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然後你看到了無病？”
“嗯。剛開始發現他時，我非常高興，就像遇到了好久沒見的玩伴。但實際上，我跟他也不過是一面之緣而已。”
“所以啊，這顆種子從小便種下了。”
伏蔓蔓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弧度，眼神恬然，“也許吧。那之後，我幾乎每天都會通過摺紙小動物去觀察他。這時候，符茗師姐已經不在他身邊。所以，整個覺悟峰上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
“那時候，他天一亮就起床打掃山門，吃過早飯後便到後山種菜，接著是巡山，中午吃過午飯後準時休息半個時辰，下午開始練功到太陽落山，吃過晚飯後便到小月瀑的覺悟碑前打坐一個時辰，最後洗漱休息。
“這就是他一整天的生活，幾乎每天都是這樣。”
谷蘭發現，伏蔓蔓講著這些事的時候，身上有一種如同修仙者境界突破時的豁然開朗之勢。
伏蔓蔓聲音悠遠綿長，
“明明是日復一日的生活，不知怎地，我竟然也看不厭，常常操控一隻摺紙鳥，在遠處觀察。他那時候的確是個凡人，一點都察覺不到。”
谷蘭笑道，“整天都待在一起，那不就是青梅竹馬嗎？只不過他不知道而已。”
兩人在一間茶坊裡坐下來，同著茶水一起，浸泡在回憶之中。
伏蔓蔓說，“我那時候很期待與他再次相見，經常在腦海裡預演見面時要說的話，可真正見到他的時候，卻緊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自己都覺得我很麻煩，但他總是包容我，並用溫柔的方式讓我不陷入尷尬的境地。現在看來，那時候他大概只是把我當成了怕生的小孩子吧。”
谷蘭說，“蔓兒是個很纖細的姑娘呢。纖細又堅強。”
“我其實一點都不堅強。”伏蔓蔓面無表情地說，“很多時候我都想退縮，尤其是與他一起離開永仙宗，出門遊歷那段時間，無論是與陌生人打交道，還是遭遇險境，我總是想退縮。總是想著，既然他那麼厲害，那就讓他把一切都處理好，我就老老實實跟在他身後就行了。”
“可這不是你想要的吧。”
“是啊，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可我習慣了待在自己的舒適場裡……他發現了這一點，於是用各種辦法引導我，他幾乎不會主動幫我解決問題，都是在一旁教我該怎麼去解決。一開始，我經常犯錯，他也會批評我，但他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和溫柔，會陪我直到做對為止。”
伏蔓蔓輕聲喃語，“既是朋友，也是師生。我早已習慣了有他陪伴的日子。”
“既然如此，為何現在卻無法面對他呢？”谷蘭問出了今天來到這裡的關鍵問題。
伏蔓蔓聲音帶著些許顫抖，
“我怕。”
“怕什麼？”
“一直以來，他對我而言都是無可替代的人。我無法想像失去他的日子。而我呢？我對他而言，是無可替代的嗎？我搞不清楚，他為什麼會喜歡上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像我喜歡他那樣喜歡我。”伏蔓蔓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她半張臉，“我能感受到他對我的渴望，也非常想要回應他的渴望。但，我無從知曉，這是不是我唯一能吸引到他的地方了。如果我滿足了他的渴望，那我是不是就失去了對他的吸引力呢？”
伏蔓蔓抬起頭，露出艱澀的笑容，
“一想到那種事，我就難受得想吐。所以，我逃避了。我怕我承受不住我那灼熱到發燙的愛意。”
谷蘭看著伏蔓蔓，眉頭輕輕發顫。
明明在所有人眼裡，蔓兒都是個優秀的人，卻只有她不這麼覺得。
谷蘭深吸一口氣，極力地以溫和的語氣說，
“蔓兒，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這裡嗎？”
“為了把我帶回去。”伏蔓蔓眼裡沒什麼光彩。
谷蘭說，“昨天上午，姜姐姐瞞著無病，把我們幾個叫到了一起，就連符茗師姐都放下了與百里姐的成見前來了。我們聊了很多，過去，現在，以後……其中，聊起最多的就是關於你的事。”
“我？”
“嗯。姜姐姐是個極富智慧與遠見的人。無病的本事的確無可匹敵，但他在家庭問題方面，可是遠遠比不上姜姐姐的。別看她幾乎每天都待在自己的小院裡，但無時不刻都在關心著大家，碰到問題，大家都喜歡找她傾訴，她也總是能輕鬆解決。”
伏蔓蔓說，“姜姐姐很厲害呢。”
“是的。但即便是她，也沒法解決你的問題。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很麻煩嗎？”
谷蘭搖了搖頭，“不……因為，你的問題根本不是問題。”
“啊？”伏蔓蔓愣住。
谷蘭笑道，“姜姐姐說，你對無病愛得深沉，是她都無法企及的高度。所以，她解決不了。之前我不是很理解，但聽完你的故事後，我便明白了。無論是初見的約定，還是幼時朝夕相處的陪伴，亦或者成長時期的並肩而行，都是無可替代的。”
“我……不懂。”伏蔓蔓眼裡皆是迷茫。
谷蘭說，“你與無病初見時，在你看來，你只不過是幫了他一個小忙，但那卻是拯救了他；在你看來，你操控紙折的小動物去到覺悟峰，是為了觀察他，但卻陪他度過了師姐離開後最為艱難的一段時間；在你看來，與他並肩而行遊歷，是受了他的恩惠，但實際上，也是你讓他徹底迴歸了這個世界。”
谷蘭握著伏蔓蔓的手，
“最後，也是你那跨越一切阻隔的愛，才拯救了一切。如果這都不是無可替代的話，那這世間任何人，所有事，都不過是泡沫與塵埃。”
她笑道，
“我們都堅定地認為，一旦你跟無病彼此相連，那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將你們分割了。我倒害怕你們真正在一起後，就沒有我的位置了呢。”
伏蔓蔓雙手緊握，著急地說，
“怎麼可能！師姐也是獨一無二的！”
谷蘭溫柔地笑了起來，“聽你傾訴，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在炫耀跟無病有多親密呢。”
“怎麼會……大家原來是這麼看我的嗎？”
“蔓兒的苦惱，是一份非常奢侈的苦惱啊。”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蔓兒只是愛得太深沉了，以至於都沒想過，其實對無病，對我們而言，也早已習慣了有你在身邊的日子。”
伏蔓蔓捂著臉，“感覺給大家添了好大的麻煩。我實在是無理取鬧了。”
谷蘭笑道，“也沒有啦。我倒覺得面對這樣可愛的蔓兒，更加有當師姐的感覺。清堯還說早都習慣你這樣了，沒事就愛鑽牛角尖。符茗師姐和百里姐作為幕後大佬，更是早年就把你跟無病之間的磕磕絆絆看在眼裡了。裴姐剛聽到這件事，還非常吃驚呢，覺得你跟無病應該是最不可能出問題的一對才是。”
伏蔓蔓臉上發燙，腦袋也暈乎乎的，
“我真是個笨蛋啊。”
“不過，你也的確給某個人添了非常大的麻煩。”
“啊？！”伏蔓蔓被嚇到了，“誰？”
谷蘭笑得很開心，“還能是誰，你那個心心念唸的小郎君唄。他至今都在反省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害你生氣了。清堯老是逗他玩，說是他太粘人了，你受不了才離家出走的。”
“才沒有！”伏蔓蔓急得站起來大聲說。
強大的氣勢，一下子讓整個茶坊的人都被震懾住了，小心翼翼地看向這邊。
茶小二驚恐地走過來，害怕地問，“仙……仙家，可是茶喝得不滿意嗎？”
伏蔓蔓頓時臉紅到耳根子了，“沒，很滿意，很滿意！”
說完，她付了茶錢，趕緊帶著谷蘭逃離了現場。
她們在雨中奔行，連傘都忘了打。
谷蘭在後面笑得合不攏嘴，“蔓兒，你是什麼十六歲的靦腆少女嗎？”
“都怪師姐你，害得我腦子都不靈光了！”伏蔓蔓眼裡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誒，蔓兒你哭了？”谷蘭大驚。
“雨水，是雨水！”
番外六 伏蔓蔓緊握他的雙手
臘月二十九，除夕。
範無病一大早就起來忙碌了。今年是他新生以來，第一個稱得上“團圓”的年份。一切準備，他都親力親為，必須要團團圓圓過個好年！
需要準備的食材很多，所以需要人幫忙打下手。
雖然人很多，但放眼望去，一個二個，都是飄然出塵的仙人，平日裡想的都是修仙問道，哪裡懂什麼廚房裡的三四瑣事。而且，範無病下廚，又不興仙廚那一套，使的都是煎炸烹炒的油煙事，便讓這些個仙氣飄飄的仙人們更不適應了。
他們想來幫忙打下手，範無病還覺得他們礙事了，全都給趕走了，只留下個以前在永仙宗幫他打過下手的羅清堯。
一邊備菜，羅清堯一邊傻笑，
“嘿……嘿嘿，果然還得是我啊。”
範無病說，“給我幫廚這塊兒，你只能排第四。”
“哦？谷蘭師姐跟蔓兒能排我前面，但還有誰？”
“小忘。”範無病說，“在我心裡，他才是第一啊。天生的幫廚小能手。而且，他跟你們都不一樣，只有他是真正享受幫廚的。”
“誒……我也很享受啊。”
“你不是享受幫廚，你只是喜歡跟我待在一起而已。”
“嘿嘿，好像是哦。”羅清堯憨笑一聲。
範無病望了望旁邊堆成小山的食材，“別傻笑了，趕緊的，要不然晚上吃不著年夜飯了！幾十號人等著呢！”
這次團年的規模可真不小，不止是范家本家人，還有其他親朋好友，意義非凡。按照關心那邊的說法，文心天想拿這次團年搞搞文化宣傳的。已經有一堆文道大手子提好筆，準備撰文了。
羅清堯嘟囔道，“是師兄你對食材的處理要求太高了嘛，還不讓我動用太多修為。”
“都跟你說了，修為使用過多，會導致食材沾染不必要的氣機，影響口感！”
“哎，其實影響很小啦，他們嘗不出來的。”
範無病瞪道，“不行！能做到最好，幹嘛不做到最好！”
羅清堯癟了癟嘴，“可惡的完美主義者。”
但沒辦法，範無病在其他方面很包容，但在美食上是真的要求嚴苛，必須做到最好。
一個時辰後，羅清堯十根手指都在發抖，哭訴道，
“師兄，要不然還是讓大家一起來吧。”
“可別，那些傢伙十指不沾陽春水，進來只會搗亂。”
“喲，說誰十指不沾陽春水呢。”姜染站在廚房門口，笑呵呵地問。
羅清堯眼巴巴地說，“姜姐姐，好姐姐，快來幫幫我吧。師兄他實在是太嚴格了。”
姜染雙手一攤，“我也想啊，但沒辦法，你師兄他嫌棄我手笨。”
範無病翻了個白眼，“事實而已。你堂堂一國公主，哪做得來這種事，還是好好歇著等人來伺候吧。”
姜染笑道，“你這是偏見。誰說公主就做不好這種事呢？”
“不然呢？”
“那，這位公主呢？”姜染伸手往旁邊輕輕一拉，伏蔓蔓如流雲挽袖般映入眾人眼簾。
她好似那從林中逃出的小鹿，羞怯地輕語，
“我……我也來幫忙吧。”
四下皆靜，無人先言，都在等待著。
範無病呆愣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說，
“好啊。”
……
華燈初上，范家大院處處飄紅。
親朋好友齊聚一堂，無身份之別，無修為之差。來到這裡的，既有文心天明祖這種大人物，也有滄浪國仙道司成員秦儀這種修仙界裡的小人物。但他們在這小蘭苑裡，並無區別，都是範無病的朋友。
正宴開始前，眾人圍著篝火聚在一起分享奇聞軼事，撇去了飄然出塵的仙氣。這在修仙界，是非常難得的。但眾人也都明白，他們之所以會如此這般聚在一起，是因為正在後廚忙碌的範無病。
如果沒有他，那他們中許多人大概一生都不會產生什麼交集。
也是因為有他，才有了這份難得的妙趣。這亦是閉關苦修永遠無法體會到的一種“道”。
姜染和姒九幽挨在一起。
看到她一臉懨懨，姜染笑問，
“小九不喜歡這種氛圍嗎？”
姒九幽仰起頭嘀咕道，“大家庭固然熱鬧，但我更想要小家庭。”
姜染說，“你想要的小家庭裡，只有你和無病吧。”
姒九幽沒有否認。
姜染輕聲說，“小九，你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你所謂的小家庭，是一座監牢。”
姒九幽默不作語。她的眼中，篝火焰色搖曳，冷淡的臉龐與在場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她不與其他人言語，其他人也難以越過她身邊那難以靠近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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