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好端端的怎麼還說起夢話了。
段韶是神武帝高歡的外甥,實打實的北齊近親與託孤臣,斛律光的父親斛律金就是在玉璧城下,一曲《敕勒歌》流傳千古的那位,也是北齊鐵桿支持者。
他委婉地說:“你的眼光確實很不錯。”
陳蒨等了許久不見有下文,不由汗顏,仍是無比執著地追問道:“你先前說斛律明月後世是被鴆殺的,倘若告知他自己的最終結局,他會因此而心灰意冷,改投南方嗎?”
辛棄疾沉思半晌,果斷搖頭:“不會。”
他試着舉了個例子,“就像我告知於你陳朝的國祚僅有短短三十二年,你不會選擇放棄,而是寧死不悔,竭盡全力也要將你的國家救回來一樣,斛律光也不可能因爲自己未來會慘死,就選擇倒戈相向,正所謂——”
“明知不可而爲之。”
斛律光是真正的國士,各方面都堪稱完美,一國的中流砥柱和王朝脊樑,他死之後,北齊也就真正地覆亡了。
所以這樣的人,是不可能輕易背棄自己的理想和信念,改換門庭的。
陳蒨思量許久,雖覺確是此理,但還是有些不甘心:“就沒有其他辦法了?”
辛棄疾告訴他:“除非效韋孝寬舊事。”
“那算了”,陳蒨立刻搖頭,這等手段對付普通的能臣也就算了(慕容紹宗:???),對國士來說未免過於折辱。
辛棄疾見他似有餘憾,只得提議道:“你要實在想試着招攬的話,聊表寸心,給他寫點《與斛律明月書》之類的,什麼「公侯懷文武之德,邁世之略」之類的……”
陳蒨感到這信怎麼聽起來如此耳熟呢,終於恍然大悟:“然後他就會當作沒看到,完美忽略我是吧。”
這真是一個招攬失敗的悲傷故事!
……
辛棄疾本以爲這一節已經過去了。
隨着戰線穩步推進,本方步步爲營,段韶與斛律光二人使盡一切兵家手段也沒能攻入北徐州,反而被趕回了江北。
高洋派刺史祖珽率兵來援,陳蒨立在城頭望了半晌,見祖珽文官上陣,舉止從容,調度有序,不覺撫掌喝彩,又問道:“這個能挖嗎?”
辛棄疾嘆息,咱們家雖然缺文臣,但也不是什麼垃圾收容所啊。
他沉聲道:“祖珽是個盲人,平日處理政務都要依仗旁人唸誦,恐怕多有不便。”
陳蒨笑吟吟道:“小事一樁。俗話說得好,「湘東一目,寧爲赤縣所歸」,祖珽兩隻眼睛都看不見,我對他自是十分放心了。”
萬朝觀薪^倒,合着“湘東一目”還能這麼解釋,梁元帝都要被氣活過來了。
辛棄疾又道:“此人雖然文武雙全,才華橫溢,但怪癖一堆,不僅當街強搶寡婦,而且還喜歡行當斜I竊之事,什麼金子銀子官書甚至印信都偷過,曾在高歡宴請朝廷百官的宴席上偷走了酒杯——”
陳蒨一想起那個場景的尷尬程度,頓時捏了把汗:“沒事,自古以來德才兼備之人少之,有才無德也無妨,反正我能壓制住他,料他也不敢做亂。”
辛棄疾見他如此求賢若渴,只得來了劑狠的:“祖珽就是進讒言害死斛律明月之人,實是一個當世之伯嚭,彷彿沈攸之重生,楊竺再世,秦檜又走了一遍輪迴。”
陳蒨納悶道:“前面三個我都知道,但——秦檜是誰?”
“它不重要”,辛棄疾覺得他的關注點有些奇特。
“確實不重要”,陳蒨點點頭表示認可,伸手按上劍柄,冷冷道,“此人再有才華也死不足惜,破敵之日就拿他的頭顱祭天!”
翌日齊軍又來搦陣,漢文夾雜着鮮卑語,一陣喊罵叫戰,特意找了些投降過去的南人進行南方口音。
如此持續一個多時辰,陳蒨端坐如故,談笑自若,蕭摩訶卻是終於忍無可忍,提着馬槊,就欲殺出去。
陳蒨伸手將他按回頭,溫言道:“元胤何必爲此生氣,齊軍如今技窮矣。”
蕭摩訶昂然怒斥道:“他們在罵你!”
陳蒨笑容微微:“且由他說,俟其色餒,可衝陣破之。”
蕭摩訶心中這個氣啊,但又拗不過他,黏在座位上強行捱到夜晚江水漲潮,終於時機已至,陳蒨指點腥舜罱ǜ颍靡癸w渡。
又臨岸高舉,遙指烽火長夜盡頭的齊營,親手爲蕭摩訶捧觴:“君且先行一步,我自殿後追隨。”
霍,萬朝觀衼砹司瘢麍雒鎭砹耍愜畿缯寰疲捘υX十二騎破呂梁(北齊)!
蕭摩訶被他這樣眸光清邃地注視着,只覺胸中一股情緒激盪,即便此刻「提攜玉龍爲君死」,也已然無憾了,接過杯盞一飲而盡:“好!”
隨即大笑揚鞭,如驚浪催雪、卷水倒回般,帶着十二騎明夷軍勇士,從山頭連縱而下,衝入了北齊的步兵軍陣。
第178章
這一戰期在必克, 大破敵軍。
隨着蕭摩訶的衝鋒,北齊軍隊被劃分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 袑⑹侩S即飛騎突進,奮勇先登,取得了一場空前的大捷。
隨後勢如破竹, 直搗雲間, 合州霍州南定州,俱是迎刃而下, 這樣一來, 和北齊便是攻守異形,足可構築無懈可擊的軍事防線。
滅國之戰是兩國國力的最後比拼, 遠非一朝一夕。
北齊正處於最鼎盛之時,一場慘敗不足以讓他們傷筋動骨,反觀江南百廢待興,底蘊薄弱,根本不具備徹底壓制北齊的實力, 唯有修兵繕甲留待來日。
加上此刻西邊的西魏也發生了一件大事, 大丞相宇文泰病故,顧慮自己的親子年紀幼小不能理政, 故而示意其侄宇文護掌管朝事, 秉承遺命。
宇文護以雷霆手段整理朝野,加緊了逼迫西魏恭帝禪讓的步伐。
他先是幹了一件很荒謬的事,讓恭帝將名字從元廓改回了鮮卑本姓拓跋廓。
自孝文帝漢化改政之後,拓跋這個姓就已經徹底湮沒在歷史長河中, 如今再一次出現, 卻很快就走向最後的消亡。
宇文護將魏帝滿門屠殺殆盡, 擁護宇文覺即位,北周在這一年建立,歷史翻入了新的篇章。
國家建立之初,自然需要一場大勝來提升聲望,宇文護當即瞄準了老對頭高洋,準備給他來點顏色看看。
高洋自然是狠狠還擊,北周的實力本就是三國之中最弱的,他要把宇文氏一舉滅掉。
他抽不出手南顧,索性客客氣氣地給陳蒨寫了和書,表明休戰息兵的意圖,重新劃分邊境,什麼“本朝皇帝致信梁大將軍陳蒨,何不息煙塵於邊陲,以靖兩國之好”云云。
江南之地無法支持久戰,陳蒨本就有意班師,回去發展民生,遂順水推舟答應下來,還不忘趁勢敲了高洋一筆。
北齊爲表找猓瑢⒘b留在境內的一批人放了回去,陳蒨也把各種亂七八糟的俘虜打包送走,留着也是無用,白白浪費糧食,莫如趁早打發掉。
他在收復壽陽城之後,於此地停留數日,隨後班師回朝。
兩百年過去了,這座古邑依舊草木蔥蘢,八公山上一片崢嶸,遙擁江水滔滔,蒼涼無限。
這裏是淝水之戰的舊址,也是後來謝玄帶着北府兵北伐所經過的地方。
芝蘭玉樹的青年將軍在滿山草木間,勒馬一回望,就已經隔了千秋的漫長歲月,把自己寫進了史書。
陳蒨立在高崖上,衣衫獵獵,遠眺下方的滔天雪浪、茫茫大江,忽然揮劍一斬,在巨巖上刻字爲界,當作界石。
“你停在了此處,但你的願望不會”,他的神色很平淡,回望向無限遠的北方,彷彿有銳利的鋒芒潛藏在清瞳深處,驚電般將一切都照亮,“我將統一南北,你可以安息了。”
天地寂靜,江流依舊奔騰不息,如同作答。
……
陳蒨回到建康城後,首先召見了從北齊被放歸的諸人,大多數皆是泛泛,唯有一個才名高絕者,庾信。
此君在整個文學史上都享有盛名,對後世幾乎所有的大詩人都產生過深遠影響。
最推崇他的還得數杜甫,什麼“凌雲健筆意縱橫”,什麼“清新庾開府”,什麼“暮年詩賦動江關”之類的。
陳蒨正好缺一個文官,對庾信抱了很高的期待,於是請他入見,親爲斟茶款待。
庾信風華依約,氣質卓絕,實是一個文墨風流、眉眼俊朗的美人,陳蒨對他的態度也態度甚爲溫和:“北齊苦寒,蘭成此去想來喫了不少苦頭……”似是清減了許多。
後半句話還沒說出來,陳蒨眸光在庾信身上一凝,不由驚訝,他看上去面色紅潤,還過得怪好的哩!
“有勞明公掛礙,”庾信神色微帶尷尬地說。
別人流亡,都是去當俘虜的,庾信直接成了座上賓,身爲文壇領袖,備受北齊卸嗤鹾钭撟u,自然也沒誰不長眼地過來得罪他。
雖然發生了這一節小插曲,陳蒨倒也並未介懷,他總不能因爲人家在北方過得還不錯就覺得此人風骨不夠,不堪重用吧,這也太刻板印象了。
他握着杯盞,語氣閒閒,隨意拈取了幾件近來的京中大事與庾信談論,萬萬沒想到庾信別說給出對策了,簡直是一問三不知,滿臉都寫着茫然。
陳蒨到最後不禁扶額,他想找到一個合心意的副手怎麼就這麼難呢:“汝既不關心國是,平日都在忙什麼?”
庾信思索了片刻,從從容容地說:“寫詩,作賦,觀書,評點別人的詩賦和書籍。”
陳蒨:“……”
他希望得到一個劉穆之,結果老天送了他一個顧愷之,也不能說不好,就是專業完全不對口。
庾信如此博學多才,不能浪費了,陳蒨將他派到新開辦的官學當導師。
由於第一批學生還沒來,庾信暫時只負責教導蕭大球。
他從前是蕭綱摯友,如今隔世經年,物是人非,大球見了這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叔叔,忍不住悲從中來,潸然淚下,庾信也爲之垂淚不已。
蕭詧自打被俘之後無所事事,亦留在了官學幹活,現階段暫時和蕭大球一同上課。
辛棄疾在蘭亭集會的時候曾匆匆見過庾信一面,有點好奇這個位面的庾信雖然經歷了亡國之恨,但沒完全經歷,很快又被接回江南,是何模樣,於是抽空去蕭大球的晉安宮走了一遭。
庾信正在給孩子上課:“諸葛武侯、桓宣武,並翼贊王室,宣威遐外,此鄙夫之所以慕也。 ”
辛棄疾:???
還沒走進門就聽到這一句無比驚悚的臺詞,諸葛亮和桓溫並稱爲兩大忠臣可還行,你當面對桓溫說這話,桓溫他敢接嗎?
庾信迷惑道:“這是梁元……這是蕭繹《金樓子》中的話,此人雖百無一是,此句倒也甚是有理。”
辛棄疾心說,與其相信蕭繹的鬼話,不如相信三年殺三個皇帝的宇文護是北周純臣。
蕭詧與蕭大球叔侄二人,並排坐在一塊讀書,見他們起了爭執,宛如兩顆種在土地裏的瓜,有志一同地仰頭看來,清澈而愚蠢的眼神中寫滿了求知慾。
辛棄疾:“……”
汝三人聚在一處,當真是三憨聚首,憨到家了。
他沉默了一會,微笑着拍了拍蕭大球的腦袋,用小孩子能聽懂的語言解釋說:“蕭繹「湘東一目」,只有一隻眼睛,所以僅能看見自己想要的那一面,你莫要信他的胡言亂語,知道麼?”
蕭大球恍然大悟,點頭稱是。
經此一事,辛棄疾覺得庾信作爲官學領袖似乎不太靠譜,但一時半會也找不出合適的人手頂替,只得格外盯緊了一點庾信的教材編寫。
又過了月餘,沈君理從襄陽入朝覲見。
他本次來,主要是因爲他夫人、陳蒨的姐姐陳儀華身懷六甲,不宜身處前線,送到建康城安養。
沈君理還帶來了吳興沈氏的一名親人同行,說是途中偶遇,見她落單一人獨行,恰好護送一道前往。
“沈滿願?”
辛棄疾見了她頗感驚訝,下意識目光看向視頻對面,果見九州書院中,沈約支頤靜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神情彷彿是在說,“你小子處理政務的時候若讓我孫女受委屈,回來就死定了。”
鏡頭的不遠處,沈林子對他齜牙一笑,神色燦爛無比。
辛棄疾:“……”
沈滿願渾然不知自己另一個時空青年版的爺爺,還有爺爺的爺爺正隔着視頻看自己。
她自從侯景之亂爆發,就帶着沈約的藏書出走避難,四處顛沛流離,最終一直流落到了嶺南。幸得書卷未有太多散佚,如今風頭過去,又帶着一萬多卷藏書回到了京城。
“聽說你們要重建學館”,她態度坦然地拱了拱手,“這些書想來可以派上用場。”
辛棄疾與她交談一番,覺得沈滿願家學淵源,比庾信更能勝任院長的職位,索性直接推薦她去當了負責人。至於庾信,作爲文壇領袖,還是留着專心著書吧。
定興二年春,在北周的活動下,交州舉郡叛亂,吳明徹自京口揚帆,跨海突襲,大軍頃刻南抵,叛亂遂平。
南朝軍隊進入北周治下的南寧州、西寧州地盤,在對方帝國版圖上狠狠剜了一刀。
定興三年四月,陳蒨因感於戰亂年間經濟交流全失,市場混亂,遂重鑄貨幣,長江以南鹹以此流通,是歲物帛皆豐,民情大悅。
定興三年十月,北周太師於謹入寇武州,不克,渡江未捷,意外死於流矢,部下一名小將在撤退中被生俘。
陳蒨憐他年少驍勇,待之以上賓禮,終令其歸心,雖不肯倒戈加入對北周的戰爭,卻同意前往與北齊相接的邊境鎮守,來日願爲先鋒,衝鋒陷陣。
“聞君是少年擒虎郎”,陳蒨笑吟吟牽着他的手說,“今日意見,果是名不虛傳呢,來日自當位列開國公。”
韓擒虎還是個十七歲的少年,不過初露頭角,見陳蒨竟對自己如此重視,深爲感動,再三拜謝而去。
蕭摩訶卻看着他的背影長久沉默,甚至頗爲疑惑地抓了抓頭髮:“爲何我一看見他就咬牙切齒,很想將他打一頓?”
“……”
因爲歷史上就是韓擒虎滅了陳朝,讓你恨之如狂卻又無力迴天啊,想不到吧。
定興四年,五年,六年,七年,時光如流水般過去,南方終於稱得上一聲四圍豐稔,兵甲齊備,民生安泰。
期間,與北齊、北周都時不時爆發邊境線上的小打小鬧,真正撕破臉皮的大戰卻是沒有。
還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便是陳儀華逝世,身後只遺一個伶仃幼女沈婺華。
陳蒨爲之心懷悽惻,見外甥女竟日哭泣,孤苦無依,遂將她接入府中親自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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