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374章

作者:余弦公式

是以,盧奴內城下的戰局,徹底陷入了一場註定曠日持久的僵持與拉鋸之中。

而與此同時。

盧奴城外十里,白地軍的前鋒大營,始終駐紮於此。

中軍主帳內,亦是瀰漫着一種更爲窒息的絕望感。

大帳之中。

幾十個火盆燒得通紅,卻難驅散帳內寒意。

案几上,地上,角落裏,

全都堆滿了如山般高高摞起的竹簡,與寫滿墨跡的粗糙麻紙。

田疇帶着數十名自涿郡抽調而來的精幹書吏,正跪坐在各自案前,

手指飛快起落算籌,發出密集的“簌簌”聲響。

陳默一襲青衫,眉頭緊鎖,死死盯着面前的一份長卷。

雙眼已經熬得赤紅,佈滿血絲。

這半個月來,他不僅要分出心神去調度軍馬,應對盧奴城的殘局,

更派出了無數小股遊騎與步卒,

深入中山國各地的山林、鄉野,

去搜攬,安撫那些在張純“絕戶令”下,僥倖逃得性命的倖存百姓。

而在他的身側,

主管白地軍內政糧秣的長史,田疇,

此刻更是形容枯槁,嘴脣乾裂得甚至滲出了血絲。

這位內政奇才,握着毛筆的手,已在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着。

“郡丞……”

田疇聲音沙啞,面帶苦意。

他艱難的嚥了口唾沫,將一份剛剛彙總覈算完畢的簡牘,

雙手捧起,遞到了陳默面前。

“中山國各縣、鄉流民收攬名錄,及……春耕損毀之核算,已初步清點造冊。”

陳默沒有去接,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這份簡牘上的數字,將決定中山國幾十萬人的生死。

“說吧。”陳默的聲音很輕,“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田疇眼眶通紅,咬了咬牙,沉聲開口:

“張氏兄弟悍然帜妫刀麓焊胪荆�

統觀中山國全境,或並及幽州北方薊縣、漁陽大部,春耕……已然悉數盡毀,十不存一!”

田疇字字泣血,幾度哽咽:

“更有張純那僮铀轮^戶令’,將中山民間口糧、良種、農具,搜刮劫掠一空!

尤有甚者,因遭兵燹,大片農田爲戰馬踐踏,水渠盡毀。

今歲幽冀北部……曠世之饑荒,已成定局!神仙……難救!”

大帳內,密集的算籌聲不知不覺,全都停了下來。

所有書吏都早就止住了手中動作,眼神中,皆是絕望之意。

“吾白地塢與涿郡,因去歲夏收、秋收頗豐,兼之郡丞早有籌郑叙N數萬石存糧。”

田疇深深低着頭,不敢抬眼去看陳默的表情,

“然中山國,乃至四周邊地聞吾軍仁義,

更有源源不斷湧來之河間、常山流民……

今後半載至一載,直至明歲夏收前的青黃不接時節,

其口糧,亦是根本無從維繫!”

陳默閉上眼睛,手指在太陽穴上輕輕揉按:

“子泰,不妨與我直言。

中山國現在,還有多少活人?我們,還差多大的缺口?”

田疇強壓下心頭悲愴,顫聲道:

“張純屠刀之下,中山之民已然十去其八九。

然縱是如此,得以逃得性命之流民,疇預料......仍有五萬之校�

且據探馬所報,冀州北部大旱兼逢兵燹,

後數月間,斷然尚有三五萬冀州饑民,一路乞討北上,湧入我軍治下!

這便意味着,吾等治下,將憑空多出近十萬張嗷嗷待哺之口!”

十萬張嘴!

在春耕徹底荒廢,顆粒無收的情況下,

這十萬人可不只是要活到今年的宿麥夏收......因爲今年的中山、冀州幾地根本就沒有收成!

如果要靠涿郡、廣陽兩地的收成,至少要加上今年秋天的粟米豐收纔行。

十萬人,足足小半年時間......

哪怕每天只喫最基礎的口糧,這也是個足以將任何一郡郡守逼瘋的天文數字!

第349章 觸碰禁忌:太平要術

更何況,張純先前爲了據城死守,

早已將中山國各地府庫、鄉野大戶的存糧,悉數搬進了盧奴城中!

而那座盧奴堅城,即使在皇甫嵩的圍困之下,短時間內也根本無法攻克。

更別提,即便真的攻下......

城中數萬叛軍困獸猶鬥,待到城破之日,府庫中尚能留存幾許,亦是未知......

“子泰。”

陳默緩緩睜開眼,目光冷如幽潭,

“戰爭賑災,不能以常理度之。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陳默思忖片刻,定下了底線:

“自今日起,全軍下至流民,上至將佐,行極限賑災之法!

除卻一線戰卒,餘者一律禁食乾糧!

所有存糧盡數熬作稀糜,摻入三成乃至五成麥麩、菽藿、草籽!

再命遊騎四出,發動流民,

去山野間挖野菜、剝樹皮,一併剁碎了熬進去!”

帳內腥寺勓裕允前底渣c頭。

摻樹皮草籽的粥,喝着割人嗓子。

若是在和平年間,那根本就不是給人喫的。

可大家畢竟都是苦日子裏過來的。

樹皮粥,裏面好歹也是放了米的,餓不死人。

若不如此,十萬流民,一個月後就全得餓死!

“還不夠的話。”

陳默面無表情,繼續道,

“在流民營中,全面實行以工代賑。

將青壯挑出來,編入民夫營。

讓他們去搶修水渠,嘗試修補春耕,去深山裏挖草根野菜也行。

凡出苦力之青壯,每日給稠粥兩碗,確保他們有揮鋤頭的力氣。

至於老弱婦孺……”

陳默的聲音頓了頓,眼底亦是閃過一抹掙扎,

“老弱婦孺,每日只給稀粥一碗。

只要能保住最後一口氣,吊住命,儘量不死人就行!

給我死死撐住!

撐到今年五六月,我白地塢最早的一批宿麥夏收!粟米秋收!”

陳默心中暗自點頭。

沒錯!

只要熬過這最致命的三個月真空期,一切就還有轉機!

這,就是他作爲現代人,所能想出的全部方法了。

最爲理智,卻也最是冷血的決斷。

不求喫飽,只求不死人!

然而。

即便陳默已經道出了這等,堪稱是近乎苛刻到極點的賑災之法。

田疇的臉上,卻並未有絲毫如釋重負的表情。

反而慘笑了一聲,

將手中的簡牘,再度放在了陳默案前。

“郡丞……無用矣。”

田疇的聲音裏,滿是絕望之意,

“下官與此數十書吏,已然日夜籌算三日三夜。

早已將全部可能的‘賑災之法’算至極致……

縱令每名流民,皆隻日啖一碗樹皮稀粥……

縱然吾等傾盡白地塢糧廩、家底……”

田疇雙膝一軟,轟然跪坐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十萬流民,半載之期……

吾等,依舊面臨至少十五萬至二十萬石之......駭人虧空啊!郡丞!!”

十五萬到......二十萬石?!

這個數字,猶如晴天霹靂。

陳默頹然而坐。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