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照影
第69章 人間如獄
江陽走出了那扇虛掩的鐵門,夜風吹過,帶着深山草木的溼氣,卻吹不散縈繞在這村子裏的惡臭。
相隔不到十米,是另一棟幾乎一模一樣的平房。
站在門前,隔着厚重的鐵門,江陽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啼哭聲。
江陽打開門走了進去,這間平房的面積比剛纔那間略小,衛生條件相對好上一些。
但煉獄的景象沒有絲毫減弱!
整個房間,被粗糙的木板分割成了四個區域,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幾排用塑料箱改造的簡易育兒盆,每一個塑料箱裏,都墊着單薄的舊棉絮。
箱子裏,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嬰兒。
從剛剛剪斷臍帶的新生兒,到勉強能翻身的數月大的足月嬰兒,按照體型和月份,被冷冰地分揀在不同的區域。
他們身上只裹着劣質的粗布。
幾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嬰兒似乎是餓了,正在箱子裏揮動着瘦小的胳膊,發出微弱的啼哭聲,但在這種沒有任何保溫措施的環境下,他們的哭聲越來越弱。
江陽看着眼前的場景,手指握緊,發出一聲聲脆響。
胸前的執法記錄儀,將這一切完整地收錄進鏡頭之中。
與此同時。
在距離這兩棟平房三十米開外,另一棟更加偏僻的磚房內。
這裏連燈都沒有,只有一扇高高在上、被鋼筋焊死的換氣小窗。
清冷的月光順着窗欞透進來,在潮溼的泥地上打出一塊慘白光斑。
在光斑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裏。
七八個年齡在三到六歲不等的小孩,正緊緊地依偎在一起,互相藉着對方單薄的體溫取暖。
這個年紀,本該是在父母懷裏撒嬌、在陽光下享受童年的階段,但此刻,這些孩子的身上,全都套着不合體的破舊衣服,衣服下裸露出的細瘦胳膊和小腿上,佈滿了新舊交替的鞭痕和淤青。
角落的最深處,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六歲、年紀稍大的男孩,正靠在長滿青苔的牆壁上,額頭上有一塊乾涸血痂,右臉高高腫起,嘴角還掛着一絲沒有擦乾淨的血跡。
那是今天下午,村裏送飯的漢子心情不好,用鐵勺砸出來的。
“嗚嗚嗚……”他的懷裏,縮着一個大概只有三歲出頭、扎着兩個凌亂羊角辮的小女孩。
女孩把頭埋在洋洋的胸口,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浸溼了洋洋那件破爛的襯衣。
“都是我不好……”小女孩壓低了聲音,連哭都不敢大聲,一邊抽噎一邊含糊不清地說着,“是我不小心把碗打翻了……讓洋洋你被打了……”
那個叫洋洋的大孩子低下頭,輕輕拍着女孩的後背。“沒關係。”聲音有些沙啞,但出奇的平靜。
在這種地獄般的環境裏,這個五六歲的孩子,被迫提前擁有了成年人般的麻木與堅韌,他看着懷裏的女孩,認真地囑咐道:“你記住,下次見到那些送飯的大人,千萬不要抬頭。”
“還記得我說的嘛,低頭數螞蟻就好了。”
“知道了嗎?不然他們會覺得你不聽話,會打你的。”
旁邊,另外兩個四歲左右的小男孩也湊了過來,緊緊靠着洋洋。“我們記住了,洋洋哥。”其中一個男孩吸了吸鼻涕,小心翼翼地看着洋洋高高腫起的臉頰,“洋洋,你疼不疼?”
洋洋抱着懷裏的小女孩,把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我不疼。”
突然,洋洋像是想到了什麼,原本靠在牆上的身體猛地坐直。
他鬆開懷裏的女孩,轉過身,雙手直接扒在潮溼的地面上,忍着疼痛,用十根細小的手指,拼命地在地面上摳挖起來。
不一會兒,他在鬆軟的地上刨出了一個小坑,積攢了一把溼潤粘稠的爛泥。
“過來。” 洋洋轉過頭,壓低聲音,對着身後的幾個年紀較小的孩子招了招手。
幾個孩子聽話地湊上前。
洋洋沒有任何猶豫,伸出那雙沾滿爛泥的手,直接抹在了那個小女孩的臉上,泥水順着女孩的臉頰流下,糊住了她的五官和頭髮,將她原本有些白皙的皮膚徹底蓋住。
小女孩嚇得縮了一下脖子,但她沒有出聲,任由洋洋把她塗成了一個泥人。
接着是其他孩子,洋洋動作迅速,把爛泥塗抹在每一個孩子身上,直到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泥猴子。
做完這一切,除了洋洋自己,其他所有的孩子都已經變得面目全非,渾身佈滿泥污。
洋洋把手在自己的破衣服上隨便擦了兩下,看着那幾個髒兮兮的孩子,“等一下,如果有大人開門進來。”
洋洋壓低聲音,語氣嚴厲地交代道:“你們全部縮在最裏面,低着頭,閉上嘴。”
“不管發生什麼,絕對不要說話,更不要哭。”
幾個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往牆角的更深處縮了縮。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沉重的鐵鏈拖拽聲。
原本還算安靜的屋子,瞬間陷入了寂靜。
伴隨着開鎖的聲音,門外傳來了兩個男人粗獷的交談聲,聲音沒有刻意壓低,清晰地傳進了屋子裏孩子的耳朵裏。
“神明大人今天這口味,怎麼突然變了?”一個粗啞的聲音抱怨着,“平時不都是直接要一個剛下崽或者幾個月的嗎?今天怎麼指名道姓要一大一小各一個了?”
“誰知道呢。”另一個聲音顯得滿不在乎,語氣裏透着一種視人命如草芥的隨意,“神明大人的心思,咱們這些底下人少打聽,村長交代了,小的那個,要骨骼沒長開的,越軟越好;大的那個,要三歲以上的。”
“行吧。”粗啞的聲音咂了咂嘴,“那咱們這邊先拿一個大的,等會順路再去那個棚子裏,提一個剛產下來的吧。”
對話間,大門被推開。
兩道刺眼的手電筒從門外射了進來,在牆壁上掃過,最終定格在牆角那羣縮成一團的孩子身上。
光柱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洋洋抬起手,擋在眼前,透過指縫,他看到了走進來的那兩個高大的人影。
其中一個男人手裏拎着一根木棍,另一個男人嘴裏叼着半根菸,手電筒的光柱在他們身上來回巡視,就像是在屠宰場裏挑選待宰的生豬。
洋洋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眼神深處藏着無法掩飾的恐懼。
每次晚上這些大人來,都會帶走一兩個夥伴,而那些被帶走的夥伴,再也沒回來過……
第70章 江洋
洋洋麪對兩個男人的壓迫,並沒有後退。
反而強忍着雙腿的打顫,從牆角站了起來,主動向前邁出,剛好擋住了身後那幾個渾身塗滿爛泥的孩子。
叼着煙的男人拿着手電筒,光柱在洋洋那張有些倔強、又帶着傷痕的小臉上一晃。
隨後光柱移向了他身後,男人看到了洋洋身後那幾個孩子,頓時眉頭一皺。
嫌惡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操,這幫小兔崽子怎麼搞得這麼髒?”
他將手電筒的光柱重新移回到洋洋的臉上,光柱直射,刺痛了洋洋的眼睛,但他依然倔強地站在那裏,緊緊地盯着眼前的兩個大人。
拎着木棍的男人冷笑了一聲,“喲,你這小雜種,眼神還挺兇,早上打你,你很不服啊?” 男人走上前,手裏的木棍在洋洋麪前晃了晃,隨後轉頭看向同伴。
“也懶得去給後面那幾個崽子洗澡了。”男人用木棍指了指洋洋,做出了決定。
“今天,就你了。”
兩個男人說着,並排朝着牆角走去,腳下的膠鞋踩在潮溼的爛泥地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抓小孩嘛,和抓豬仔沒什麼區別,一開始不熟悉還會手忙腳亂,後面抓多了,熟練了。
無非就是走過去,揪住衣領,如果不聽話,就用棍子敲斷一條腿拖走就行了,甚至比抓豬仔還要簡單。
嘴裏叼着煙的男人走在前面,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煙氣,卻突然感覺,自己的左側肩膀微微一沉。
像是有一隻手搭了上來。
男人停下了腳步,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試圖把那隻手抖下去,“搞什麼?先幹正事,別勾肩搭背的。”
一旁拎着木棍的男人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垂在身側的雙手,又看了看同伴,眼神裏閃過一絲莫名其妙。
“你在說尼瑪呢,誰和你勾肩……”
木棍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爲他也感覺到自己的右肩上,同樣搭上了一隻手。
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了寂靜。
牆角處,原本準備迎接毒打的洋洋,此刻瞪大了雙眼,藉着微弱的手電筒反光,洋洋看到,在兩個高大男人的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道黑色的修長身影。
那個人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兩個大人的中間,雙手自然地平伸,一左一右,輕輕地搭在他們的肩膀上。
“轉過身去,別看。”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兩個男人的背後傳來,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安撫的魔力。
兩個男人僵硬地轉過頭。
然而,他們的脖子還沒轉到一半。
他們感覺搭在肩膀上的那兩隻手,突然消失了。
下一瞬。
“砰!”
一聲沉悶聲響在磚房內炸開,兩個腦袋如同西瓜相撞,紅的白的飛濺而出。
兩具面目全非的屍體,瞬間軟倒,江陽雙手順勢一撈,揪住他們後脖頸的衣領,輕輕地將他們放在了腳邊。
手電筒掉在泥地裏,光柱打向牆壁,讓屋子裏的光線變得昏暗而詭異。
江陽直起身,微微有些驚訝。
在他面前的那個小男孩,依然死死地擋在牆角的最前面,雙手向後伸着,牢牢捂住了那個扎羊角辮小女孩的眼睛,自己的身體張開,試圖用這具細弱的軀幹擋住其他孩子的所有視線。
但是,男孩自己卻沒有閉上眼睛。
反而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盯着地上的屍體。
江陽看着這個男孩,眼裏泛起了一絲少見的波瀾。
“你不害怕?” 江陽看着男孩的眼睛,語氣依舊溫和。
聽到江陽的問話男孩的明顯縮了一下,畢竟眼前這個男人,比剛纔那兩個人更加恐怖。
但他強行止住了雙腿的顫抖,挺起瘦弱的胸膛,仰起頭,迎着江陽的目光。
“我不怕!”男孩的聲音帶着一股寧折不彎的硬氣。
看着男孩這副模樣,江陽忽然笑了。
江陽在自己的戰術褲上隨意地擦了擦,然後把手伸進口袋裏,摸索了一下,掏出幾根軍用高熱量能量棒。
他撕開其中一根的包裝紙,遞到了男孩面前。
“味道一般。”江陽的聲音放得很輕,“你們先喫着,墊墊肚子。”
“在這裏乖乖的,哪也別去,等我回來接你們。”
“好嗎?”
男孩看着遞到眼前的那塊散發着巧克力和堅果香氣的能量棒,他嚥了一口口水,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從江陽手裏接過能量棒。
但他沒有自己喫,而是轉身塞給了身後那個正試圖從他胳膊底下探出頭來的小女孩。
他用力把女孩的腦袋按回去,隨後轉過身,再次向前邁出了一步,站到了江陽的面前。
他仰起頭,看着這個高大的男人,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能幫忙!”
江陽看着他,蹲了下來,視線與他保持平齊。
江陽看着男孩那雙清澈卻堅韌的眼睛,神色認真。
“那好。”江陽指了指身後的那羣孩子,“你幫我照顧好他們。”
“這很重要,不然我會分心的,可以嗎?”
江陽說着,伸出了拳頭,擺在男孩面前。
這是一個沒有敷衍的承諾,男孩聽懂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一大一小兩個拳頭,在清冷的月光下,輕輕碰在了一起。
“好。”江陽站起身。
拎着屍體,轉身向着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