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516章

作者:余弦公式

他和劉備,可是準備完美配合一下對方的演出。

可是,緊接着發生的下一幕,卻讓陳默以及坐在主位之上的劉備,同時看得一愣。

只見,大門關閉後的剎那,

原本脊背挺得筆直、一派清高自持之態的崔琬,竟是施施然撩起裙襬,

“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在了青石地面之上!

美麗且白皙的面龐之上,只剩下了決然之態。

崔琬伸出雙手,探入自己寬大的廣袖深處,

而後,從中緩緩摸出了一封用暗紅色絲線紮緊,上面還覆着常山王氏字樣的……信札!

她將那封足以讓白地塢傾覆的僞造鐵證,恭恭敬敬的雙手舉過頭頂,

然後仰起頭,一雙明眸毫無畏懼的直視着劉備與陳默,一字一頓,清冷開口:

“清河崔氏女琬,本奉魏郡審配之命,攜僞造逆案密信,前來構陷中郎將府。”

崔琬長睫微顫,語出驚人,

“然我清河崔氏一族,世代清白,亦明辨忠奸,

斷不甘受宵小之徒操弄,爲他人借刀殺人。

琬幾日前,已暗中尋得擔任鄉正的族兄崔季珪,陳明利害,

由族兄季珪出面,說服了族中長者,

而後更遣密使,與南陽荀氏之子暗定良策。

清河崔氏,今日欲攜全族,暗中託庇於安北中郎將府,共同進退。

僞信在此,而我崔氏歸附之投名狀,亦在此處,

未知……明府與相君,敢納我清河崔氏否?!”

滿堂死寂,驟然無聲。

陳默茫然站起,立於案桌之後,望着地上那位清冷才女。

這位......一登場就將他們所有人的劇本通通都給打亂了。

陳默眼底,一時有些疑惑,而後他終於是反應了過來。

南陽荀氏之子?

“臥槽??”

陳默眼角猛的一跳。

好傢伙,現在身在安平國的“南陽荀氏之子”,不就只有“潁川書生”荀澈一個人嗎?

這……難道是“潁川書生”那哥們,在調查審家的消息時,背地裏順手乾的?

不是?這哥們混的也不簡單啊?還和崔琰崔季珪關係不差?

要說那清河崔琰,在歷史上也是以清正剛直著稱,是後來連曹操都敬畏三分、寧死不屈的頂尖名士。

能讓這位族兄出面力挺,這崔琬顯然也絕非尋常閨閣女子。

可是……陳默突然想到一事,

“潁川書生”幾天前在私聊裏,分明只告訴了自己前半段......也就是審配要構陷的情報啊?

這老狐狸,做事怎麼總是這樣,做一半留一半的?!

而且......那老登現在都還沒通過我的好友申請......

陳默在心底暗罵了一句。

他思慮之間,偏廳內也是一時驟然寂靜,唯有松脂那淡淡的香味四處飄散。

“崔女公子,請起,毋受地寒。”

打破沉默的還是主位上的劉備。

他面容和煦,言辭間依舊如春風拂面一般溫厚。

他伸出雙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平穩道。

崔琬依舊那樣伏跪在青石板之上,沒有起身。

她雙手高舉着那封構陷的信札,長長的睫毛劇烈的顫抖着,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了兩片陰影:

“相君,陳府君。

琬今日既攜全族,行此反戈一擊之舉,早置生死於度外。”

崔琬的聲音清冷而悅耳,

“清河崔氏百年清譽,豈容他人隨意操弄,

更恥作他魏郡審氏,墊腳之死臣。

明府若疑,儘可驗看此信。”

陳默這才走下臺階,鞋底與青石板相觸,發出極有節奏的嗒嗒聲響。

每一步,都似是重重踏擊在崔琬的心頭。

他在崔琬身前三步處駐足,雙手負於身後,

也不接那封信,就這麼居高臨下的俯視而下,淡淡開口:

“崔女公子,本府若不納,汝將若何?”

崔琬的長睫猛的一抬,明眸裏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慌亂,卻硬是咬着下脣,強自鎮定道:

“陳府君智計過人,單騎入太行、活人以數十萬計。

莫非,竟對魏郡審氏區區一封僞信,生了退避之意?”

“退避?”

陳默突然輕聲笑了起來,

“此等權植珰ⅲ瑒虞m破家滅族,

非同名士清談那般兒戲,更容不得半點僥倖。

本府且問,清河崔氏,與雒陽城中擲五百萬錢買司徒之位的博陵崔烈,

與那崔司徒同宗同源、同氣連枝。

今朝天下清流,痛陳崔烈‘銅臭’熏天,

累及清河崔氏,於冀州士林飽受非議、顏面盡失。

此方爲爾等崔氏門閥之痛。

本府所言,可有虛妄?”

【求月票】第519章 毒士賈詡的抹書之計

崔琬的長睫猛的一顫,沒有接話。

“審配必是傳話於貴府家主,稱崔氏若助魏郡成此大案,

審氏必於冀州士林之前,力保清河崔氏名節不墜。

爾等族中,若是信了此等虛辭,方纔是真正的愚妄至極。

審正南,何等剛烈決絕之輩?

其眼中,唯‘誅殺閹豎、澄清天下’這一大義耳。

爲成此義,此人連自家宗族部曲尚能算計,

又豈會真的體恤爾清河崔氏,所謂百年之清譽?!”

陳默冷笑一聲,負手踱步至了崔琬身側,

“而且......崔女公子,爾等是不是覺得,

看破了審配的棄子之郑米胚@封僞信暗中投靠,

便算是立下了保全我中郎將府的首告奇功?

便有了與本府與國相,討價還價的籌碼?”

崔琬的面上漸漸失了血色,白得如紙。

她緊咬着後槽牙,

清瘦筆直的腰桿,在陳默這一句撕開了遮羞布的質問之中,微微的顫動了一下。

“愚不可及!”陳默眼神轉冷,聲音冰寒,

“這封僞信,一旦於我等府中‘無意’搜出,

冀州士族爲圖自保,固然會羣起攻襲於我。

但爾等清河崔氏,乃經手此事之人,

也必將首當其衝,承我白地塢數千鐵騎臨死反撲的雷霆之怒!

爾等不過是棄子,是替死之鬼罷了。

而待我白地塢與這爾等冀州豪強兩敗俱傷,

他審配只需坐收漁利,反咬一口,定爾等一個‘首尾兩端、暗結閹豎’之罪,

便可將崔氏殘族盡滅,以此平息信�

名節?名門?待至屠刀落下,爾等家破人亡之時,

這染血石板之上,又豈會去分辨哪具是清流名士,哪具是無名枯骨?!”

陳默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她,字字誅心道:

“也就是說,從審配找上你們的那一刻起,

這便是一條十死無生之路,是爾等崔氏的滅門之禍。

你們今日把信送來,只能是在向國相與本府……乞命!”

當此亂世,門閥世家相互之間,利益爭鬥早已更爲殘酷,

審配和審家作爲最早“黑道化”的豪族,早早就看清了這點,崔家卻還尚是懵懂不知。

所謂利益傾軋,便是喫人不吐骨頭。

陳默這一番話語,分析的清晰透徹。

直讓趴伏在地面之上的崔琬,內心之中如墜冰窖。

她原本還以爲,自己與族中長輩已經足夠聰明,看破了審配的伎倆,

更欲藉着這封密信“行險一搏”,在安北中郎將府忠粋�舉足輕重的位置。

可沒有料到的是,看對面這劉、陳二位長吏古井無波的反應......

二位府君顯然是早已經通過其他渠道,探知了構陷密信一事,更看透了這一殺局的本質。

換句話說,在對面這兩位二千石的郡守眼中,

他們崔家自覺得奇貨可居的東西,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只如掌中齏粉,一觸即散。

“求二位明府……救崔家。”

崔琬的雙手終究失去了力量,緩緩的垂落了下來。

那封密信掉落在石板之上,發出了“撲”的一聲悶響。

這位清高才女,腦袋深深低了下去,嗓音之中帶上了幾分難以自抑的顫抖和哀求之意。

陳默見此,眼底那抹冷意這才微微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