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废很小白
蘇昭德謙虛一笑。
蘇昭德升遷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畢竟他蘇家好歹也上了韓楨這輛戰車。
雖然比不上麻家,但也幫了韓楨大忙。
憑着蘇家在青州士林的名望,不少讀書人前來應徵胥吏。
“蘇兄,告辭。”
道別之後,麻允迪乘坐牛車,一路回到家中。
正廳之中,麻彥民正在給小孫子授課。
在古時,學問是一個世家最核心,也是最寶貴的財富。
錢財與田地固然重要,但終歸是外物。
只要學問還在,哪怕家族一時沒落了,往後也還會有崛起的機會。
麻彥民端着茶盞,隨口問道:“德薄而位尊,知小而执螅ι俣沃兀r不及矣。”
聞言,孩童立刻答道:“‘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兇。’言不勝其任也。”
“何解?”
麻彥民抿了口熱茶,繼續考校道。
孩童磕磕巴巴地答道:“君子……惡……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麻彥民不急不緩道:“如伯益者,賢而多能,本欲受禪讓而爲王,豈有“不勝其任”之理。只不過天下已不是選賢任能的大同之世,而是已經到了任人唯親的小康社會。伯益再賢,能勝其任,天命不用矣。所以,子貢纔會說,天下之惡皆歸焉。”
孩童微微歪着腦袋,不解道:“阿爺,堯晚年被幽囚,舜暮年死於野。這說明禪讓之說,本就是有名無實,爲何子貢會將罪責全都推在大禹和夏啓的頭上呢?”
麻彥民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輕笑道:“你能想到這一層,頗爲難得。堯舜禹三位先賢,不管是如何得位,但他們卻有一個共同點,俱都是當世之賢聖,型鶜w。”
孩童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卻見麻允迪的身影出現在大廳外。
“父親!”
孩童恭敬的問候一聲。
見狀,麻彥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放下茶盞道:“今日怎地這般早便下差了?”
麻允迪答道:“縣長給孩兒安排了一件差事。”
麻彥民似乎並不意外,輕輕撫弄着鬍鬚,問道:“是何差事?”
“進奏院院長。”
麻允迪先前在府衙時,一直壓着心思,此刻終於忍不住了,不由大吐苦水道:“父親,我麻家對他可謂是掏心掏肺,結果卻換來一個進奏院院長。辦邸報能有甚作爲?”
聽到自家兒子的抱怨,麻彥民撫須的動作微微一滯,旋即便又恢復如常。
只見他面色不悲不喜,語氣淡然道:“哦?不知伱想任何差事?”
麻允迪並未察覺到父親的異樣,自顧自地說道:“孩兒聽說他已調兵攻打壽光,張萬仙定然不是對手,只怕用不了多久,壽光與昌樂便會落入手中。屆時,壽光昌樂二縣官吏俱無,百廢待興,孩兒想忠粋�知縣的差事。”
“嗯!”
麻彥民點了點頭,轉頭對着小孫子和藹地笑道:“歡兒,今日課業就到這裏了,去頑罷。”
“阿爺,阿爹,歡兒去頑了。”
孩童收起書本,歡天喜地的小跑着出了大廳。
目視着小孫子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麻彥民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響亮的耳光聲,在大廳中炸響。
這一巴掌,不可謂不重。
只見麻允迪白淨的臉頰上,頓時浮現出一個紅色的巴掌印。
嘴角都隱隱出現了一絲血跡。
麻允迪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耳光打懵了。
愣了片刻,待回過神後,他趕忙躬身道:“父親,孩兒知錯了!”
自及冠之後,父親便再也沒打過自己,即便做錯了事,說錯了話,最多也只是訓斥罷了。
方纔這一耳光,讓他心頭一震,不由升起一股恐慌。
“呵呵!”
麻彥民冷笑一聲,揶揄道:“你可沒錯,進奏院哪比得上知縣威風。爲父這就去府衙,豁出老臉,爲你求一個知縣的差事!”
見麻彥民作勢要起身,麻允迪頓時慌了,咕咚一聲跪在地上,口中連連道歉:“父親,孩兒真的知錯了。”
麻彥民重新坐下,冷聲道:“你既知錯,那你且說說,你錯在哪?”
麻允迪答道:“孩兒不該抱怨,心生不滿。”
聞言,麻彥民深吸了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再度睜開眼時,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幾歲,渾濁的目光中,充滿了複雜之色。
迎着父親的目光,麻允迪意識到自己會錯意了,不由說道:“孩兒愚鈍,還請父親明示。”
“唉!”
麻彥民微微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道:“韓楨,他爲何要建進奏院?又爲何要辦邸報?”
“這……想來是一時興起,順帶安置孩兒,還我麻家的人情。”麻允迪沉思片刻,給出了答案。
“安置你?”
麻彥民氣極反笑:“你麻允迪有多大的臉面,能讓人家爲了安置你,特意創辦進奏院?”
“他韓楨創辦進奏院,是打算利用邸報,收攏讀書人與百姓的民心。”
麻允迪一愣,不解道:“邸報如何收攏民心?”
麻彥民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樣,指着他大罵道:“你這蠢貨,讀了這麼多年的書,難道都學到了狗肚子裏?不知何爲三人成虎?只需在邸報上隱晦的談及大宋如何糜爛,當今官家如何昏庸,他韓楨如何英明神武,治下如何清明安樂。”
“百姓癡愚,那些個讀書人也好不到哪去,真假善惡,哪裏能分得清。長久以往,自然深信不疑。”
嘶!
麻允迪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頭震驚。
經過自家父親這麼一點撥,他這才明白韓楨的用意。
見他面露恍然之色,麻彥民略微平復的一些心情,繼續說道:“邸報,乃是他韓楨往後爭奪天下的一大利器。如此重要的差事交於你,你不思感激,竟還想着那破知縣,何其愚蠢!”
說罷,麻彥民再度閉上眼睛。
他麻家賭上全部身家,而韓楨也投桃報李,許了一份重要的差事。
本該是皆大歡喜的事兒,偏偏自家這個蠢兒子,竟覺得委屈了自己。
麻允迪關心道:“孩兒已知曉了,往後定當用心辦差,父親消消氣,莫要氣壞了身子。”
麻彥民睜開眼,看着兒子一臉孺慕之情,他忽地笑了:“這樣也好,有悠悠在,可保我麻家百年無憂。”
人的一生,要學會接受三件事。
父母平庸,自己平庸,以及孩子的平庸。
自家兒子雖資質平庸了些,但讀書也算刻苦,待人真眨⒕锤改福K究是瑕不掩瑜。
況且,正如他所說的,平庸些也好,太聰明,反而會遭忌憚。
伴君如伴虎!
念及此處,麻彥民心情漸漸平和,端起茶盞道:“韓楨還說了什麼?”
見父親恢復如常,麻允迪不由鬆了口氣,答道:“縣長讓孩兒準備一番,寫一份關於進奏院建設規劃的摺子遞上去。”
麻彥民語重心長道:“我麻家積攢了多年的聲望,該用就用,招賢納士,羣策羣力。你只需記住一點,我們與韓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有雪中送炭這份情意在,有悠悠在,不管今後如何,他韓楨都不會虧待了我麻家。所以,莫要嫉賢妒能。”
“孩兒省得!”
麻允迪神色肅然的應道。
“去罷!”
麻彥民擺擺手,似是乏了。
……
……
府衙大堂中。
趙霆恭敬的站在下方,彙報着自己這幾日的成果。
“縣長,下官已與三處馬監談妥,不日將會有八百匹戰馬送往郡城!”
八百匹!
韓楨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笑道:“此事你辦的不錯,屆時戰馬到了,少不了你的報酬!”
趙霆卻面露難色:“只是……”
“只是什麼?”
韓楨目光微微眯起。
“好教縣長知曉,這八百匹戰馬,原本該途徑濟南府送往益都。可如今濟南府被李黑虎佔了,只能繞路從東平府走。”
趙霆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張叔夜就在東平府,八百匹戰馬,即便分批次咚停琅f顯眼,若是被張叔夜發現,下官暴露事小,八百匹戰馬被扣下事大啊!”
這倒是個問題。
李黑虎如今盤踞濟南府,導致其他路的戰馬和軍械,想要叩揭娑迹捅仨毨@路而行。
這路一繞,路程長了,時間久了,自然就容易橫生波折。
韓楨手指輕輕敲擊着堂案,腦中開始思索對策。
李黑虎暫時不能動,他還需要靠李黑虎當擋箭牌,吸引西軍的注意。
那麼,就只能開闢新的路線了。
思索片刻後,韓楨已有了對策,但還需從長計議,待聶東與劉錡凱旋歸來後,再做計較。
想到這裏,韓楨吩咐道:“此事我已有對策,你通知那些馬監,晚些再將戰馬送來!”
“下官遵命!”
趙霆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有辦法就行,否則到手的錢財,可就飛了。
說話間,劉宓領着四名胥吏,邁步走進大堂。
一段時日不見,劉宓消瘦了不少,原本白淨的面龐,也變黑了。
韓楨慰問一句:“劉通判這些時日辛苦了!”
“多謝縣長關心。”
劉宓拱了拱手,朗聲道:“多虧了縣長調來的百名胥吏,日以繼夜之下,終於完成了差事,請縣長查閱。”
說罷,那四名胥吏上前幾步,將懷中抱着的高高一摞賬目,恭敬的堆放在堂案之上。
想起那一百名胥吏,劉宓心中就不由感慨。
見過勤勉的,但沒見過如此拼命的胥吏。
真正做到了廢寢忘食。
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睡醒便開始辦差。
關鍵還不是一個兩個,而是一百個胥吏俱都如此。
原本需要數月才能完成的差事,愣是隻用了十天。
十天啊,統計了近三十萬人的戶籍,以及丈量了上百萬畝田地。
若非親眼所見,打死劉宓都不相信。
屬實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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