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潑皮 第586章

作者:很废很小白

  片刻之後,見他許久不說話,陸賀不由轉頭看了一眼。

  卻見趙佶不知何時已經睡着了。

  指着趙佶,陸賀趁機教育幼子:“九淵你往後萬萬不可學他,學問從不是空中樓閣,自古聖賢之言學也,鹹以躬行實踐爲先,識見言論次之。夫子周遊列國,顏回躬耕于田,荀子問道百業。只觀書籍空想得來的學問,不要也罷。”

  “你天資聰慧,然性情憊懶,此番遭遇,對你而言或許並非是壞事。”

  陸九淵仰起小臉,鄭重地點了點頭:“父親,孩兒明白了。”

  “睡罷。”

  陸賀吩咐道。

  ……

  “伱們這幫腌臢東西,滾起來幹活了!”

  一聲爆喝在木屋中響起。

  陸賀緩緩睜開眼,發現門外的天色已矇矇亮了。

  三五名壯漢在屋中怒喝,遇到動作慢些的,抬腳便踹,對他們幾乎與牛馬牲畜無異。

  趙佶睡的正香,大腿上忽然捱了一腳,疼得他立即驚醒。

  腥嗽诒O工的罵罵咧咧聲中,紛紛起身走出木屋。

  發放了工具後,便被趕到田間勞作。

  趙佶這會兒還沒從睡夢中緩過勁兒,整個人迷迷糊糊地,站在田間發愣。

  結果下一刻,一條皮鞭當頭抽下。

  但聽啪的一聲脆響,趙佶臉頰上多了一條紅印。

  別看這些監工下手狠辣,實則手段高明的很,技巧與力道控制的極好,保證打疼的同時,還不會將人打傷。

  一鞭子下去,趙佶立刻清醒了。

  一直幹到日上三竿,監工才喊道:“放飯了!”

  聞言,田間忙碌的百姓呼啦一聲奔向田邊。

  早飯是菜粥,米粒沒看到多少,全是湯湯水水和綠不拉幾的野菜。

  一碗菜粥下肚,胃裏稍稍舒服了一些。

  趙佶砸吧砸吧嘴,還沒來得及回味,就被監工趕回田間繼續勞作。

  趁着監工喫飯的功夫,陸賀壓低聲音道:“宋兄,我發現此地守備鬆懈。外圍只有一圈木柵欄,完全可以翻過去,就是不知外圍有無暗哨和巡邏的人。”

  趙佶沉聲道:“不可貿然行動,再多觀察幾日。”

  他比誰都想逃出去,可他到底不傻,知道逃出去的機會只有一次,所以謹慎爲上。

  “嗯。”

  陸賀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罌粟果實可以多次採集汁液,直到徹底流不出汁液爲止。

  採集的過程中,極其枯燥且乏味。

  那碗菜粥本就沒多少東西,不消片刻就被消化殆盡,腹中飢餓難耐。

  “父親,我餓。”

  陸九齡本就是長身子的時候,一碗稀粥哪裏夠喫。

  陸賀微微嘆了口氣,溫聲道:“在家時的功課,爲父教到哪了?”

  陸九齡答道:“《孟子》第三篇。”

  “背給爲父聽一聽。”

  “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何解?”

  “……”

  一問一答之間,陸九淵被轉移了注意力,果然不再喊餓了。

  監工也不阻攔,反而神色戲謔的看着兩父子。

  在他想來,入了極樂園,這輩子都出不去,只能累死在田間,給極樂草當養料,學這些還有甚用?

  監工也很無聊,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去俯視這些農奴,是他爲數不多的樂趣。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不知不覺間,時至正午。

  這時,一股奇怪的氣味從遠處飄來。

  田間勞作的農奴們忽地精神一震,紛紛丟下手中工作,快步跑向東邊的一排草棚,監工竟也不阻攔。

  見狀,趙佶雙眼一亮:“許是又放飯了。”

  短短几日時間,趙佶從昔日的非珍饈美食不入口,變成了甚麼都喫。

  餓,是世間最美味的調劑品。

  當一個人餓到極致,草根樹皮乃至觀音土都喫,更別提麥麩了。

  “去看看。”

  陸賀點點頭,快步跟了上去。

  臨近草棚,他們才發現並非是放飯。

  只見草棚下,架起一口口鐵鍋,他們上午採集的罌粟汁液,都被倒進鍋中,用小火熬煮。

  隨着不斷熬煮,陣陣白煙從鍋中冒出。

  陸賀皺起眉頭:“夫人,他們這是在作甚?”

  “奴也不知。”

  饒氏搖搖頭,面色茫然。

  她老家在福建,鄉里雖也有人種罌粟,可都是待徹底成熟之際,收割果實,卻從未收集過汁液,眼前這一幕,她也是第一次見。

  趙佶提醒道:“你看這些人。”

  陸賀循聲看去,只見那些農奴將草棚團團圍住,深吸一口,而後閉上眼睛,滿臉愉悅享受之色。

  他也試着吸了一口,不由皺起眉頭。

  氣味有些怪,談不上好聞,且胸中隱隱有股嘔吐之感。

  但這些農奴,卻好似聞到了仙氣一般,臉上的享受之色不似作僞。

  事實上,鴉片不管是吞服還是吸食,第一次非但不會感到愉悅,反而會引起身體的排斥,極爲難受。

  可一旦適應之後,纔會沉迷其中。

  任何具有成癮性的東西,包括菸酒在內,都是如此。

  趙佶捂住口鼻,皺眉道:“這煙霧效用與五石散相似,我們還是不聞爲妙。”

  他之前雖也修仙,可修的乃是內丹,注重養生,講究陰陽調和,極少服食丹藥。

  他這個人荒唐歸荒唐,卻極爲惜命。

  政和年間,曾有一名異人練出龍虎紫金丹,號稱食之可羽化昇仙。

  趙佶不敢喫,讓太監王稱試藥。

  結果王稱喫完後,當天晚上就暴斃,把趙佶嚇壞了,自那之後,他就不再服食丹藥。

  聽到五石散三個字,陸賀嚇得趕忙後退幾步。

  漸漸地,鍋中黏稠的汁液開始凝固,白煙也慢慢消散,直到徹底沒了氣味,圍在草棚邊的農奴才意猶未盡的散去。

  熬煮過後的鴉片,變得如同麪糰一樣,被裝進陶罐中,送往木屋之中,進行下一道工序。

  木屋中,十幾名婦人將鴉片加入沙糖攪拌,隨後捏成一枚枚紙甲蓋大小的藥丸。

  趁着監工不注意,一名婦人將一顆迅速塞入口中。

  片刻後,只見那婦人渾身抽搐了幾下,旋即翻出眼白,整個人飄飄欲仙,如同置身仙境。

  “你這賤婦,竟又偷食!”

  這番動靜,頓時引起了監工的注意,氣的揚起皮鞭,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抽。

  誰曾想,那婦人並不哀嚎,甚至臉上完全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依舊保持着無比享受的神情。

  “再敢偷食極樂丹,老子活剮了你!”

  又抽了幾鞭子,監工這才作罷。

  其實,放任這些婦人偷食,是花三娘故意爲之,包括讓農奴們吸食熬煮時的煙氣。

  極樂草這東西,一旦沾上,這輩子就別想擺脫。

  如此一來,這些農奴便不會想着逃跑,反倒省了心。

  ……

  五日時間匆匆而過。

  趙佶原本白嫩細膩的皮膚,被曬的黝黑,整個人蒼老了好幾歲。

  原本飄逸的長鬚變得亂糟糟,混合着汗水、血水黏在一起,散發着一股怪味,宛如乞丐。

  這會兒他就算站在王彥面前,只怕王彥也認不出來。

  不過該說不說,趙佶此人確實聰慧過人,短短几日時間,竟學會了一些衢州當地的方言。

  雖算不得精通,可也勉強夠日常交流。

  這天傍晚,天空陰沉,烏雲密佈。

  隱隱有雷聲,自雲層中傳出。

  任誰都看得出來,即將有一場傾盆大雨襲來。

  得益於這場即將到來的大雨,今日比往日提前了一刻鐘放工。

  “放飯了,放飯了!”

  監工敲着銅鑼,口中大喊。

  田間的農奴如同飼養的雞鴨,呼啦一聲奔到草棚下。

  趙佶擠在人羣中,接過一碗麥麩野菜飯,尋了個僻靜的角落,狼吞虎嚥的喫了起來,哪裏還有一絲一毫帝王氣象。

  沒法子,餓啊。

  一日從早幹到晚,且只有兩頓飯,關鍵早飯還與清水沒甚區別,只多了幾根野菜罷了。

  陸賀端着碗挨着趙佶坐下,一邊扒拉着麥麩,一邊打量着監工。

  見無人注意這邊,他壓低聲音道:“今夜有一場暴雨,正是咱們逃走的好時機。”

  “好。”

  趙佶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這五天時間,他們尋到了一處薄弱點,順帶摸清了監工巡邏的時間。

  況且,按這幫監工憊懶的性子,會不會在暴雨夜巡邏都是個未知數。

  就在二人說話間,一名身形瘦弱的中年漢子擠到兩人身邊坐下。

  見狀,趙佶與陸賀微微皺起眉頭。

  陸賀認得這漢子,與他們住在同一間木屋,時常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自己妻子,不過見對方沒有進一步舉動,他也就沒管。

  畢竟他們眼下的當務之急是逃出去,不想節外生枝。

  見兩人不說話,中年漢子小聲道:“呵,你二人是想逃走罷?”

  嘶!

  趙佶心頭一驚,眼中閃過一絲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