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這就需要幾位能籌算,能統管諸事的幹吏去盯着每一畝田,每一石糧。
如今咱們塢裏,還是武人多,能吏少啊。”
正說話間,帳簾猛的被掀開。
只見簡雍頂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闖了進來,
將懷中抱着的幾卷竹簡往案上一攤,悲憤道:
“玄德,這書佐的遭瘟差事某是不幹了!
那張翼德今日領糧,非說是我把數記小了,險些沒把某這百十斤肉給拆了!
某寧願去兩軍陣前,憑三寸不爛之舌罵死敵將,
也不願再跟這堆賬冊多待一刻!”
看着平日裏最是放浪不羈的簡憲和被逼成這副模樣,
劉備與陳默對視一眼,既是好笑,又是無奈。
這確實是白地塢目前的死結。
這些繁瑣的文案事務,對於譚青,周滄這等武人而言,自是不啻於天書。
如今就連一向自詡通曉文墨的簡雍,都被惱得想要撂了挑子。
先前那一紙“賢士召募告”雖然發了出去,招來的卻多是些只會抄抄寫寫的小吏,
竟無一人能有高屋建瓴之能,替劉,陳二人分擔這統籌全局的擔子。
一念至此,陳默心中不由暗歎:
“想要在一郡之地扎穩腳跟,光有武將還真的遠遠不夠,
必須得有能定國安邦的文臣入局纔行。”
而轉機,卻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悄然降臨。
那張由他親自起草,早已張貼於涿郡左近各個市鎮渡口的“賢士召募告”,
在沉寂了近一月後,終於在某個午後,激起了一絲真正的反響。
這一日,日頭偏西。
一位身着漿洗的破舊的粗布長衫,手攜一根青竹杖的青年,
緩步踏入了塢堡大門。
他看去年紀尚輕,約莫十七八歲光景,
但眉目清朗,行走之間步履從容,自有一股與周遭流民截然不同的沉穩氣度。
守門的士卒不敢怠慢,上前攔下詢問。
青年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禮,自報家門:
“在下無終田氏,聞聽白地塢在此立寨安民,特來投效,
願以胸中微末之識,佐理屯田政務。”
守門士卒聽他言語不凡,又見他氣質儒雅,
雖然年輕卻也不敢當作玩笑,立刻將此事上報給了劉備。
劉備正在巡視營務,聞訊亦覺好奇,便立刻召見了這名青年。
風將那座帳簾的一角捲了起來,陳默也是恰好議事歸來,
他方纔剛走到大帳的外面,腳步就好像被釘住了一般。
帳內傳出的聲音......這又是哪位?
聽着嗓音年輕,倒像是年歲不大,卻與身爲討寇軍侯的劉備對答有禮,聲音裏也沒感覺有什麼懼怕......亦或是刻意的逢迎之狀。
“此地西北連接無終山道,可通塞外。東南則直通范陽,乃是涿郡咽喉。”
這是在談論塢堡如今的屯田政務?又或是周邊的山川地勢?
陳默一時間心生好奇,朝着那半開着的大帳縫隙處瞧將過去。
只見一個穿着平常的青年正站立在大帳之中,對着輿圖,條理清晰的道:
“若欲長久固守此地,
宜在南北兩側山崗之上,各築一座烽火臺,互爲掎角。
如此,方圓十里之敵情便可盡收眼底,不必擔憂倏芡灰u。”
嗯?陳默一愣。
這青年的目光倒甚是銳利,剛到營中,就一眼看穿了這掛角白地的地勢利弊?
足見......這整個幽州的地形,怕是早就都被此人牢牢的記在了心裏。
他最後還是沒能忍住,邁步入內,對那青年含笑問道:
“然我等方纔擊破太行倏埽首於毒心懷怨憤,
其部谢蛴袙酝林貋恚瑢C復仇之意。
小先生年歲尚輕,若佘娫俣缺R城下,可會心生畏懼?”
青年聞言,轉身向陳默行了一禮,沉聲道:
“疇聞,士爲守土而死,不爲苟生而懼。
若此塢當真城破,疇願持劍立於公等身側,共殉此土。”
話語之間,只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理所當然一般,也沒刻意的帶着拔高音調、慷慨激昂之意。
劉備聽到此語,動容起身,慨然長嘆:“真所謂,有志不在年高!
少年有此心志,勝過百名庸碌之吏!”
……疇?!陳默聽其自稱,拿着竹簡的手卻是一頓。
他上前一步,低聲確認道:“敢問足下高姓大名?”
少年再度拱手:“無終田疇,字子泰。”
“田疇!”
陳默心中巨浪翻湧,面上卻努力維持鎮定,
此人,正是歷史上那位忠烈無雙,被後世稱爲“幽州活地圖”的田疇!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紙無心插柳的告示,竟真的引來了這等棟樑之才。
史書記載,田疇爲報師仇,不遠千里孤身奔赴,
爲守鄉梓,拒袁紹,曹操之聘,最終死於節義。
若能早早將此等忠義之士納入麾下,於這禮崩樂壞之世,何愁不能保一境平安?
一念至此,陳默轉頭看向身側的劉備。
劉備雖不知此人來歷,但見陳默神色鄭重,
兼之方纔那番“守土”之言甚合心意,當即對陳默微微頷首。
得到首肯,陳默不再猶豫,
立時鄭重的長揖一禮,諔┭缘溃骸跋壬蟛牛醒鄄蛔R。
白地塢草創,政務繁雜,正需先生這等賢才相助,
塢中欲聘先生爲我塢中書佐,專司一應地籍戶帳,不知先生可願屈就?”
第66章 良才
劉備如今雖名爲軍侯,實則並無開府之權,無法任命正式朝廷官職,
所能私署之吏,書佐已是極致,
這職位雖是不大,但卻是白地塢幾人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託付出去的親信之職。
劉備亦是上前一步,拱手爲禮,目光殷切。
田疇見狀,面露動容之色,朗聲道: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二人大喜,當即下令,
命簡雍將所有屯田賬冊,盡數交由田疇複覈,
田疇亦未推辭,只躬身領命,
數日之後,一份全新的賬冊便出現在了陳默的案頭。
田疇以方格竹簡作爲根本之基,將田畝、勞力、徭役、產出、軍糧這類事務,依照不一樣的類別,一件一件的相互對應起來,
其上條理清晰,一目瞭然。
陳默纔拿起賬冊來回翻看了幾眼,便不由得眼前一亮,嘖嘖稱奇,
更轉頭衝着劉備笑了起來,道:
“我與腥丝嗨銛等罩Γ共蝗缣镄∠壬痪碇В �
劉備亦是讚不絕口:“此子大才,可爲我幽州未來之柱石!”
於是次日,二人經過商議,正式委任田疇主管塢中所有文書簿冊,兼理地勢策劃。
不承想,這好事竟是一樁接着一樁的這麼找上了門來。
田疇到任不過數日,又有一名少年自北門而入,
這少年的年紀更小,約莫十五六歲,站在那裏脊背筆直,
一雙眼睛更是黑白分明,透着那麼一股子機靈勁兒。
譚青按例詢問其姓名,少年答道:“豫,田氏。”
劉備正在一旁,聞言訝道:“又是田氏?莫非是先前那位無終田子泰的親族?”
少年搖了搖頭:“豫乃漁陽雍奴人,與無終田氏並無嫡親之緣。”
“豫……”陳默眼皮猛的一跳,
“田豫?”
這是後世威震北疆,以一己之力鎮守邊陲,令胡人聞風喪膽的振威將軍田國讓啊……
可惜現在尚未及冠。
陳默站在邊上,不動聲色的打量着眼前這個穿着粗布衣裳的後生。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裏,這可是劉備後來最爲痛惜錯失的俊傑英才,
甚至當年在臨別時,曾拉着對方的手哭着感嘆“恨不與君共成大事”,
沒想到這一世,因緣際會之下,
竟然是讓這位北疆名將,提前了十幾年歸於帳下?!
他按捺住心中激動,笑着試探道:“漁陽田氏,我倒還識得一人,
你可知你族中有一位名叫田衡的,如今正在公孫伯圭司馬的帳下擔任從事?”
少年聽到這話語,眼中閃過輕微的複雜之色,
沉默片刻後,他才稍稍帶着倔強的回答:
“我與田衡確是同族之兄弟,然,我和他的志向......實難契合,
族兄行事,凡事先問利弊,而後再問義理,
豫,不願同流。”
陳默聽得心中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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