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15章

作者:余弦公式

“吾等舉義,爲的是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怎可學那黃巾倏埽写私俾余l里、殘害百姓之舉!

若行此不義之事,我劉備與禽獸又有何異!”

張飛脖頸上的青筋驀地便鼓了起來,他剛要張嘴頂回去,卻猛的與劉備的目光相撞。

那雙眼眸裏,滿滿都是血絲,沉沉的,滿含失望。

張飛愣了愣,將已經到了嘴邊上的話語又給強行憋了回去,沒說出口。

他垂下碩大的腦袋,只敢甕聲甕氣的嘟囔:

“可……可饑民總不能就這麼餓死吧……”

風自牆縫裏鑽了進來,那油燈的火光不斷的搖晃顫動着。

直到過了許久,在這一片死寂當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朝着一個地方看了過去。

陳默一直坐在燈影裏,靜靜的注視着那一團正跳動着的火苗。

良久,他終於抬起了眼。

他先是朝着劉備點了點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緊接着,又將目光直直的向着張飛投了過去:

“翼德,我問你,若我們今夜端了張大戶的糧倉,能得糧幾何?”

張飛愣了一下,隨即粗聲粗氣地答道:

“少說也有幾百石!夠咱們粥鋪喫用好幾個月了!”

“然後呢?”陳默繼續問道,

“喫了幾個月,糧又沒了,我們再去搶李大戶,王大戶?

不出半年,整個涿郡的豪強都會視我等爲死敵,官府也會將我們列爲與黃巾同罪的亂匪,

屆時四面皆敵,我等便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這就是你想要的?”

這幾句話,頓時讓張飛那顆被酒精與怒意衝昏的腦袋冷靜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陳默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劉備,神色更鄭重了幾分。

“玄德兄,翼德雖魯莽,卻也點出了我等眼下最核心的困境。”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副簡陋的幽州輿圖前,

“錢糧,纔是我等立足於這亂世的唯一根基。

聲望是虛的,仁義也是虛的。

沒有錢糧,再大的聲望也只是空中樓閣,風一吹就散了。

沒有錢糧,再高的仁義也只能讓你我死後得一個‘好人’的虛名,於這天下大勢沒有半點裨益!”

他這番話說得赤裸,更現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劉備眉頭也是緊鎖着,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

“子罩裕邑M能不知。”他喟然長嘆了一聲,

“可如今黃巾勢大,幽州亦是岌岌可危。

我等當務之急是響應官府募兵,共討國佟�

若此時分心他顧,貿然行劫掠之事,豈非捨本逐末,因小失大?”

“玄德兄,你錯了。”陳默搖了搖頭,

“大錯特錯。”

他伸出手指,在堪輿圖上重重的一點,

“討伐黃巾是爲‘名’,是爲‘義’,是天下大勢,我們當然要順勢而爲。

然則‘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若無錢糧,我等便是應了徵召,也不過是湊數的填壑之卒而已,隨時可以被上層犧牲。

想要真正在這場大亂中博得一席之地,我們就必須在討伐黃巾之前,先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

這並非捨本逐末,反倒纔是抓住了事情的根本!”

劉備被他說得心神震盪,卻依舊固守着最後底線:“可……劫掠終究是不義之舉,我……”

“誰說我們要去劫掠大漢的百姓了?”陳默搖了搖頭,

他以指尖劃過輿圖上的粗礪,越過涿郡......一路向北,

最終,指腹朝着那代表塞外草原的那片空白之上,點了下去。

“玄德兄,你的眼睛全盯着南邊的黃巾軍,卻忘了……

我們幽州真正的百年大敵,在北邊!”

劉備當即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烏桓,鮮卑!”他脫口而出。

陳默點頭:

“沒錯。黃巾亂起,朝廷的主力全都被調去了南方,北境的邊疆,現在正空虛到了極點。

那些聞到了血腥味的草原豺狼,又怎麼可能會放過這一大塊肥肉?

我敢說不出三月,鮮卑的遊騎必定南下寇邊,劫掠村莊,擄奪人口!”

聽到這番話語,屋內腥说暮粑暥甲兊糜行┐种仄饋怼�

可陳默卻突然笑了:

“可要是……我們反過來去‘搶’他們,算劫掠嗎?”

他稍稍挺直了身子,一字一頓的道,

“那便是‘禦侮’,是保家衛國!

我們從他們手中奪回的每一粒糧食,每一匹戰馬,都是他們從我大漢百姓手中搶走的!

此舉非但不會有損仁義之名,反而會博得幽州士人豪族的敬重!”

“以戰養戰,奪鮮卑之糧草,以固我軍之根基,揚禦侮之威名,以結幽燕之豪傑。

這,纔是我等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

是啊!搶劫百姓是不義,

但劫掠入侵的敵人,那卻是功勳,是天經地義之舉!

而且還能順帶着......一併把錢糧的問題都給解決了!

名與利,一舉兩得!

就連一旁的張飛也聽得雙眼放光,摩拳擦掌。

恨不得現在就衝出關外去殺他個七進七出。

“好一個‘以戰養戰’!”

劉備只覺得胸中豪氣勃然而生,多日來的陰霾也一掃而空。

他緊緊握住陳默的手,眼中充滿了激動。

“子眨婺松俨⒆臃吭偈酪玻�

聽君一席話如撥雲見日,備今日方知何爲遠略!”

然而短暫的興奮過後,劉備又很快冷靜了下來。

“不過,此計雖好,但……鮮卑人皆是控弦之士,來去如風,騎術精湛。

我等如今只有十餘名步卒,連像樣的兵器都湊不齊,又如何能與草原騎兵抗衡?”

這個問題如一盆冷水,澆熄了腥藙倓側计鸬南M�

是啊,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一羣拿着短兵的步卒,要去打劫輕裝騎兵,無異於癡人說夢。

張飛,周滄等人臉上的興奮之色也漸漸凝固。

面對這個最關鍵的問題,陳默卻只是笑了笑。

他悠悠的坐回桌邊,爲自己倒上一杯茶水,輕抿一口。

“玄德兄。”

他抬起眼,看向滿臉疑惑的劉備,不疾不徐道:

“此事,我自有計較。”

第14章 重任

陳默說得倒是雲淡風輕,卻將那謩澋牟糠纸o一帶而過了。

劉備看了過去,眼眸之中有點疑慮,而後又極快的消逝不見了。

他重重的點了點頭,竟是一句話都沒再多問。

他相信陳默的計較。

“好!”劉備朗聲拍板道,

“那此事便全權交由子照{度!我與翼德即刻便去整備人手,磨礪兵甲,隨時聽候調令。”

這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而腥藙倓傄粋�放鬆,胃裏面的酸水就朝着上面湧了起來,同時還有一股子痙攣的感覺。

餓。

只是眼下囊中羞澀,竟連一頓果腹的飯食也湊不出來,

房間裏頭靜悄悄的,卻是接連有好幾聲肚子咕嚕咕嚕作響的聲音,頗是明顯。

最後,還是周滄將鍋底那一層乾癟發硬的米漿給摳了下來,就着幾口冷水給化開了。

幾個人捧着帶缺口的陶碗,把這最後的食物給勉強分了分,這就當作是已經喫過飯了。

喫過飯後,劉備跟張飛也就站起了身來。

他們都知道,陳默還得和他自己的班底把事情商量清楚,便就此拱手告辭。

兩人轉身推門而出。

木門吱的一聲再次合攏。

夜風從門縫處鑽了進來,帶的牆上影子一陣搖晃。

陳默端坐着沒動。

周滄杵在側方,不多時,又盤腿坐了下來,

他手裏拿着塊磨刀石,一下接着一下的推着那口捲了刃的環首刀,

“默哥兒。”

猶豫片刻後,周滄終究還是停下手中的活,抬起一雙牛眼道,

“俺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兵法,

但咱們這就十幾號人,連匹像樣的馬都沒有,

去和鮮卑人硬碰硬,那不是嫌命長嗎?”

他頓了頓,將刀橫在膝頭,語氣悶悶的,

“俺不怕死,卻也不想看着兄弟們平白爛在溝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