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照影
“此乃敝寺的藥引,施主拿好,回去配上無根水熬煮,可保令郎靈臺清明。”
江陽接過包裹,深吸一口氣,頓時一股刺鼻的古怪藥味竄入鼻腔。
嗯……很上頭。
“多謝大師。”江陽裝模做樣鞠了一躬,“天色不早了,再晚路上不安全,我就先回去了。”
知客僧靜靜看着他,沒有說話。
江陽也不理會,轉身就走。
“阿彌陀佛……”
“施主,莫要自誤……”
幽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陽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大步離去。
再次回到前院時,那些忙碌的僧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小沙彌杵着掃帚,老僧捧着阌郏遗酆蜕信e着剔骨尖刀,看着江陽,沒有言語,就這麼靜靜看着……
江陽加快步伐,直到穿過渡安寺的大門,腳步才稍稍放緩。
向後看去,那半開半合的大門,好似一個噬人的巨口深淵,等待着“有緣人”的踏入。
順着來時的土路,江陽重新回到了省道。
此時夜漸深,路燈閃爍着昏暗的燈光,道上連個鬼影都沒有,更別提出租車了。
打開手機,嘟嘟打車開啓,掃描了十多分鐘,卻根本沒一個司機願意接這裏的單。
切到導航,看了一下,距離市區還有將近三十多公里。
江陽站在空曠的馬路邊緣,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腳踝。
下一秒,腳下的路面發出一聲悶響,江陽的身影化作離弦之箭,消失在原地。
在沒有人的荒野公路上,江陽徹底放開了肉體,每一次蹬地,都能跨越驚人的距離,夜風在耳邊呼嘯,兩旁的樹木化作模糊的黑影瘋狂倒退。
速度極快,卻又悄無聲息。
偶爾有車輛經過,也只能看到一閃而逝的殘影,認爲只是自己疲勞導致的眼花。
狂奔中的江陽,感受着這種絕對力量的掌控,渡安寺帶來的不安也被沖淡了不少。
全力爆發下,路程在不斷縮短,直到視線盡頭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城市燈光,江陽纔開始壓低速度,步伐從狂奔變成了有節奏的慢跑。
一個多小時後。
帶着一身微汗,江陽站在了宿舍樓下,看着三樓透出的燈光,吐出一口氣,走進了樓道。
推開宿舍的房門,眼前的一幕卻讓江陽愣在了原地。
宿舍中間,兩張書桌被拼在了一起,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外賣盒和塑料袋。
滷牛肉、滷豬蹄、滷雞腳、麻辣鴨脖、醬肘子、一大把孜然味的烤串、炸雞、一大盤紅燒肉,外加酒鬼花生和水煮毛豆等經典的下酒菜。
在這堆硬菜的周圍,還圍着整整一圈冰鎮過罐裝啤酒。
聽到推門的動靜,正盤腿坐在牀上的猴子立馬彈了起來,看着站在門口的江陽,撓了撓頭,神色有些不自然。
“陽哥,你可算回來了。”猴子乾咳了一聲,跳下牀,拿起一罐啤酒拉開,“早上那事兒……是我的問題,我這人脾氣太沖,說話不過腦子,沒顧忌到你的感受。”
“你大人有大量,原諒兒子這一次吧,這些全是你愛喫的,兒子給你賠罪了。”
江陽看着猴子那副彆扭的模樣,不禁笑出了聲。
他隨手把揹包扔在椅子上,拉開凳子坐了下來,順手拿過猴子手裏的啤酒。
“既然我好大兒這麼有孝心,當爹的就不跟你一般見識了。”江陽仰頭灌了一大口冰啤酒,辛辣的麥芽氣息直衝喉嚨。
“我就說他不會往心裏去,你非得在這兒急得直轉悠。”上鋪的老張推了推眼鏡,慢吞吞地爬下牀,順手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陽哥你是不知道,這猴子一下午把你倆月的生活費都造進去了,點外賣的時候手都在抖。”
“滾滾滾,喫你的肉,那是老子心甘情願孝敬陽哥的!”猴子笑罵了一句,早上略顯僵硬的關係瞬間活絡了起來。
三人圍在桌前,一邊喫着肉一邊碰杯。
幾罐啤酒下肚,江陽放下手裏的肉串,看着兩人,語氣變得認真了些:“猴子,老張,其實我也有個事要跟你們說。”
猴子嘴裏正啃着鴨脖,含糊不清地問:“咋了?還要兒子給你點個陪玩啊?”
“滾滾滾,正經事。”江陽靠在椅背上,“我這幾天身體有點不舒服,去醫院查了一下,醫生說是內分泌和神經衰弱有點毛病,得靜養調理。正好我在市區有個親戚是老中醫,我打算去他那兒住一段時間,讓他幫我扎扎針,熬點中藥調理一下。”
老張眉頭一皺,放下筷子:“嚴重嗎?用不用陪你去醫院再看看?”
猴子也趕緊把鴨脖吐了:“臥槽,難怪你這兩天看着心事重重的,錢夠不夠?不夠我……”
“打住,小毛病而已,就是有點熬夜傷神了。”江陽打斷了猴子的話,笑了笑,“就是去親戚家住段時間,不在宿舍熬夜了。不過這段時間的專業課點名,就得全靠你們兩個幫我頂着了。”
“嗨,多大點事,嚇我一跳!”猴子一拍胸脯,“你安心去你親戚家養病,學校這邊一切交給我和老張。”
老張也點了點頭:“嗯,身體要緊,去治病就好好治,別操心學校的事。”
事情交代妥當,江陽心裏的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酒足飯飽後,江陽帶着兩人在亂鬥峽谷了亂殺。
整個後半夜,宿舍裏充斥着猴子的叫聲。
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濛濛發亮,泛起一層灰白色的晨光。
連續熬夜加上酒精的後勁,猴子和老張終於頂不住了,猴子直接趴在鍵盤上打起了呼嚕,老張也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江陽靜靜地坐在電腦前,看着屏幕上的勝利結算界面,眼中的溫和逐漸褪去。
輕手輕腳地關掉電腦,從櫃子裏拿出一套乾淨的衣服換上。
輕輕推開宿舍門,走了出去。
第23章 同道中人
清晨的校園帶着幾分涼意。
江陽避開晨跑的學生,獨自來到宿舍樓下的綠化帶,蹲下身,從泥土裏挖出了一個黑色塑料袋包裹着的物件。
即使隔着塑料袋,江陽依然能聞到一絲怪味。
這是他昨晚從渡安寺帶回來的藥引,拍掉塵土塞進揹包,拉好拉鍊。
趁着距離家教約定的時間還早,江陽直接前往了學校的圖書館。
清晨的圖書館人不多,江陽找了一臺角落裏的查閱電腦,拉開椅子坐下。
屏幕亮起,他在檢索欄裏輸入了“西平市,渡安寺”幾個字。
隨着回車鍵敲下,幾份關於本地縣誌和宗教場所備案的電子文檔彈了出來。
江陽點開其中一份幾十年前的舊檔,一目十行地掃過。
資料顯示,渡安寺建於清末,是一座規模不大的民間寺廟,裏面供奉的主神並非大惺熘娜鐏砘蛴^音,而是一位名爲“淨水渡安尊者”的下位佛陀。
鼠標向下滑動,頁面上出現了一張模糊的黑白拓片,刻畫的正是這位尊者的法相。
尊者端坐蓮臺,面容悲憫,低眉垂目,雙手在胸前託舉着一個淨水寶瓶。
江陽看着屏幕上的畫像,目光微凝。
這法相的輪廓、端坐的姿態,以及雙手託舉的動作,與他昨晚在渡安寺偏殿裏看到的那尊被破壞的廢棄泥胎,分毫不差。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原本的淨水渡安尊者被當成垃圾一樣丟棄在偏殿,那羣和尚現在口中的“火德世尊如來”,又是哪路神仙?
江陽清空檢索欄,重新輸入了“火德”這個關鍵字。
網頁刷新,這一次跳出來的,全都是關於華國神話體系的詞條。
在華國的正統神話中,有一位名爲“火德星君”的道教神仙,全稱南方火德星君。
他是天庭火部的主管,負責調遣火部神兵、糾察人間火事,以常規神火與法寶控火,是一位極其正統且強悍的道家正神。
江陽靠在椅背上,眉頭一點點皺緊。
一個道教的火部正神,爲什麼會鳩佔鵲巢,霸佔了佛教尊者的寺廟?
甚至連名號都被縫合成了一個畸形的“火德世尊如來”?
是那些瘋癲的僧人唸錯了經文,強行用凡人的信仰扭曲了神位?還是那火德星君本尊,用某種手段,影響了這羣修佛的僧人?
昨晚在渡安寺裏發生的種種怪象:無火自焚的落葉、偏殿神像的焦痕,全都有了合理的源頭。
水被火燒乾,佛被道吞噬。
這個怪異現象帶起的許多問題縈繞在江陽腦海,久久無法散去。
時間在思索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直到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時間提醒,江陽才回過神來,馬上就要到給李浩補課的時間了。
他清空記錄,關掉電腦,背起揹包離開了圖書館。
……
按照李浩媽媽發來的新地址,江陽轉了兩趟公交車,來到了市區邊緣的一個老舊安置小區。
這裏的環境和之前的封閉式高檔小區簡直是天壤之別。
江陽走進指定的單元樓。
樓道里沒有窗戶,光線極暗,他重重地踩了一腳地面,頭頂的聲控感應燈毫無反應,顯然已經壞了很久。
斑駁脫落的牆皮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重金求子”、“專業疏通下水道”和“無抵押貸款”的牛皮癬小廣告,空氣中透着一股陰暗潮溼的黴味。
順着破舊的樓梯來到三樓,江陽停在了一扇防盜門前,抬手敲了敲。
“來了來了。”
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門被推開,李浩的媽媽林淑儀出現在門後。
林淑儀是個三十大幾的女人,自從前幾年離婚後,就一直獨自帶着孩子生活。
好在她在市裏一家公司做財務主管,工作還算不錯,不僅負擔得起家裏的開銷,甚至還有閒錢給李浩請一對一的家教。
只是今天再見,林淑儀的臉色看着有些蠟黃,眼底帶着掩飾不住的疲憊。
“林姐。”江陽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小江來了啊,快進來快進來,外面熱。”林淑儀滿臉熱情地拉開門,從鞋櫃裏拿出一雙舊拖鞋遞給江陽,“這地方有些偏,舊小區環境差了點,難爲你跑一趟了。”
“沒事,坐公交挺方便的。”
江陽換好鞋,走進客廳,客廳裏的陳設很簡單,甚至有些雜亂,幾個還沒拆封的紙箱堆在角落裏。
兩人簡單地寒暄了幾句關於搬家的話題。
“浩浩在房間裏等你呢,這孩子最近聽話多了,你快進去給他看看卷子吧。”林淑儀指了指側邊的一扇緊閉的房門。
“好。”
江陽點點頭,揹着雙肩包朝李浩的房間走去。
客廳的過道有些狹窄,在江陽經過林淑儀身旁時,兩人的距離不可避免地拉近。
江陽身後的揹包,輕輕在林淑儀面前掠過。
林淑儀原本正準備轉身去倒水,動作卻猛地僵住了。
她的鼻子用力地抽動了兩下,眼神在剎那間發生了變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了江陽的手臂。
“小江……”
林淑儀重新將江陽按在沙發上。
她湊近江陽,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帶着一種試探與壓抑的狂熱:“你包裏……是不是帶着聖藥?你……也信仰着火德世尊?”
江陽看着林淑儀那近在咫尺、微微放大的瞳孔,瞬間做出了判斷。
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
雙手在胸前自然合十,低垂下眼簾,緩緩念出了那串縫合名號:
“阿彌陀佛。”
“南無大慈大悲·焚骨渡厄·無邊業燼·火德世尊如來。”
這串名號一出,林淑儀抓着江陽手臂的雙手猛地一顫,隨後緩緩鬆開。
“南無大慈大悲……火德世尊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