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這是前所未有的自由和空靈時代,也是最適合創作的時代。
帝王自上而下,托起了整個帝國的迤邐風流,有和沈約的君臣相契,有蕭氏兄弟的煙水文章,有何遜的春風詞筆,庾信的江關清瑟。
還有許多知名的才女,麗人,宮妃,一些其它年間沒有創作自由的人,都在援翰墨以潤清輝,馳玉筆以蘊穠華,都留下了很不錯的作品。
這個時期誕生了中古年間,堪稱空前絕後的兩部文學鉅作,《昭明文選》、《玉臺新詠》。
前者是蕭統和他的東宮文學沙龍成員主編,以文賦爲主。
後者是蕭綱與一羣人探討共編,選的全部都是詩歌,幽豔高古,一開始的讀者羣體都是一些高門貴女,後來才擴充到所有文士。
現在,兩本書的編纂都提上了日程。
本來吧,劉令嫺在歷史上只參與了《玉臺新詠》的創作,《昭明文選》是由她兄長劉孝綽負責編纂的。
結果蕭統看了後世史書,發現劉孝綽人品着實不太行,品行卑劣,氣量狹小,十分令人鄙夷,索性就將其開除出了東宮文學沙龍,轉而將劉令嫺拉了過來。
劉令嫺雖年少,但素有才名,時人認爲「文彩質豔,甚於神人也」。
和才華一樣出名的是她的不羈作風,孝期公然入華堂談笑,還有什麼謝娘同心梔子約、光宅寺會見情僧、唐娘並蒂蓮之約,一脈風流,幽情逸興,名動天下。
梁武帝都不得不給她修改敕令掩飾,將“攜少妹於華省”,修改一字,變成了“少姝”,這纔沒惹出太大的亂子。
劉令嫺收到邀請,想着反正編一本是編,兩本也是編,而且這還是團隊項目,大家一起合作,來就來吧。
結果萬萬沒料到,工作量遠超想象。
三人小團體雖然性格身份迥異,但對待文學的態度卻是一模一樣的認真。
往往會爲了某個別字的勘誤校正,翻山閱海,查找資料好半天。加上蕭氏兄弟身爲太子、晉安王,平素也有不少政務要忙。
這就導致書籍進度十分緩慢,大半個月時間只編了十幾篇文。
劉令嫺覺得這樣下去不行,索性給每個人都劃分了每日任務,走上了不斷催稿的道路,總算讓情況稍有起色。
此刻,三人各自抱着最新編好的一冊書,準備去劉宋帝國的船上見一見未來的導師和同窗。
他們都是十五六歲光景,並肩站在一處,流雲水袖,飛花滿肩,自成一幅畫卷。
蕭氏兄弟俱是一派溫柔俊秀,白衣翩然,立在一方採蓮舟上,總會讓人想起空明的煙波水光照曜下,一莖溫言綺語、見月流芳的素荷。
若細看過去,他們的氣質亦有着細微的差別。
太子蕭統看起來更爲清峭溫和,衣鬢繚繞着荷風凝露一般的暗香。
晉安王蕭綱則是特別的憂愁單薄,就像他偏愛寫的那些關於燈燭流光的詩詞一樣,總像一位麗人秉燭立在簾後,靜影照水,那些哀傷的詞句便也如燈前回風飄搖的燭影,悄然旋落。
劉令嫺看起來比他們兩個都要歡快一些,容色姝麗,花鬢裙裾,鬢角簪了一朵盈盈的梔子朵。
梁武帝帶着三人,還有導師曹雪芹,去見劉裕,心中滿意至極。
看看,這就是他的太子,次子,還有帝國文壇最璀璨的明星啊,他們所做的事註定要寫入史冊。
劉宋一腥舜蛄孔帕撼恍人,怎麼說呢,就是感覺到了鴻溝的存在,雙方風格迥異。
人家一看全都是斯文人,溫溫柔柔,淡如春水,彷彿吹一口氣就散了,壓根連話都不敢說重。
不像他們這邊全員尚武,哪怕是文人也都會習劍,超能打,個個武力值翻天。
檀道濟從沒見過這樣的同齡人,一時有些錯愕,悄咪咪拉住岳雲:“趙宋以前重文輕武,也像這樣嗎?”
“那倒不是”,岳雲想了想,說,“梁朝比趙宋強太多了,他們只是重文,但不輕武,所以誕生了好些很厲害的文人將軍,子云將軍,還有韋睿,這些都是進了武廟的,一直位高權重,從不受疑。”
“而且,梁朝的文也不是儒家的那種文,更像是一種獨特的文道。”
梁朝非常追求靈魂自由和真性情,喜歡各種親近自然山水的任情騁意,放飛自我。
同時,因爲佛道都十分盛行的緣故,儒家思想在這個年代沒有太多市場,被排斥出了社會主流之外,故而人們的行事作風也沒有太多拘束。
這也就是爲什麼梁朝在儒家傳統的歷史敘述體系中,一直口碑不大好,誰讓他們排儒呢。
“我也不喜歡儒家”,檀道濟眨了眨眼,“我喜歡打架。”
岳雲無情地揭穿了小夥伴的本質:“阿和,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亂吧。”
檀道濟嘻嘻一笑,聽岳雲這麼一解釋,他倒是不再擔心會和蕭統等人有隔閡。
按照南梁慣例,蕭統帶來了一些新採摘的蓮蓬,還有一些賣相很精緻的荷蓮狀小點心,邀請他們一起剝蓮子喫。
劉宋腥硕际潜比耍�從來沒做過這件有趣的事,在他做了示範之後,當即有樣學樣。
小老虎在各艘船之間四處遊蕩,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見這裏有喫的,一爪子伸向了腥诵列量嗫鄤兒玫纳徸印�
辛棄疾把小老虎的爪子拂開,語氣幽幽道:“我們剝了好半天,你一來就想佔便宜?”
小老虎只好乖乖坐下,和他們一起剝。
有他的地方絕對少不了事故,不出片刻,便有些蓮子啪地飛到了天上,又嘭地落入了水中,便是僥倖被摳出來的幾顆,也是坑坑窪窪,慘不忍睹。
蕭統見狀搖了搖頭,直接把他手裏的蓮蓬接了過來,幫忙給他剝好。
“謝謝太子殿下!”小老虎快樂地說。
一起做同一件事總是能飛快地培養感情,很快,在喫到清甜的蓮子之後,腥司鸵呀涀兊檬旖j了起來。
“除了必修課,我打算找於太傅當導師”,岳雲說,“雖然我父王經常說他不做人,西湖三傑的朋友關係十分脆弱,但他才學還是很厲害的。”
他們肯定不會選本位面的人,畢竟本位面的人就在那裏又不會跑掉,來日方長,還是儘量從其他位面導師身上多學點東西。
辛棄疾想了想:“我選王景略,這個是文武雙全、出將入相之人,選了他一個就等於選很多。對,還有李晉王,火器戰爭是未來發展方向,這個一定要選。”
“我也選王景略”,諸葛亮沉思道,“聽說他功蓋諸葛,我想看看他到底「蓋」在什麼地方。”
腥耍骸啊�
咋滴,你還打算上門踢館不成?
“我選太傅鍾繇和畫聖顧愷之”,蕭綱選的兩個都是書畫方向,“兄長呢?”
蕭統正從光屏上下載了課表,逐字逐行看過去:“其實我最想找明世祖修習,可他不開課。”
“我也想”,檀道濟立即舉起手,“明世祖很厲害,威震萬朝,而且人又有趣,平時對小老虎也全都是放養,估計不會佈置太多作業,簡直就是完美的導師人選。”
“這你們就別想了”,小老虎擺了擺手,“我們陛下忙着南征北伐可忙了,連過來演講的時間都沒有,哪能抽出空當導師。”
蕭統啊了一聲:“那宋祖陛下還收徒嗎?”
檀道濟一怔,朋友,你的思路很清奇啊:“不好說,你得去問陛下本人。”
腥烁髯越粨Q了關於選導師的意見,目光看向始終沉默的劉令嫺:“令嫺你選……哦,這都不用問,你肯定選山長。”
劉令嫺莞爾一笑:“這是自然!”
“說起易安姐姐和令嫺,我忽然想起了一樁事”,辛棄疾沉思道,“上次馮夢龍的《情史》被傳閱,你們二人的名字恰巧一前一後,列在了同一處。”
由於這是馮夢龍極少數的幾句沒有胡編亂造,他印象尤爲深刻。
劉令嫺不禁訝然,她這段日子閉門編《文選》,哪有空理會馮夢龍的書:“真的?”
辛棄疾點頭:“真的,我帶你去看。”
“可見我和易安先生有一種天定的因緣”,劉令嫺驀然一陣喜悅,跟在他身後進了書房。
……
梁武帝見小朋友們處得還挺好,頗感欣慰,轉頭便找起了自家宰相:“宋祖陛下,你可有看到休文在何處?”
“沈約啊”,劉裕揚眉,“他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在我們大宋的鎮國公府了。”
梁武帝:???
什麼玩意,才幾個時辰不見,沈郎就被土匪般的劉宋搶走了?
將時間撥回到數個時辰之前。
沈約來到劉宋帝國的戰船上,尋找自己的爺爺、年方二十五歲的鎮國公沈林子,找到人後,直接伸出手:“請跟我走吧。”
“我不!”沈林子一想起沈約的那些修羅場,瞬間毛骨悚然,使勁往後躲閃,一邊驚呼道,“你自己在外面惹了禍請自己處理,跟我有什麼關係,別來拉我作擋箭牌!”
沈約眉峯微蹙,緩步走向他:“爺爺,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要過來啊!”沈林子溜得飛快。
他奔到甲板第二層,看見徵虜將軍王鎮惡正好站在那裏,身形修長,如立青山。
登時掐肩將對方一挪,自己卻一矮身蹲下,嚴嚴實實地藏在了他身後。
王鎮惡整個人被扯得一歪,就連衣袖都滑落了半截,好容易才拽回來,怒氣衝衝道:“鬆手!”
沈林子哪裏肯放開,一面將他抓得更緊,一面猶自嘀嘀咕咕:“二郎幫幫忙,咱倆的關係誰跟誰啊,你快幫我擋住他。”
王鎮惡絕不慣着他,直接伸手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沒好氣地說:“我自己爺爺都要來了,哪有空管你的家事。”
沈林子一愣,轉頭髮現這一層甲板空無一人,唯有長風舒闊,遠處波浪翻湧,顯然王鎮惡之前正是站在這裏靜心沉思。
王猛作爲學院導師等會要來了,他有點方。
“也不知祖父看到我如今的模樣,會不會覺得失望”,王鎮惡輕輕一嘆,聲音低送入風中。
沈林子:“……”
要是連武廟都覺得失望,王猛難道想讓後人成仙嗎?!
不過,他倒是也能理解王鎮惡這種「近鄉情更怯」的躊躇,王猛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這一生都意義非凡。
王鎮惡出生在五月初五午夜,所謂的「惡日陰時」,又伴隨着天氣晦暗之兆,他父母都覺得不祥,準備將他遺棄掉,隨便打發給一支遠房疏宗撫養。
是王猛將這個孩子帶回來,放在身邊撫養,並取名爲「鎮惡」。
沈林子抬手在他肩上使勁一拍:“你慌什麼,快拿出你當着陛下的面痛罵他的氣勢來,見幾個祖父都不在話下!”
王鎮惡皺眉甩開他的手,反覆擦了擦自己的衣襟:“話可不能亂說,我什麼時候當面痛罵陛下了。”
“這還能有假”,沈林子振振有詞,特別大聲地說道,“《宋書》說你當着陛下的面大罵「寄奴誤我」,萬朝的人都知道——”
王鎮惡冷笑一聲:“你要不要猜猜《宋書》是寫的?”
沈林子懵逼:“是誰?”
他這種滿腦子只有打架的人,纔不喜歡看書呢,平日見了李清照他們都繞道走。
王鎮惡語氣幽幽地吐出一個名字:“是沈約。”
沈林子:“……”
啊這,一下子就翻車了。
他轉身想跑,結果被王鎮惡一把拽住手腕,準備給他一點教訓。
好在此時,沈約追了過來,這一場架便沒有繼續打下去。
沈約緩步走過來,披一身柳梢青色的縹碧長衫,長髮鬆鬆挽就,斜簪的碧玉溫潤得像是江南三月的湖心春水。
他看向面前這位年輕的祖父,眸中波光瀲灩,漾出了許多無奈的情緒:“你跑什麼?”
再不跑就要被抓走了,沈林子哭喪着臉:“你放過我吧,我今年才二十五歲,真的沒你這麼大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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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鎮惡雖然跟他經常打架,但有外人出現的時候還是會一致對外,頓時一展臂,擋在了他身前:“他不想跟你走,你看不出來麼。”
誰成想,沈約連正眼都沒向他看一下,彷彿他是個什麼擋路的物件,隨手就將他撥到了一邊。
王鎮惡:???
他一瞬間都驚呆了,甚至沒反應過來,自己堂堂武廟帝國上將,這麼沒排面的嗎?
沈林子被沈約一下緊扣住了手,長嘆一聲,好言好語地勸說他改變主意:“我真不能跟你走,陛下對我很好,我現在也過得很好,這一生都不打算去別的地方。”
“沒關係”,沈約微微歪過頭,輕聲說道,“那我跟着祖父走也行。”
沈林子:“……”
不是,梁武帝知道你打算跑路嗎?
沈約幼年喪親,全家滅門,唯有自己僥倖出逃方纔保得一命,往後許多年間,孑然一身飄零塵世,嚐遍哀苦離亂。
此刻,見了這個年輕版本的爺爺,是這麼多年來見過的唯一一位親人。
他握着對方的手,根本就不願意鬆開:“爺爺,等會恰逢九州書院開學,讓我跟着你回去一段時間好嗎……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待上一陣。”
沈林子本想說“你在做夢嗎”,然而不知爲何,見他眉眼低垂,一派岑寂落寞,睫上凝着一點宿雪檐月般地流光,心頭沒由來地一軟。
“如果你想的話”,他猶猶豫豫地說,“鎮國公府那麼大,也不缺你一個位置……”
沈約訝然地抬眸看着他,似是不敢置信他真的同意了:“真的嗎?”
沈林子被這雙清澈明眸一注視,讀到了其中交織相應的許多情緒,茫然、欣悅、未敢觸碰猶恐是夢中的彷徨失措,忽而心中一陣熱血上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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