這位心思敏銳的儒將瞬間便捕捉到了書房內異乎尋常的凝重氣氛。
顧軒正欲起身行禮。
“少郎君且慢!”封常清動作更快,反手已輕輕掩上房門,隨即疾步上前,一把扶住顧軒手臂,語氣懇切中帶着不容置疑的敬意:
“顧氏於封某有提攜再造之恩!”
“少郎君乃顧氏嫡長,封某豈敢受此一禮?”
“遑論今日!”
他的態度十分堅決,但饒是如此顧軒卻還是給他行了個標準的晚輩禮。
封常清對此亦是無奈,只好坐在了一旁。
而隨後,顧易纔再次操控起了顧軒,看着眼前的高仙芝與封常清二人,認真說道:“不知二位將軍,可願信我顧氏?”
——這突兀的問題瞬間讓兩人皺起了眉頭。
顧氏這是要做什麼?
高仙芝不由的看向了封常清,而封常清同樣也是如此。
兩人皆是看出了對方疑惑,默契的沒有開口。
顧易並未等待回應,操縱着顧軒,神色愈發肅然,沉聲道:“若我顧氏斷定天下將亂,二位將軍可信?”
——轟隆隆!
宛若一道驚雷在整個房間之內炸響。
伴隨着話音剛剛落下,高仙芝與封常清兩人的表情幾乎齊齊瞬間大變!
下一刻,他們猛地就想到了顧氏所持的太宗遺詔。
難不成是因爲陛下的態度。
顧氏要造反行廢立之事了?
若是換做了其他家族,他們二人絕對會立刻確定此事。
但這可是顧氏啊!
從後漢至今,顧氏到底放棄了多少次做皇帝的機會他們又豈能不知?
如今又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少郎君此言何意?”封常清緊緊皺着眉頭,沉聲問道。
顧易沒有猶豫,就這樣看着二人,認真和他們說起了御史臺打探到的河北近況。
“二位將軍有所不知,安祿山近日來種種所爲,樁樁件件,皆露反相!”
“其擁三鎮精兵,甲冑、馬匹、糧秣之豐,遠超邊鎮所需,更逾朝廷規制!”
“其麾下胡將日增,漢將日削。”
“.”
“再看朝堂!楊國忠與安祿山勢同水火,屢進讒言,言其必反。”
“而聖人溺於貴妃,又惑於祿山巧言令色,對其深信不疑,反責楊相構陷。”
“此等局勢,豈非火上澆油?”
“安祿山手握重兵,雄踞河北,內有聖眷難測之憂,外有楊相步步緊逼之患,其心焉能不生異志?”
聲聲話語之音響徹整個書房。
顧易絲毫沒有胡說,完全按照顧氏打探的種種狀況來說着當前的狀況。
這瞬間便安了兩人的心,不過兩人的表情卻亦是愈發嚴肅。
他們十分明白——
顧氏要想打探出這些消息來並不是什麼難事。
那這些一定是就是真的!
直至顧軒話音落下後,兩人仍是久久難言,就這樣緊緊的盯着顧軒,陷入了沉思。
“太傅何不諫於陛下?”
良久之後,高仙芝纔再次發問。
“陛下不見家父。”顧易十分自然的開口,語氣稍微一頓後釋然一笑,“就算見了,在事情發生之前也絕對不會相信這些。”
“兩位將軍可別忘了,安祿山何以走到了今日。”
此話一出,兩人瞬間便明白了顧軒此話的意思。
李隆基身爲皇帝。
是不可能輕易打自己的臉的。
若是承認了這一切,豈不是告訴天下人他識人不明?
李隆基如此自傲之人又怎麼可能承認?
書房之內瞬間再次陷入死寂。
高仙芝與封常清兩人的表情皆是十分的複雜,一邊是因爲相信顧軒口中之言所生出的擔憂一邊是對於李隆基的複雜感情。
兩人得了太多次的賞賜。
這叫君恩。
他們本能的便懷疑顧氏如今這樣做可能是想着借用太宗皇帝遺詔來行廢立之事。
顧易自然是看出了兩人的擔憂。
他這段時間以來的成長可不是吹出來的,瞬間便洞悉了他們的想法,旋即再次拱手說道:“二位將軍放心,顧氏從不會行址粗隆!�
“此舉——”
“只爲救天下。”
“救天下”三字,重逾千鈞,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使命感,狠狠砸在兩人心頭。
封常清緊繃的下頜線明顯鬆弛了,眼中銳利的審視化作了深沉的思量。
他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着顧軒的眼睛,沉聲問道:“太傅.究竟意欲何爲?”
“想讓我與高帥如何做?”
“忠君報國罷了。”
顧軒笑了笑,旋即再次朝着兩人拱手,問道:“不知兩位將軍可想着再次踏出這洛陽城?”
“踏出洛陽城!”
這五個字,如同一道悶雷,驟然在高仙芝與封常清的腦海中炸響!
瞬間,無論是高仙芝也好亦或是封常清也罷。
兩人的表情皆是齊齊一凝。
又怎麼可能不想呢?
困守洛陽,遠離疆場,對這兩位曾叱吒風雲的名將而言,無異於被拔去了爪牙的猛虎,折斷了翅膀的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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