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iii
有人竊竊私語:“日結?真的假的?”“不會是騙到地方就關起來吧?”“聽說外城前幾天有人被掠奴隊抓了……”
整整一個多小時。
上前仔細詢問的人不多,多數是在遠處觀望,眼神掙扎。
最終,願意跟著他們上車的,只有十三個人。其中好幾個是在反覆確認“真的幹完就能拿食物?”,並且看到巖和老鴉這兩個“本地面孔”擔保後,才咬著牙做出的決定。
一名年輕的隊員看著那些最終退縮、轉身繼續在作坊門口等待機會的身影,忍不住低聲對陳海說:
“隊長,他們都快活不下去了,為什麼寧願在這裡被一點點榨乾,也不願意跟我們走?哪怕試試呢?”
陳海的目光掃過那些身影,沉默了片刻,他拉開車門:“先完成任務,再說。”
……
下午18點,陸明看了一下時間,並讓人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車隊沒有前往先行者基地,而是在離軍營20公里處的地勢較好的平原。
這裡之前還是一片荒蕪,現在,卻已經立起了一片排列整齊的預製板房,外圍拉起了簡易的鐵絲網,四角設有瞭望塔。
這裡也是他們的對外接觸的橋頭堡。
以後所有招募的人員,對外的接觸都將在這裡,甚至未來可以和羅城融合成一座新城。
同時隔絕他們與先行者基地核心秘密——傳送門。
即便是凱恩他們,現在也以為先行者基地有一個物資極其豐富的神秘避難所,可能藏在深山或地下,具體位置和進入方式一概不知。
只有巖他們才知道真實情況,但同樣的,巖他們除了有任務能外出,基本都待在先行者基地,巖他們現在也在學習著大夏語言和文化,小月也在教導基地人員通用語和文字。
車子在橋頭堡入口停下。
那十三個人畏縮著下了車,首先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群醫療人員,以及巡邏士兵冰冷警惕的目光。
恐懼瞬間在人群中蔓延。
“他們……他們是不是要把我們拉到這裡……”一個乾瘦的男人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完整。
“是……是要拿我們做實驗嗎?還是當炮灰?”另一個人幾乎要癱軟下去。
騷動開始滋生。
就在這時,陸明從另一輛剛剛抵達的車上下來。他看了一眼恐慌的人群,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對旁邊的後勤主管點了點頭。
“按計劃,先開飯。”
很快,幾個冒著熱氣的大桶被抬到了空地中央。米飯的香氣、燉煮肉類的濃郁味道,瞬間衝散了部分不安。
這是他們和巖接觸的時候用的方法,所有人都覺得不錯,在廢土可沒有斷頭飯這說法,食物是珍貴的,先吃飽,再讓他們幹事,阻礙瞬間降到最低點。
第59章 我贊成
巖站出來喊道:“都排好隊!一人一份,管夠!吃飽了再說別的!”
人群遲疑著,但在食物本能的驅使和巖、老鴉的引導下,還是慢慢排起了隊。
當熱騰騰的、堆著米飯和實實在在肉塊的餐盤端到手裡時,很多人手都在抖。一些人甚至不敢立刻吃,而是偷偷觀察著周圍士兵的反應。
確認真的沒人阻攔,也沒人露出譏諷或殘忍的表情,他們才狼吞虎嚥起來。吃著吃著,有人開始小聲啜泣。
直到現在他們才確認自己是安全的,真想處理掉他們,不需要那麼複雜。
飯後,人群的情緒明顯安定不少。
接下來是消毒程式。一個個走進臨時搭建的消毒間,接受噴霧消毒,洗漱,然後更換統一發放的、乾淨的工作服。
再之後,是簡單的體檢和血樣採集。
沒有人知道,這些血樣中的一部分,將成為生物學家們研究廢土人類變異、輻射影響的一手樣本。
處理完這一切,夜幕已完全降臨。
橋頭堡內亮起了穩定的燈光,與鐵堡方向那片昏暗形成鮮明對比。
陸明將現場交給了橋頭堡的常駐負責人,一位名叫周偉的行政管理少校。
“周少校,這些人就交給你了,按C類流程走,先安頓在臨時隔離區,進行基礎紀律和規範宣講,還有翻譯後的安全手冊。工程隊那邊已經協調好,明天上午會有人過來進行崗前培訓,然後帶他們去參與土方作業。”陸明交代道。
他一點都不懷疑,這群人能不能看懂他們自己的文字,這些人大多都是舊時代的避難所的居民,出了問題才來到地上的,如果是幾十年後新一代的廢土居民,還不好說。
現在只要不是小孩子,識字的人還是不算少的。
“明白,陸主管放心。”周偉利落地應下,隨即指揮手下,將那十三名情緒複雜的新員工有序地帶往劃定的隔離居住區。
那裡雖然簡陋,但乾淨、安全,有遮蔽,對這些人而言已是難以想像的天堂。
陸明則與陳海,一起前往通訊室,他們需要將今日所見所聞,還有變種人的猜測,形成詳盡的報告。
……
先行者基地指揮中心。
林弦被緊急通訊叫來時,臉上還帶著剛從訓練場下來的汗水。
當他接過那份由陸明和陳海記錄的報告,快速瀏覽後,拿著報告的手指微微用力,紙張邊緣起了褶皺。
文字冰冷,勾勒出的畫面卻灼熱得燙眼。
他張了張嘴,但只感覺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最終只化為一聲嘆息。
原來,比瞬間的死亡更可怕的,是眼睜睜看著生命在預設的絞架上被一寸寸緩慢抽乾,即使如此,還要為活下去,努力掙扎。
甚至連身體的部件,都被同類時刻盯著,如果身體能成生意,鐵堡會不會有人和掠奪者合作?
他猜大概是有的,掠奪者已經來騙過不少次了,他不信背後沒人幫忙。
這份報告,像一顆石子投入沉默的湖面。指揮中心裡,幾位專家交換了一下眼神。
一位戴著眼鏡、氣質溫和的中年女專家率先開口:“我提議,施粥。”
施粥?
聞言,林弦一怔,這個帶著濃厚古舊色彩的詞彙,在此刻聽到,有種時空錯位的錯覺。
“對我們而言,消耗一些糧食儲備設立幾個粥棚,成本極低。但它能最快樹立我們‘仁慈’、‘強大’且‘有原則’的形象,打破外界對我們的恐懼猜疑,名聲一旦建立,無論是後續招工,還是獲取情報、乃至未來的人心向背,都有無可估量的好處。”
她的話音剛落,旁邊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的男性專家立刻搖頭反駁:
“我反對!李教授,你把問題想簡單了。首先,赫克托為首的統治集團絕不會坐視我們直接向其底層民眾發放糧食,這會動搖他們統治的根基。
其次,突然的食物施放,必然導致大規模人群聚集,鐵堡那脆弱的社會管理能力,以及逐漸消亡的道德,法律,根本無法維持秩序,極易引發魮尅⒉忍ど踔帘﹦樱∵@非但不是善舉,反而可能成為點燃鐵堡這個火藥桶的導火索!我們現在基地未穩,羅城未清,橋頭堡剛立,一旦衝突爆發,我們無法第一時間掌控局面,死傷會遠超想像!我們不能好心辦壞事!”
“但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道德上我們過不去,戰略上這也是示弱!顯示我們連一點糧食都怕惹麻煩!”李教授語氣激動起來。
“這不是怕麻煩,是權衡利弊!我們的首要目標是立足和發展,不是當救世主!貿然行動可能害死更多人!”王教授寸步不讓。
其他幾位專家也加入了討論,意見迅速分成了“有限人道干預派”和“絕對穩妥優先派”,爭論聲在指揮室裡迴盪。
雙方都有道理,都基於專業的判斷,但也正因如此,才讓這個抉擇顯得無比艱難。
林弦聽著耳邊激烈的辯論,看著報告上那些文字,只覺得一種悲哀湧了上來。
這世界真是可悲, 就算你想做點好事,把食物分給快餓死的人,都可能因為種種無法控制的連鎖反應,最終導致一個更壞的結局。
爭論持續了約十分鐘。
坐在主位上的楚天闊將軍,一直沉默地聽著。
當雙方的論點都已充分闡述,音量漸低時,他緩緩抬起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指揮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身上。
“給孩子吧,鐵堡的兒童數量不會太多。設立‘兒童營養點’,每日定點、定量提供一份高熱量的營養糊或粥,準備一些座位,讓孩子們吃完再走。理由是‘關注廢土未來’,至少讓所有人知道,道德、秩序依舊存在,還沒有到徹底絕望的地步,隱晦提醒他們人性不能丟。”
“而且針對兒童,人數不多,赫克托等人強行阻止更容易陷入被動,從風險方面他們也是更容易接受的,而且兒童混亂程度遠遠低於成人,易於管理。”
指揮室裡一片寂靜。
林弦第一個回過神來,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迎著楚天闊的目光,清晰地說:
“我贊成。”
第60章 現在解決不了問題
兒童營養點的提議全票通過,相關物資調配與人員安排被迅速寫入待執行清單。
會議並未結束。議程轉入下一項,趙擎調出了一份新的情報彙總,投影在中央螢幕上。
“根據陸明從鐵堡、以及我們自身情報交叉驗證,可以確認,活躍在鐵堡及周邊中小型聚居地附近的掠奪者團伙,很有可能就是黑石鎮的人。”
“這群人一直在利用鐵堡內部失業壓力,偽裝招工進行人口拐賣,甚至販賣器官,影響極為惡劣。他們的存在,嚴重阻礙了我們與周邊聚居地的正常貿易和人員流動。”
楚天闊靜靜聽著,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以目前的情報評估,這群掠奪者的實際戰鬥力如何?”
“他們只能通過坑蒙拐騙的方式,蠶食鐵堡的人口,正面作戰能力,很大可能是不如鐵堡治安軍,更無法與我們相比。”趙擎回答得客觀冷靜。
楚天闊抬起頭,目光掃過與會者:“那麼,就給這群人定性吧,他們是在這片區域持續製造恐慌,破壞我們建立基本秩序的恐怖分子。對於恐怖分子,我們沒時間,也沒必要陪著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調查清楚他們的核心營地座標、人員聚集規律、火力配置。然後進行反恐行動。”
林弦在座位上,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對付這些把人當成可掠奪資源的渣滓,沒什麼好猶豫的,用絕對的火力和精確的打擊,送他們一套正義的鐵拳就完事了。
指令迅速形成,加密電波將命令傳向相關作戰與情報單位。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林弦和趙擎並肩走出會議室,沿著基地寬闊明亮的通道緩步而行。
“羅城那邊,現在具體什麼情況了?”林弦問起他更關心的另一條戰線。
趙擎的表情略顯古怪:“根據前沿觀察哨和林瀚文教授團隊的生物訊號分析,吞噬者叢集可能有大規模轉移的跡象。”
“轉移?逃跑?”林弦一愣。
“更準確地說,是戰略撤退。它們不是被打散的,是有組織地在向南收縮。”
“怎麼回事?我們施加的壓力這麼大?”
“是的,根據後勤與生產部門的統計,為了應對羅城戰役,國內有二十幾個軍工廠調整了部分生產線,專門生產‘疾風-1型’戰鬥機械狗及其專用的武器。平均下來,每天都有超過一千五百臺完成測試並投入戰場。”
林弦倒吸一口涼氣:“每天一千五百臺?”
“只多不少,這些機械狗承擔了最危險的前沿巡邏、據點清掃、消耗性攻擊任務。作戰指揮部採用的是最直接的戰損交換策略,用機械狗去換吞噬者的有生力量。保守估計,交換比在一比一點五到一比二之間,我們是血賺,但機械狗都是成群結隊,往往交換的更多。”
“這就是工業克蘇魯的魅力麼。”林弦喃喃道,被這種簡單粗暴到極致的暴力美學震撼了。
每天上千條機械狗跟你換命,這誰扛得住?而且這還只是冰山一角,只是根據現有資源和技術能力臨時調整的部分產能,真正的底蘊,還沒動。
但即便如此,效果已經出來了。
不止如此,羅城周邊十幾公里範圍內,原本就不多變異生物,已經被他們的清掃行動驅趕、擊殺,生態已近真空。
吞噬者失去了食物補充來源,死一個,可能需要時間去孵化或轉化一個。
現在已經不是生物豐富到它們為所欲為的時代了,跑路是最現實的方法。
“它們會跑去哪裡?”
“經過參植亢蜕飯F隊的聯合分析,還有羅城找到的世界地圖看,對了,這星球叫蓋亞,環境也和我們差不多,同樣是一個被海洋覆蓋星球,它們會從南面突圍,一路向南遷徙,不排除最終進入南部海域的可能性,海洋生態更為豐富,更適合它們生存。”
林弦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它們入海,那將是更大的災難。”
趙擎搖了搖頭,苦笑道:“林顧問,它們入不入海都差不了多少,災難早已經發生了,吞噬者的母體,羅城只是其中之一,世界還有很多,也包括海洋,它們進去大機率發生的情況是互相搶地盤。”
聞言,林弦瞬間瞪大眼睛,趙擎沒理會林弦的表情,繼續說道:
“實際上就算廢土出現一個英雄,把陸地上的吞噬者全部清完,依舊是解決不了問題,核爆對海洋的破壞,不是汙染,而是改寫。
它會殺死舊生態,製造新生態,殺死舊物種,催生新怪物,同時汙染表層,毒化底層,各種深海巨物都要被迫到中層,生態無比複雜,誰也不知道海洋會出現什麼,用專家的一句話:解決了現在,詛咒了未來。更何況還摻雜了吞噬者這種縫合怪。”
“這太地獄了!”
“是的,很地獄,但這就是這顆星球的人類,將要面對的現實,即使再努力,解決問題的可能性依舊趨近為0,最好的結果也是人類統治內陸,海洋,沿岸將成為人類禁區。”
兩人在通道的岔路口停下。一邊通往廢土,另一邊通往核心傳送準備區。
林弦撥出一口氣,整理一下心情:“但無論如何也要找出母體,對我們的研究很有幫助。”
趙擎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的,我們也不用考慮這麼多,你保障好自己就可以,其他的,交給專業的人。 ”
現在的情況誰來看了,都要搖頭,這已經不是能打,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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