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文天祥冷然不應。
張弘範話鋒一轉,談起了自己的得意事:“這次來找文山先生呢,主要是爲了題字之事。我打算勒石記功,你定然比我有文化,你說,我刻個什麼字好?”
“張弘範橫掃宋人大軍?”
“張弘範今日在此之前殺宋人,誅宋帝,滅宋國?”
“或者是,鎮國大將軍張弘範滅宋於此?”
文天祥掃了他一眼,眸中掠過星斗玉碎般的一線寒光:“拿紙筆來。”
張弘範立刻取出紙筆:“你說,我記着。”
文天祥目視着南方,聲如檐鐵擊雪,一字一句道:“長平一坑四十萬,秦人歡欣趙人怨。大風揚沙水不流,爲楚者樂爲漢愁……”
張弘範有點疑惑:“篇幅這麼長,是要寫記功賦文麼?”
不過,他轉瞬又覺得挺好,文章越長,越能體現他功勞巨大。
文天祥繼續念道:“昨朝南船滿厓海,今朝只有北船在。昨夜兩邊桴鼓鳴,今朝船船鼾睡聲……”
張弘範聽出了不對,越聽臉色越沉。
等聽到最後一句“我欲借劍斬佞臣,黃金橫帶爲何人”時,終於忍不住怒斥道:“文天祥!你這寫的是什麼東西!”
文天祥青衣飄動,嘯烈的長風正吹起他的鬢髮:“二月六日,海上大戰,國事不濟,孤臣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慟哭,爲之詩。”
一滴清淚,順着他蒼白憔悴的側臉緩緩滴落,灼傷了這一片碧海。
張弘範暴怒,拔劍指着他脖頸:“好一首慟哭詩,你是真不怕死啊!”
文天祥冷聲道:“可速殺我!”
他這般態度,倒是讓張弘範稍微冷靜下來,慢慢收回了劍鋒。
文天祥畢竟是元世祖忽必烈點名要的人,讓他帶回大都,他還沒有資格私自處置對方。
張弘範是真的想不明白,這麼優厚的條件,他帶着滿滿的找舛鴣恚奶煜樵觞N就不動心呢!
明明宋人滿朝公卿很快就降了,就連謝太后都降了,文天祥居然還要一直負隅頑抗。
難道就不知道要明哲保身,不知道爲自己爭取最大利益嗎?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張弘範,是一個出生在金國,爲蒙古效力的漢人。
可謂Buff疊滿了。
在他的一生中,跳槽純屬尋常事,幾十年前金國滅亡的時候,他就已經跳槽過一次了。
金國的滅亡十分慘烈。
金哀宗完顏守緒,古往今來最有骨氣的君王之一,一生悲歌慷慨,國君死社稷。
金末帝完顏承麟,巷戰而死,與國同葬。
懸瓠月落城上牆,天子死不爲降王。
臣子戰死和自殺殉節者,更是多達近五百人,這個數據放在歷朝歷代都很突出。
當然,這些都跟張弘範沒什麼關係。
張弘範他爹張柔,一聽說元人勢大,很乾脆地降了大元,獲封汝南王,位高權重。連帶張弘範也一路榮華富貴,青雲直上。
張弘範那個時候就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金國滅亡了,這些金臣都要紛紛抗爭,寧死不降。
早點投降,搏一個高位,不好嗎?
就像他現在也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文天祥如此冥頑不靈,非要給宋國殉葬!
張弘範決定進行最後一次嘗試:
“文山先生,你在哪裏不能當丞相,在哪裏不能實現抱負?我大元,有先丞相耶律楚材振興儒學,你以後當了丞相,大可以放手施爲,施行德政,何必再執迷不悟,爲已滅之南國勞心傷神?”
他懇切地說完這番話,等了很久。
但文天祥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好,好,好!”
張弘範終於怒極反笑,摔門而去:“希望你來日去了大都,踏上刑場,態度還能如此強硬!”
于謙又等了好一會,見張弘範怒氣衝衝地走上了另一艘船,要去查閱戰果。
他見四下無人,緩緩推開門。
天色已然轉暗,暮色西沉,屬於宋國的那一輪太陽,將在今日以後,永遠地墜入崖海深處。
文天祥就着昏暗的燈光,在一筆一畫地寫着什麼。
他容色憔悴,清骨支離,因長期的囚徒生涯而顯出幾分蒼白枯槁。
唯獨眉間風華如故,彷彿洗去經年的風霜,還是當年臨安桃花滿肩、玉樹臨風的士子。
史書說文天祥,“體貌豐偉,美皙如玉,秀眉而長目,顧盼燁然”,儼然是個絕世美人。
于謙見過很多他的畫像,書房中就掛着一幅。
這張畫像在許多時候曾激勵過他,不畏艱險,一往無前。
囹圄中,荒村外,沙場間,命懸一線時……
他甚至還寫了《文丞相畫像贊》,“氣吞寰宇,崭刑斓亍A旯茸冞w,世殊事異……”
但即便看了畫像無數回,都沒有此刻親眼所見,來得攝人心魄。
于謙慢慢走過去,見文天祥在重新謄寫那一首《二月六日,海上大戰,國事不濟,孤臣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慟哭,爲之詩》。
他的眼神寂靜而哀傷,一筆一畫,浸透了痛悼故國的滄桑。
“再等一會。”
文天祥見到自己案前投落了一片陰影,當作是張弘範派人來殺自己。
他頭也不抬,冷冷道:“寫完這些絕命辭,便可以上路。”
可下一瞬,有一縷碎玉新雪般的淚痕自空中墜落,滴落在抄詩的紙上。
文天祥錯愕地看去:“你……”
“文山先生,我……”
于謙抬手一抹,發現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臉上居然滿是淚水。
他本是一個從容冷靜,視刀劍如等閒的人。
從前經歷了那麼多的生死輾轉,風霜歷練,也只覺得不過如此。
不過是受冤含屈投入死牢,不過是國家危難一力擎天,即便見到了自己未來的結局,也不過是淡然付之一笑。
謬恢己,惜蒼生而不惜我身。
——不過,如此而已。
唯獨在此刻,于謙看着眼前人,忽而覺得有一種情緒在翻湧,無法抑制。
這世上,確然有一種熱血的震盪、丹心的映照、不滅的星火,是可以跨越時空,形成千古共鳴的。
下則爲河嶽,上則爲日星。
浩然永存,正氣長歌。
文天祥看着他,漸漸地,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從眼前人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和自己頗爲相似的風骨。
“莫哭”,他神色溫和起來。
一隻手輕輕握住了他冰冷如霜玉的指尖。
于謙決然說:“先生,我來帶您走。”
【作者有話說】
好耶,少保這波追星成功,和文山先生見面了,我最喜歡的兩個人,他們都有那麼——————那麼————那麼好(。)
下章就要入V了,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本文寫得真的超開心耶,純純冷門題材自娛自樂之作,主打一個把喜歡的人物吹上天,挽回所有的遺憾意難平。
我個人是格外敬仰這些“生於末世咂薄ⅰ斑去英雄不自由”、“雖千萬人吾往矣,明知不可而爲之”的悲劇英傑們,真的是太意難平了,每次看史書都覺得命吆脷埲蹋豢铣扇ā#�
有人問爲什麼把文山先生寫得這麼好看呢,因爲他,本來就是很好看的大美人: XD
《宋史》:“體貌豐偉,美皙如玉,秀眉而長目,顧盼燁然”
《文文山畫像贊》:“乃溫其如玉焉,然其慄而廉者,不可掩也“
鄧光薦(文山的知音和發小,絕對的第一手資料):“目煌煌兮疏星曉寒”
鄧光薦:”高明俊朗,英悟不凡“
還是光薦:“南北無不想見其風采,故軍日敗,國日蹙,西自遠歸附者日小Z呏咄黾页磷澹凼锥换冢m緣人心思向中國,未必趙氏,亦由天祥之神氣意度足以興動悟之也”
這句話大致就是說,南北之人爭相目睹文山先生風采,即便情勢直轉而下,還有許多自遠道而來歸附,折首不悔,並不一定是心向趙宋,而是被他的風度所吸引服械木壒省�
這是何等驚豔的風采,就是說,俺也想看(。)
《文丞相傳》:“清姿雋爽,目光如電”
《廬陵富田文文山先生畫像記》:“布巾素衣,丰神朗逸”
所以綜上所述,文山先生大概就是一個眉目俊秀(“秀眉而長目”)、白皙且溫潤如玉(”美皙如玉“、”溫其如玉焉“)、眼睛很漂亮(”疏星曉寒“!!)、氣質清新溫和凜冽(”清姿雋爽,目光如電“),並且十分風華絕代、很有感染力、而且還有一大羣來自四面八方粉絲(”南北無不想見其風采“)的————超級大美人。
懸瓠月落城上牆,天子死不爲降王————楊果《羽林行》
第21章 胡虜無百年之�
于謙的語氣決絕如鐵。
文天祥望他一眼, 蒼白麪容上浮現出一絲湹奈⑿Γ骸岸嘀x閣下。”
這一抹笑,是點染了丹砂與血淚的絕豔顏色,宛如一點蒼涼的夕照晚影, 回辉诠蕠律降慕熘希腔参匆眩蝗虖腿ァ�
于謙定了定神:“是我應盡之義。”
文天祥微微沉吟:“能否稍待片刻, 我還有幾件事想要拜託你。”
于謙欣然道:“先生但說無妨。”
文天祥咬破指尖, 撕下一片衣袂,寫下了一行字:“孔曰成仁, 孟曰取義, 惟其義盡,所以仁至。”
他將這片衣袂和自己的遺言, 一併託付到于謙手中:
“若你日後有暇,可在崖山海上,爲卸嘬娒瘛⒐偌摇⒕龑崱執档热耍偷亓⒈疇懠馈!�
“而後,可去尋鄧光薦, 我與君實的記錄都在他處。想我此番死去, 屍骨難歸故土,你可用手中的文字代爲殮葬我, 墳前斜插一枝白梅向南開……”
于謙越聽越不對, 急忙制止他:“先生正春秋鼎盛,這些交代後事的話,留待幾十年後再說不遲!”
文天祥望向他,一時錯愕:“你不是來幫忙殺我的?”
帶他走=帶他離開這個世界, 理應如此啊。
于謙:“……”
這誤會大了!
他立刻解釋道:“不不不, 我是來救先生的。我深知先生爲人, 對先生只有一片純然景仰,絕無加害之心。”
文天祥眸中秋水湛湛,漾出了一絲嘆息之色:“你既然瞭解我,就應該在此時助我速死。”
自從數月前兵敗被俘,他就早已心懷死志。
第一次,飲下隨身帶着的冰片之毒,未死成。
第二次,尋找到身邊的利器,未死成。
又一次,試圖激怒張弘範,還是未死成。
如今,他更是親眼見證了崖山海戰,國家毀滅,望着所有希望消逝。
心灰意冷,萬念俱灰,不過如是。
茫茫天地,他這一縷孤魂還能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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