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iii
“啪！”
鼻梁斷裂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脆。血從鼻孔裡噴出來，混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巴克爾的身體猛地往後仰，後腦勺磕在水泥路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年輕勞工把石頭砸下去。
“這一下，是替那姑娘砸的，這一下，是我。”他咬著牙，聲音發顫。
身後，更多的人湧上來。石頭、磚塊、鐵管，一下接一下，砸在巴克爾身上、頭上、肩上。沉悶的擊打聲混著憤怒的咒罵，在夜空中迴盪。
巴克爾的聲音從慘叫變成哀嚎，從哀嚎變成含混的呻吟，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那件深灰色的技術服被血浸透，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漢斯站在人群外面，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虎口崩裂的傷口，血珠從裂口裡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他攥緊拳頭，讓血流得更快一些。
“走。”他轉過身，朝北面跑去。
人群從他身邊湧過，沒有人停下。身後，巴克爾的屍體橫在路口，安靜地躺在一灘暗紅色的液體裡。
北面的公路上，無人機還在低空盤旋，指引著方向。遠處的山脊線上，天邊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
漢斯跑進那片灰白色的晨光裡，沒有回頭。
……
無人機傳回的畫面裡，工廠的幾座大型反應車間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扭曲的鋼架在火焰中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濃煙裹著刺鼻的焦糊味從坍塌的屋頂湧出，在晨空中凝成幾道粗黑的煙柱。
馬德里盯著螢幕手指在戰術終端上劃了幾下，調出周邊區域的地形圖。山脊、乾涸的河溝、廢棄的礦道，每一處可以用來藏身和轉移的路線，他們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這次的人不少，老規矩，全部分散用無人機指引。三號、七號、十二號路線，按預定方案分流。”他按下通訊鍵，語速快而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補給點照舊，每個點夠撐三天。”
“是。”通訊那頭沒有廢話。
這套流程，他們演練過不知多少次。從哪個路口轉向，在哪條溝壑裡藏補給，遇到巡邏隊從哪個方向撤離，每一個細節都是無數次踩點和教訓換來的。
就算格林鎮的人跑出來再多一倍，也能做到有序分散。
畫面裡，灰白色的防塵服人群已經開始按照無人機的指引分流。往東北方向去的是三號線，沿途有廢棄礦洞可以藏身；往西北的是七號線，沿著乾涸的河溝走，植被茂密，不容易被發現；往正北的是十二號線，最遠，最難走，但能繞開復興社的主要巡邏路線。
不是每個人都能走完全程，總有人會掉隊，會迷路，會被抓回去繼續充當耗材。但只要有三成能活著到據點，就是勝利。
雖然殘酷，但復興社統治西大陸太久了，久到沒人知道身邊站著的人是不是他們的眼線。格林鎮的勞工，裡面混著多少復興社的暗樁，他不知道，也沒辦法知道。直接帶走，等於把自家的據點座標拱手送人。
這套篩選方法，他們用了十幾年。讓逃跑的人群分散撤離，沿途設暗哨觀察，看誰在途中試圖聯絡復興社的巡邏隊，看誰在補給點趁亂多拿食物，看誰在逃亡途中試圖脫離隊伍獨自行動。
每一批逃出來的人，都要經過這樣一層一層的篩選。
能活著到據點的人，先編入外圍，給最簡單的任務，觀察幾個月甚至一年。確認沒有問題，再慢慢往核心靠攏。能走到最後的人，少之又少。
馬德里關掉戰術終端，轉身拉開車門。
“物資點按計劃投放，各觀察哨就位。我們撤。”
第314章 指引
漢斯跑在人群裡，腿像灌了鉛，肺像著了火。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後偶爾傳來爆炸聲，每一次爆炸都讓地面微微顫抖，像某種催促。
跑上公路後，人流漸漸散開。無人機在頭頂低空盤旋，像牧羊犬一樣引導著方向，每隔一段路就有機械狗蹲在路邊，感測器轉動著掃描人群，偶爾用電子音喊一句：“繼續往北，補給點在前方。”
漢斯慢慢停下腳步，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旁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從他身邊跑過，沒有人停下來等他。
他抬起頭，望著頭頂那架懸停的無人機，又看了看路邊那隻機械狗。
他越想越不對勁。
這是人聯？
在他的印象裡，西大陸的人聯裝備精良，但人數少，只是一個情報小隊專門探索情報，現在突然變成一個武裝勢力了。
“別看了，快走。”旁邊一個男人拽了他一把，漢斯回過神，踉蹌著跟上人群。但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往無人機上飄。
遠處，一處隱蔽的山脊背面，幾輛灰綠色的指揮車停在乾涸的河溝裡。車頂的天線緩緩轉動，螢幕上跳動著無人機傳回的熱成像畫面。
一個操作員靠在座椅上，盯著螢幕上那片正在向北移動的密密麻麻的藍色光點。
“這次活下來的人應該多很多。”
旁邊的人正在往嘴裡塞壓縮餅乾，聞言含混地接了一句：“這不是廢話嗎？以前才幾臺無人機指引，現在多了十幾倍。”
操作員從螢幕上移開目光，轉頭看了一眼車廂。裡面堆著幾個半人高的金屬箱，箱蓋敞著，裡面放著無人機機身和摺疊旋翼，旁邊還有幾臺沒拆封的機械狗。
“不夠，車廂還有這東西。”旁邊的人把最後一口餅乾嚥下去，擰開水壺灌了一口，“無人機是最不值錢的炮灰了。”
操作員嘖了一聲，收回目光，繼續盯著螢幕。
“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誰說不是。”
……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格林鎮殘存的斷壁殘垣上。
大火燒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才漸漸熄滅。煙柱還在升騰，灰白色的煙塵混著焦糊味飄出去很遠，連山谷外的空氣都變得刺鼻。
車隊從南面的公路駛來，打頭的是一座戰爭堡壘，車身印著復興社的暗金色徽章，後面跟著幾輛卡車，車廂裡載著工程機器人。
戰爭堡壘在鎮子邊緣落下，艙門開啟，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跳下來。
他叫克拉蘇，復興社在西大陸東北區域的負責人，格林鎮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克拉蘇站在廢墟邊緣，目光從那些還在冒煙的車間框架上掃過，空氣中那股消毒水、培養液和腐肉甜腥味混合的氣味，被燒焦的蛋白質和塑膠的焦糊味蓋了過去。
他的臉色比頭頂的雲層還沉，從監控中看到導彈落在格林鎮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格林鎮要完蛋了。
結果如他想的一模一樣，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聯用火箭彈洗地，拍拍屁股跑路，走到一半的增援部隊，全部待命，隨時準備到其他地方增援。
“維德呢？”
心腹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平板，聞言立刻翻了幾頁，聲音壓得很低：“大人，維德……已經被抓到了。他試圖駕車往逃跑，在格林鎮以北四十公里處被我們的無人機截停。現在正在送往聖殿的途中。”
克拉蘇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還是別的什麼。
“廢物。”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片被大火舔舐過的廠區。
“實驗室裡的資料呢？”
“正在找，不過除了地下室燒不到外，估計全被熔燬。”
克拉蘇抬起手，朝身後揮了揮。
“回收所有還能用的裝置、材料、零件。一件不留。”
機器人從卡車上滑下來，履帶碾過碎石和碎玻璃，朝廠區深處駛去。它們的手臂上裝著機械爪和切割槍，開始從廢墟中扒拉那些還沒被完全燒燬的金屬構件、管線、閥門。
“大人，格林鎮要重建嗎？”心腹小心翼翼地問。
克拉蘇盯著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沉默了一會，推倒重建需要不少資源，還不如直接搞個新的，就一個鎮子，又不是城市。
“都燒成這樣了，人也跑了，還建什麼？”
他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煩躁：“把情況稟告大主教。格林鎮……從地圖上劃掉。”
“是！”
聖殿。
大主教坐在高背椅上，面前的全息螢幕正在迴圈播放著無人機傳回的格林鎮廢墟畫面。
這不是人聯以前的風格。人聯在西大陸潛伏了這麼多年，一直搞的是小規模騷擾、定點清除，從不敢正面硬碰。但現在，火力密度大了好幾個量級。
大主教的目光從暗下去的螢幕上移開，落在臺階下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賽利亞。”
“在。”賽利亞微微欠身。
“人聯在西大陸的情報部，已經變質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從收集情報變成了武裝進攻？誰給他們的裝備？誰給他們的底氣？”
賽利亞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這些問題不需要她回答。
“是大夏，”大主教說出了那個名字，“只有大夏有這種能力，能在短時間內把人聯在西大陸的那些老鼠武裝到牙齒。立刻吩咐搜查隊，加大搜尋力度，現在那些老鼠只要去海邊就能撿到武器，他們目標很可能不是地盤、資源，只是為了炸燬工廠，決不能讓他們再這樣炸下去。”
“是。”賽利亞微微低頭。
第315章 再來一批
灰燼城。
羅德里格斯把那杯白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眯了眯眼睛，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他把空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好！格林鎮這一把火燒得漂亮！再購置一批裝備送過去。”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在把積壓多年的濁氣一併排出去。
零站在他身側，面無表情，但手指已經在平板上划動，調出了物資清單和咻斢媱潯�
“明白。”零微微頷首，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記錄，“馬上就發給大夏。”
羅德里格斯走回桌前，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沒喝，只是端在手裡晃了晃。酒液在杯中盪開一圈圈漣漪，映著頭頂的燈光。
“大夏說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們也試試看，繼續從村鎮開始。格林鎮只是一個開頭，一個一個拔掉，最後再進攻城市。”
零抬起頭，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
“馬德里傳來訊息，格林鎮逃出來的勞工已經安全到達第一個補給點。人數比預期多，而且他們在逃亡途中自發組織起來，幫我們揪出了三個復興社的暗樁，接下來會繼續觀察。”
羅德里格斯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好！人比裝備還值錢。告訴馬德里，那些人好好安置。”
“嗯。”
羅德里格斯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灰燼城的燈火在夜色中鋪展開來，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繼續從村鎮開始。下一個目標，選好了嗎？”
“等人員達到據點再動手，現在先把人員安置妥當才是最重要的。”零說道。
“那好吧。”羅德里格斯遺憾點點頭。
……
先行者基地，指揮中心。
林弦靠在椅背上，手裡那份厚厚的訂單報表翻得嘩嘩響，一頁，兩頁，三頁……他翻到第五頁就放棄了，直接把報表往桌上一扔，人聯又購置了一大批無人機、火箭彈和子彈，還有一大堆監控裝置和物資，西大陸打掉一個工廠給他們打爽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軍工廠要踩冒煙了，每天醒來就是訂單。”
助理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堆快把桌面鋪滿的紙張，笑了。
“林顧問，不止軍工，電子廠也踩冒煙了，國內和蓋亞這邊新開了好多電子廠，現在一大堆人都是搞無人機的。”
林弦被他說得笑出了聲，搖了搖頭。
“鷹國那邊沒反應？”
“反應？”助理嗤了一聲，把平板遞過來，“現在忙著卷AI、卷大數據。晶片卡脖子那套早就不提了，提了也沒用。除了日常譴責兩句，什麼實質性動作都沒有。貿易磋商倒是重啟了好幾輪，態度比以前軟了不是一點半點。”
林弦接過平板，翻了翻新聞。鷹國商務部的宣告措辭確實比以前溫和了許多，不再動不動就“制裁”“實體清單”，反而開始談“合作”“供應鏈穩定”。他嘴角慢慢揚起笑容，把平板遞回去。
在AI領域，鷹國是不可能捲過大夏的。不是因為盤古，而是算力。鷹國主流電壓是120伏，當初發展太快，等所有人發現220伏更划算的時候，鷹國已經把120伏線路和電器鋪滿了全國。現在老資料中心改造難、效率低，整體電網電壓偏低，升壓鏈更長、損耗更大，電價更高、電力更緊張。
他們解決的辦法無非是新建、改造、自建發電、高壓直連一起上，推高了成本。
而大夏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電網加浮空風電。但鷹國民眾和電網公司都會反對，資料中心是鷹國電網的現金牛，用浮空風電直供AI，等於從他們口袋裡搶走最大、最肥的一塊。至於民眾，動物保護者、硬核環保人士和電網都會去遊說他們，肯定會有一批人反對。
林弦想到這裡，笑容更深了幾分，現在輪到我們卡脖子了。
“我們的資料中心已經著手準備了吧？”
助理點了點頭：“選址區域有變異生物出沒，軍隊已經派部隊出發去驅趕了。”
“嗯，走吧，吃飯去，吃完去告訴軍工又來單了，堅持住。”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燈光明亮，技術人員抱著資料夾從他們身邊經過，點頭致意。
……
前哨鎮以東幾百公里。
馬格從裝甲車上跳下來，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眼前那片灰綠色的荒原。
枯草從融化的凍土裡探出頭，東一簇西一簇，像癩痢頭上的毛髮。遠處幾棵變異樹歪歪扭扭地立在緩坡上，枝丫光禿禿的，還沒抽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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