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526章

作者:余弦公式

他的雙手再沒有了力氣,耷拉着下來,身軀也不再掙扎。

而即使已經死去,審配依然睜着雙眼。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半空中的虛無之處,似是在責問這蒼天,何薄於他!何薄於大漢!

死不瞑目。

書房之中,再度歸於安靜。

僅僅只有桌上那爐沉香,還在悠悠的燃燒着。

“呼……”

那名滿臉猙獰的管事家丁,也終於是慢慢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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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丁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污,神色間早就沒了先前那副驚恐和絕望的表情。

他抬起頭,看向那幕僚道:

“老大,閹黨和王芬的兵馬現在還在鄴城外面叫陣,

當下鄴城四門緊閉,他們一時半會兒還攻不進來。

不過......審府上下現在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但大多都在前院那邊,接下來咱們怎麼整?”

幕僚終於鬆開了手中的白綾,緊接着他從審配那還未僵硬的軀體上邁了過去。

“鄴城的人心已經亂了,城門是不可能守得住的。”

幕僚聲音冷漠道,

“把現場處理一下,僞裝成審配這傢伙畏罪自縊。

找根房梁,把他掛上去......踢翻他腳下的凳子,裝得像一點。”

“明白。”

家丁點點頭,動作熟練的開始佈置現場。

而那幕僚,則徑直朝着書房最深處的那一排古書架前走去。

他按照記憶中只有家中少許親信才知道的順序,依次轉動了木架上,幾尊不怎麼顯眼的青銅異獸模樣的擺件。

緊接着就聽見轟隆的一聲輕響,牆壁上彈出來一個隱祕暗格。

幕僚伸出手往裏邊探去,摸索了一番。

手再伸出來時,掌心上已經多了兩個帶着特殊光澤的小物件。

看其形狀,皆是半塊。

其中的一個,通體青黑,乃是調動精銳部曲的右半部虎符。

另一件物什,也是半塊,則是代表着魏郡審氏暗衛最高權力、能號令麾下暗樁與眼線的死士暗令。

有了這兩樣東西,

隱藏在鄴縣城中,乃至魏郡其他幾縣的審氏那幾千精銳私兵、暗線死士,便將徹底換個主人。

但是這還不夠。

“呵……正如那所謂的‘尊王攘夷,九合諸侯’。”

他們淵蛇一脈曾經歷過某個名爲“春秋”的副本。

這句八字真言,也是這幕僚在記憶模糊後,

爲數不多的,因印象極深而刻在腦海中的話語。

如今,道理卻也是一樣的......奉少主,以令不臣。

那幕僚將那虎符與暗令都貼身收入懷中,

他轉過身,對已經將審配的屍體掛上房梁的家丁命令道:

“帶人去後宅,把審配那個剛滿三歲的幼子,審平,帶走。

咱們的人已經在審府的後門接應了,帶上那孩子,立刻撤離。

出去之後,通過我們在鄴城市井裏的眼線,散佈消息。

就說……審公不甘受辱,是被閹黨畢嵐與那白地塢劉備、陳默聯手逼迫,

爲保清流名節,含恨自盡於書房!”

管事家丁將手上的白綾打了個死結,確認審配的屍體懸掛穩當後,轉過頭遲疑了一下,問道:

“那……府裏其他的幾位大公子、二公子他們呢?還有老夫人......?”

幕僚朝着書房門口走去,一隻腳本都快要邁了出去。

他聽到家丁開口問話,又慢慢的將頭轉了過來。

突的,綻放出一道妖異而燦爛的笑容:

“血海深仇,血海深仇......當然需要足夠的鮮血來鋪墊。”

幕僚的聲音輕鬆道,

“把咱們潛伏在府門外的弟兄們都放進來,讓他們趁亂動手......

一個不留。

記得告訴他們,做事要做乾淨,

全都要把現場僞裝成那種城破在即,絕望自盡的樣子。

其他那些成年的子嗣都死絕了,咱們手裏捏着的這個三歲幼子,就是這魏郡審家唯一符合法理的最後繼承人。

那些虎符和暗令,也才都能有用。”

“懂了。”

家丁冷冷的一點頭。

幕僚再度轉過身子,邁開步子,頭也不回的朝着書房外走去。

“速速去做吧。剩下的這堆爛攤子,留給城外的畢嵐和王芬去頭疼。”

行走之間,幕僚輕笑了一聲,

“出城安頓好之後,隨我先去見見寅家那幫廢物們。

畢竟此番,還算是多虧了寅家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第三降臨者’,若非他帶人出手,咱們淵蛇一脈也拔不乾淨審家的那些暗樁和眼線。

作爲交換,雒陽袁氏那邊,咱們還是得投桃報李,

讓咱們的人也開始活動活動筋骨,幫着替他們添把火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經拐過轉角,消失在了書房門外。

門外,秋風悽緊,前院部曲和家丁的驚呼聲、兵甲與兵刃的碰撞聲早已亂作一團。

那家丁再度調整了一下現場後,也跨出門檻,身形融入了府內的亂象之中,再也不見半點蹤跡。

沒有了人的書房,再次歸於沉寂。

房樑上,那具剛硬的身軀隨風輕輕的搖晃着,隨着門外光線挪移,慢慢的被覆蓋進了黑暗與陰影之中。

過了幾個時辰之後,夜色漸漸落下。

魏郡審氏的府衙深處,似有火光,高高的向上衝起。

與此同時,在鄴城那高聳的城牆之下,

數千刺史府郡兵與閹黨使臣畢嵐的火把,也正將城外照得一片發亮。

又是不到半個時辰後,鄴城的北門被從內部打開,

鄴城門候與守軍獻城倒戈,迎刺史府大軍入城。

……

另一邊,鉅鹿地界,廮陶。

秋風捲過落葉。

當陳默率領着百餘名白地塢親衛,自安平國方向重新回到鉅鹿,踏入郡治廮陶的地界時......

全城內外的氣氛,也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大不一樣了。

馬隊,倒依舊是蹄聲如雷,踏碎了官道上的枯葉。

但是,當陳默隊伍的戰馬行至廮陶城外,先前田家擺了禮器當下馬威的那處黃土坡上時,

眼前所見到的景象,倒是讓陳默都微微的一愣。

他對先前那次的場景可還是記憶猶新呢。

上次那足有大幾十名清流儒生,身穿白衣,齊齊的高唱大漢正統《詩經·大雅》之樂,

當時的鉅鹿田家......可是妄圖把他這新太守架在天上,用大漢禮法將他綁成傀儡,肆意操控。

可現在呢?

城門內外,長街兩旁,以鉅鹿田氏的全體族人爲首,黑壓壓跪伏了一地的人羣。

田家族長,一位鬚髮皆白,明顯已是風燭殘年的老者,

此刻正不顧深秋地面的陰冷,佝僂着身軀,極謙卑的跪伏在城門正下方的青石板上,

大氣......都不敢多喘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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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身後,田氏的各房主事、族中長老,乃至於依附於田家的諸多鉅鹿郡小豪強的代表,無一不是瑟瑟發抖、跪伏在地。

冀州名門的骨氣?驕矜?

唯是田家自認大禍將至,跪地乞命罷了。

“籲——”陳默輕輕的拉扯繮繩,戰馬在離那田家族長不到三步的距離處,穩穩停了下來。

他端坐在馬背之上,一身青衫在秋風裏飄動着。

神色平靜溫潤,臉上微笑淡淡的,如春風一般和煦。

一言不發。

陳默始終,一言不發。

田家的所有人就這麼跪在地面之上,

這死一般的寂靜氛圍,對他們來說,比那最爲嚴酷的刑罰還要可怕得多。

陳默這太守越是風輕雲淡,田家上下就越是恐懼到了骨子裏。

就在半日之前,一個驚天噩耗,已經通過本地各個世家的隱祕渠道散開,

而後,傳遍了整個冀州的大街小巷。

魏郡審家,被滅門了!

那個在冀州士林中執牛耳,實力最強、底蘊最深的魏郡審氏......

乃至於其實大家心裏都暗戳戳的知道,審家的勢力強到什麼地步......甚至敢在暗中豢養諸多死士,私藏大黃禁弩!

而就這樣一個冀南的第一門閥……竟然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據傳,刺史王芬與閹黨使臣畢嵐聯手發難,大軍圍城。

而那位素來以剛直不阿、寧折不彎著稱的審氏族長審配,連一面都沒敢露,便在自家的書房內懸樑自盡。

而權勢滔天的審家,也最終就這麼......落了個全族被誅的悽慘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