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家龙女
“太子的意思,就是本宮的意思。”郭貴妃聲音也溫和下來:“你且不要急,本宮赦你無罪,直說便是。”
“是……”小宦官的心也安穩下來,他張口說道:“陛下說,陛下說‘太子輕佻,不可君天下’,並且讓吐突承璀去擁立澧王……”
“什麼?”
話說到‘太子輕佻’的時候,郭貴妃便用力地摳緊了椅子扶手;等到說派吐突承璀去擁立澧王的時候,太子李恆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對郭貴妃說道:“阿孃,這……這可怎麼辦?”
能不急嗎,這可是關係到他的太子之位。
自古以來,還沒聽說過廢太子還能好好活着的呢。那章懷太子李賢的前車之鑑不遠,還有唐玄宗時期的太子李瑛,都歷歷在目。
萬一自己的地位不保,被廢之後……
李恆只覺得自己尾椎骨都在發冷,太可怕了。他只想在宮裏好好打他的馬球,他有什麼錯?
“你坐下!急什麼!”郭貴妃倒也不愧是將門虎女,在這關鍵時刻,她展現出了驚人的鎮定。
她腦內迅速超頻,開始琢磨接下來應該怎麼去做才合適。
現在這個時候,等是絕對不行了。皇帝已經對她們娘倆兒動了殺心,現在若是再採取“等”的戰略,那必然要等來吐突承璀的屠刀。
想當初,宦官們可是強行逼先帝順宗李誦“永貞內禪”,將皇位禪讓給李純;現在得了皇帝的旨意,郭貴妃可不敢想這些宦官能做出什麼。
能落個鴆酒而死,郭貴妃都覺得自己可能是掏上了。
看吐突承璀那職位,左右神策將軍,百分百得喜提板刀面兩碗——她和兒子李恆人人有份。
那麼,既然等不行,爲何不……
郭貴妃的眼神漸漸凌厲起來,那其中的鋒芒,讓李恆這個親兒子都覺得不寒而慄。
這……這還是平時那驕橫跋扈的阿孃嗎?怎麼覺得,好像則天大聖皇后附體了?
李恆盤算了一下……阿孃就自己這麼一個兒子,應該不至於……不至於食子吧?
郭貴妃沒有去管兒子,而是對左右吩咐道:“快去請內常侍陳弘志、左神策軍護軍中尉馬進潭、右神策軍護軍中尉梁守謙,速度要快!”
“是!”左右心腹迅速退去。
不多時,陳弘志、馬進潭、梁守謙等人便來到郭貴妃宮中。
“娘娘!”陳弘志等人立刻跪地覲見。
“多餘的話就不說了,事情急迫,陛下密令吐突承璀去擁立澧王李惲,這件事代表着什麼,想必不需要本宮多說。”郭貴妃環視一眼地上跪着的人,這些人裏,不說是和吐突承璀不共戴天吧,至少也可以說是恨得壓根兒癢癢。
大家都是從特麼潛邸時期就跟着陛下混的,憑什麼你丫就青雲直上,獨得陛下恩寵?就憑你是咖妃?
雖然吐突承璀這個顏色……是有點咖啡色吧。
“只要娘娘一句話,奴婢等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絕不含糊!”陳弘志率先應道。
這些人裏,屬他和吐突承璀矛盾最大,二人完全是相看兩相厭。如果說吐突承璀立李惲成功,那得勢的他一定會勸李惲除掉自己。
“這還不夠,陳常侍。”郭貴妃的眼光閃動:“皇帝方纔與吐突承璀說,太子輕佻,不可君天下,內常侍以爲,就算除掉吐突承璀,又能如何呢?若皇帝仍然不喜太子,一言仍可決斷我母子性命,屆時我母子被廢,覆巢之下又豈有完卵?”
郭貴妃的話說的很明白了,你們都是和我一條線上的螞蚱,現在就殺一個吐突承璀和李惲的話,完全不頂事。若是不能解決掉根源的問題,到時候拔出蘿蔔帶出泥,我們無了,你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陳弘志是聰明人,他當即便明白了郭貴妃的意思。
他暗自倒抽一口冷氣,真踏馬不愧是汾陽郡王的孫女兒啊,就是敢想敢做……
弒君啊,這事兒……這事兒……
說真的,在這個時候還不像是晚唐那陣子宦官可以將皇帝塞小院子裏軟禁的年代,宦官和皇帝的關係只是家奴和主子的關係。宦官的所作所爲,實際是家奴在參與皇室的內部糾紛,如同舊社會豪門大族裏各房的奴婢分別幫助其主子爭產業,而並非奴婢的權力真大到可以奪取整個大家族的家產。
像是之前的永貞內禪,便是這個意思。你要說讓宦官們宰了皇帝自己決斷天下大事,那這個膽子他們沒有;但逼老皇帝退位擁立新君自己作威作福的膽子,那不僅有,而且很大。
“太子,你是什麼意思?”郭貴妃又將目光轉向李恆。
她當然不希望這麼個名頭自己揹着,總歸是要連帶着皇兒一起背上。那不能光你享受做皇帝的好處,不背鍋對吧?這樣的話,手下的人也會有意見。
你怎麼不學學你祖爺爺太宗皇帝,對吧?主動申明大哥就是我一箭摟死的?
李恆的面色糾結,目光遲疑。
你說讓他真奮起一搏,他還真有點猶豫。
李恆這人,就是那麼一個喜歡打馬球,嘴上花花的紈絝皇子,真讓他拿什麼大事兒,他還真沒有這麼個擔當。
“太子殿下,拼了!”陳弘志上前,目光堅毅地看着太子李恆:“咱們坐以待斃,不如奮起一搏啊!”
“對啊!拼了吧太子殿下!”宦官們七嘴八舌,勸說着還在遲疑猶豫的太子。
“太子殿下!拼了吧!”梁守謙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陳訴:“太子殿下!咱不能坐以待斃啊!”
李恆看了一眼目光沉靜鼓勵自己的母妃,又看看跪在地上勸他奮起一搏的宦官們,他心中也在天人交戰。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宦官們面前。
“太子殿下!若是您被廢,咱們都得完蛋啊!”馬進潭跪在地上,嗚咽不已。
“太子殿下!他說的對啊!拼吧!拼他個魚死網破!”韋元素也在一旁勸說着:“與其坐失良機,不如果斷一搏,總好過在這裏等死!”
李恆沉默了。
片刻後,他輕輕嘆了口氣:“怎麼魚死?怎麼網破?我們難道還能鬥得過阿耶不成?”
他的心裏是真沒底,畢竟面對的可是一手主導大唐中興,平滅無數不服朝廷的節度使的元和天子。
李純積威日久,哪裏是說敢反抗就敢反抗的?
他阿孃不怕皇帝,是因爲母親是昇平公主,爺爺是汾陽郡王,朝中一半的人都是她們家族的政治勢力,人家有那個身份有那個實力。但他這個太子,擔驚受怕,阿耶不喜歡他不說,甚至還把支持他的左膀右臂貶斥出朝廷……
“太子殿下,世事難料啊,許多事情原不在能不能,而在於敢不敢。”王守澄聲若洪鐘,讓人下意識地跟着他的說法去思考:“太宗陛下若非是玄武門之變,早就做了階下之囚;而玄宗皇帝若非是先天政變,怕是早就被太平公主謾啻畚弧�
“玄武門之變?”李恆心裏一抖。
這可是刻在李家血脈裏的故事啊……
你說這個,那孤就不困了。
李恆的表情也漸漸邪惡起來。
“你是說,讓孤逼阿耶退位?”
“對!依奴婢之見,只要行動迅速,咱們有九成九的勝算!”陳弘志見狀立刻給李恆喫着定心丸,“大家給吐突承璀的旨意是說,令他擁立澧王李惲。咱們只需要在路上截殺吐突承璀和澧王,再分一隊人馬進中和殿控制大家,屆時只等大家的退位詔書和太子殿下的登基詔書一頒佈,天下便可傳檄而定!”
“太子殿下!幹吧!”韋元素等人在陳弘志身後大聲地鼓勵着李恆。
“太子,”郭貴妃見狀走上前,伸手按在了李恆的肩膀上:“阿孃與你舅舅的身家性命,便託付在你的身上了……”
李恆深吸一口氣,逐漸下定決心。
“幹吧!幹他個魚死網破!”
“太子殿下聖明!”陳弘志等人立刻說道。
李恆又忽然抬手道:“慢着……”
腥瞬唤馄湟猓ь^看向了李恆。
“孤總覺得……阿耶在朝中聲望太盛,若是內禪,恐人心不服。”
李恆的聲音飄飄幽幽,聽在郭貴妃的耳中,郭貴妃卻是以爲他要慫了。
就在郭貴妃皺着柳眉要訓斥李恆的時候,卻不曾想,李恆再次出聲了。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此時的李恆,眼中滿是猙獰與嗜血,他的手比在脖子上,做出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陳弘志等人對視一眼,盡皆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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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太子殿下命我等前來盡孝
造反這件事兒,當然是一不做二不休。
李恆雖然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皇子,天天只知道馬球來馬球去,但他好歹也是知道自家這點光輝歷史的。
不說別人,就說當年景龍政變的李重俊,李恆每次想起來的時候都覺得他是個傻逼。
大傻逼。
你說你一個造反的太子,不去先控制皇帝,滿宮挨個殿宇翻一箇中年婦女幹什麼?該誇你是童心未泯還是伱太傻缺?
有這麼多例子珠玉在前,李恆當然知道造反應該怎麼實際操作。
首先,控制皇帝。
但有一句話說的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李恆覺得有必要給自己的阿耶結束一下痛苦,讓他安安穩穩地早日上路,免得纏綿病榻遭罪。
剛想完這個,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這知識啊,都學雜了!明明是無度不丈夫啊!
嗯,就這樣辦,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陳弘志等人雖說是驚愕於太子李恆的大膽妄爲,但仔細考慮過後,也覺得合理。
元和天子在朝中和軍中的影響力都是空前的,萬一只是一場急病,過去之後便身子康健了,到時候重新掌握大權,砍的還是自己的腦袋。
沒人願意去賭這種可能,哪怕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既然太子這樣說,那就這樣定了。”郭貴妃站起身,環視一週,語氣森然:“今夜之事,還望諸位嚴守祕密!”
“娘娘放心,奴婢等人定當守口如瓶!”陳弘志打着包票:“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張,與太子殿下,還有貴妃娘娘無關!”
陳弘志能說出這種話,令郭貴妃很是意外。
這種弒君的名頭,他這就背在身上了?難道他不怕遺臭萬年?
但轉念一想倒也對,陳弘志一個刑餘之人,他又沒有什麼子孫後代,並不在乎這種史書上的名聲,只要這輩子過的快樂就可以。
“待大事落定,內常侍便外任淮南監軍吧。”郭貴妃開始給陳弘志許諾。
淮南監軍可是個有名有利,有職有權的肥缺,想當初在李純面前最得寵的宦官吐突承璀便是在外任監軍一職,小日子過的是瀟灑至極,喫香喝辣,十分乃至於九分愜意。
而郭貴妃對陳弘志如此許諾,爲的就是安陳弘志的心。
若是直接許諾他高官厚祿,反而會讓他產生抗拒心理——弒君之後還留在長安,那不是惺钢膯幔棵鲾[着就是要殺他,卸磨殺驢。但外任監軍就不同了,讓他遠離政治中心這個旋渦,也是爲了保護他免遭彈劾。再者說,外任監軍的話,生命安全也有保障。
陳弘志也不是蠢人,聞絃歌而知雅意。他立刻跪在地上,叩頭感謝着郭貴妃。
“謝娘娘厚賜!謝娘娘厚賜!”
“平身吧。”郭貴妃對於陳弘志的上道滿意極了:“本宮最喜歡聰明人,好了,卿等去吧,本宮在這兒等你們的消息。”
“諾!”腥瞬媸侄ァ�
中和殿內,此時的吐突承璀得到李純的吩咐,剛剛離去不久。
李純躺在榻上,出神地望着榻上正在悠來蕩去的蜘蛛。
現在雖然是冬天,可中和殿內因爲李純生病,點了不少火盆子,暖和的很,有蜘蛛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兒。
因爲纏綿病榻的緣故,李純竟然破天荒地開始有點憐惜起那個正在拼命結網的小蜘蛛來了。
或許,我就和這隻蜘蛛一樣吧。李純心裏想,拼命地爲大唐結網,想讓大唐中興……
只可惜天不假年,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求仙問道,卻又毫無希望,以至於身體素質像雪崩一樣快速下滑。
正傷春悲秋呢,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誰?”李純驚聲問道。
回答他的,是幾聲慘叫。
他認得,是剛剛站在門口的宦官,與伺候的宮女。
李純畢竟是身經百戰,見得多了。他第一時間便想到,一定是那些個大膽的奴才,得到了郭貴妃和太子李恆的授意,過來逼他退位來了。
他現在只寄希望於吐突承璀的速度能快一點,能夠憑藉神策軍的將士們,成功輔佐澧王李惲上位。
畢竟李恆這小子……太不成器了。
不過李恆能夠有逼父退位的膽子?李純倒不這麼覺得,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郭貴妃下的命令。
這個女人的政治野心可不小,李純總覺得她想做則天大聖皇后第二,所以一直對郭貴妃都是防範有加的態度。
很快,陳弘志等人便來到了病榻之前。
李純轉過頭,看到陳弘志手中的鋼刀,上面還在滴着鮮血。
“你們是來勸朕退位的吧?”李純並不慌亂,而是頗爲虛弱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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