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匣子隨即關閉,虛域重新歸於死寂。
在匣子正面的左上角,銘刻著一行字——
“匣中宇宙”。
右下角是另一行字——
“恩師範無病指導,諸葛紅制”。
在匣子的正面還有一段略顯調皮的話——
“哈哈,師父,我這個徒弟沒有給你丟臉吧!到時候你一定要好好獎勵我才行!給我做大餐,還要有喝不完的可樂,吃不完的點心!”
第370章 無可預測的未來(終章中)
四月十三日,依南省,雲邊市。
作為一座沿海城市,梅雨季節的雲邊市,一切都顯得溼淥淥的。空氣裡滾動的水汽,無孔不入。
省第一人民醫院,
一個憔悴的中年男人,雙手扶額,埋頭坐在手術室外面苦苦等候。他一動不動,身軀繃緊,幾乎都看不出呼吸時的胸膛起伏。額頭淌出的汗水,在他臉上留下分明的満稚圹E,深陷的眼眶,如同夜晚的谷地。
某一刻,手術室門上的滾動屏裡“手術中”的字樣閃爍了一下,緊接著,天空隱約傳來雷鳴。
男人艱澀地抬起頭,嚥了咽口水,心中的不安達到了極致。
五分鐘後,手術室的門開了。他如同垂死驚覺的老象,喉嚨裡發出嗚咽的低鳴聲,然後忙不迭地迎上去。護士推著擔架車走了出來,醫生緊跟在後面。
男人用力睜大眼睛,看向擔架車上的病人,是一個年輕男子。青藍色的無菌服,完全包裹了病人,只露出帶著呼吸面罩的半張臉,隱約可以看到,病人的胸膛,正在起伏。
男人那懸著的心,猛然墜地。接著,他回過神來,顫抖著發出沙啞的聲音,
“李醫生,我兒子怎麼樣?”
醫生眼角寫著放鬆的笑意。他無比真摯地說,
“手術十分順利!”
這一刻,男人有種擁抱了天空的幸福感。
兩個小時後,病房裡,
範無病緩緩睜開眼,白色的天花板和柔和的光,一同映入眼簾,緊接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飯菜香味,拂過鼻尖。他稍稍轉了轉頭,看到雙鬢略有斑白的父親坐在陪護椅上昏昏欲睡。
他的眼中,掠過一絲幽芒,嘴角隨後擠出一絲釋懷的笑意。
他艱難地抬起手,去觸碰父親的肩膀。
父親如噩夢驚醒一般,渾身一顫,隨後眼睛瞪地似乎要撕開眼角。他所有的驚懼,在看到範無病臉龐的時候,化作驚喜,
“無病,你醒了!”
範無病臉上逐漸暈出血色。他微微笑道,
“嗯。就好像做了一場很久很久的夢……”
……
一個月後,五月的雲邊市,總算熬過了梅雨季節,迎來了清爽的初夏。
範無病站在病房的窗邊,抬頭望去。碧空如洗,大片的蔚藍色,讓他心裡無比安寧。他依舊在回憶,自己手術那天,到底夢到了什麼。可這跟把碎成渣子的玻璃還原一樣困難。
他伸手摸了摸已經長出寸發的腦袋,小聲嘀咕道,
“我的體質有那麼好嗎?恢復得這麼好……”
這時,門口傳來父親的喊叫聲,“無病,手續都辦好了,該出院了。”
他回過頭,一個多月前還憔悴得像是五六十歲的人的父親,現在看起來跟三十多歲的人差不多,格外精神。他笑了笑,
“嗯,我收拾一下,馬上就來。”
他開啟病床旁邊的小抽屜,認真細緻地收拾起來。裡面放著許多朋友和同事寫的祝福明信片和各種各樣的小禮物。
該收拾都收拾好後,離開了醫院。
站在醫院外面的林蔭小道上,父子二人等待著。
父親臉上洋溢著掩蓋不住的喜悅,碎碎地念叨著,
“你二姨剛剛打電話說,給你做了一頓大餐,都弄好了,全是你愛吃的。我說你剛出院,還吃不得那些大魚大肉的葷腥,她跟我掰扯說不吃點好的哪能快些把身體養起來。她這人沒什麼文化,淨瞎折騰……還有你三舅爺,一把年紀了,整天到處跑,找了一大堆土方子要給你養身體,什麼地龍泥、缸底灰……都在瞎搞,好好聽醫生的吩咐不就行了?”
範無病笑道,
“他們也是關心我嘛。”
父親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娃娃,以前老是覺得應付親戚很煩人,現在倒好,生個病就開竅啦?”
範無病摸了摸平頭,“沒辦法啊,誰讓他們老是催我結婚呢。”
“你倒別說,是該成個家了,也不小啦。”
範無病聳聳肩,努努嘴,“嗐,你兒子沒本事,沒人瞧得上呢。”
父親眉頭一揚,“瞎說!你大舅娘給你介紹了好幾個姑娘,人家都對你很滿意。但是哪次不是你對人家不上心?說你眼光高,慢慢挑對眼的,不壞,但也別把自個兒搞成個大齡剩男!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你都三歲了!”
範無病安慰道,“不急不急,肯定能找到合適的。”
父親眉頭很嚴肅,嘴角卻忍不住露出笑意。他對自己這個兒子是越來越滿意,以前談結婚的事,準得吵架不可,倒真是生場大病,一下子把人生給看開了。
這時候,一輛黑色小轎車開了過來。駕駛位上下來個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他笑著走過來,
“大哥,無病。”
範無病笑著打招呼,“二姨夫。”
二姨夫抱怨道,
“哎呀,今天中環路二段那邊,簡直堵死人了!我八點就出門了,個把鐘頭的路,硬是開了三個鐘頭!”
接著他又抓著範無病的手,上看下看,這問那問。
三人在熱鬧歡喜的關切聲裡,踏上了回家的路。
家裡的氣氛更是熱鬧。
能來的親戚,都來得差不多了,湊了兩張桌子,也幸虧範無病本事不錯,買的房子不小,擠得下那麼多人。熱鬧洋溢,像是新年提前到來了。
晚上的時候,父親招待親戚們去唱K。上個世紀的中年人們,對唱K這件事情有獨鍾。
範無病剛出院,需要靜養,便留在了家裡,二姨留下來照顧他。
二姨是母親的二姐。她跟母親關係非常好,也因為身體原因,至今沒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歷來都把範無病當成自己的孩子。在母親因病去世後,就更是如此了。在得知他患上幾乎無法救治的絕症時,最傷心,除了父親便是她了,整日以淚洗面。
兩人坐在沙發上聊天,電視裡的節目充當著背景音樂。
上了年紀的人,總是喜歡聊孩子小時候的事。二姨也不例外,拽著範無病,從他剛出生時的故事開始,聊他穿著紙尿褲到處跑,聊他第一天上幼稚園哭得撕心裂肺,聊他上國小拿獎狀回家一臉神氣,聊他國中時被大膽的女同學堵門邀約……
二姨的嘴巴像機關槍一樣,各種好事壞事糗事,吐個不停。
範無病以前聽這件事,總要尷尬得找地縫鑽,現在聽來,只覺得歲月安逸。倒真是一場大病,讓他看開了人生,意識到,這三三兩兩不起眼的小事,正是人生中難能可貴的幸福碎片。
聊到後面,二姨又笑吟吟地問起了他的終身大事,
“無病,你今年二十有八了,是該考慮結婚的事了。我不學你大舅娘催得那麼緊,但照我說,對上眼的姑娘,你一定要去珍惜啊!”
範無病哈哈笑道,“我不如我二姨夫邭饽屈N好呢。”
二姨先是一愣,腦子轉過來後,笑著怪道,“你這孩子,嘴巴啥時候這麼甜了。”
範無病仰在沙發上,笑呵呵地說,“大概我的邭舛加迷谑中g上了。醫生都說那簡直是個奇蹟,明明眼見著都救不過來了,突然就有了轉機。夠他吹到退休了。”
“那倒是啊,身體健康比什麼都重要。”
範無病覺得自己家裡的人都格外樸素,從小到大,他們從未在學業和工作上給他什麼壓力,都掛著一句話,身體健康,吃好睡好,比什麼都重要。
“嗯……”
這時候,從陽臺上吹來清爽的夜風。
範無病心情頗好,突然想吹吹風了,便起身站到陽臺上。他舉目遠望雲邊市的夜景,絢麗的高樓夜燈和廣告牌,如繁星般閃爍。車水馬龍的城市環路,如纏龍奔襲,折躍著文明的繁華。
他不知為何,心裡忽然有種直覺,便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在小區外面的步行街上,有一個身著古裝的年輕女人站在路燈下。因為隔得有些遠,範無病看不清她的模樣,但從來來往往的人幾乎都忍不住駐足為她回頭的場面看,應該是個相當有吸引力的人。
忽然,範無病生出一種眩暈感。他隱約感覺,那個女人正在注視著他。
但這種感覺十分短暫,很快便消失了。
待到再清醒過來時,路燈下的古裝女人已經不見蹤影了,步行街上的行人們來來往往。好似她從來不存在過。
他不禁想,
“剛剛那應該是錯覺吧。”
……
感官是破碎的。
目之所及,全是斑駁的樹影之光。各種紛雜的能量光束,如同周天咿D規律崩潰的星空,無序地奔行著。看著這些光束,猶如眼中落入了一萬根針,痛苦的感覺堪比在對神魂進行凌遲。
耳朵所能聽到的,也是各種無法描述,無法拼湊出資訊的破碎聲音。痛苦、絕望、迷茫、幸福、喜悅、激動的呢喃、低語、嘶吼……像是有一個靠著“聲音”入魔的怪物,在耳邊肆意宣洩。
肉身所能感覺到的,亦是無盡的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裡,又到底該前往何方。這無可度量,命咧獾暮Q螅瑹o時不刻都在以秩序徹底崩壞的混沌,蹂躪她的意志。這份痛苦,超越了她的極限,甚至超越了她的想像。
她已經分不清楚,自己到底還是不是一個人了,或許是怪物,或許是一灘蠕動的爛泥,或許是無數塊殘破的碎片。
她已經處在這種狀態很久很久了。
到底多久,她也說不清楚。因為在來到這裡後,她對時間與空間的感受,就被完全撕碎碾壓殆盡了。她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去到想去的地方。
但,更加殘酷的是,她連想要去哪裡也說不清楚。
此時此刻,唯一支撐著她保持意志不散的是名為“永恆”的大道。
“我該怎麼做?”
“我該去哪裡?”
“我還是我嗎?我是一個人,還是這無盡混亂的一部分?”
“我的意志是以怎樣的方式存在的?”
她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卻也一直沒有答案。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又是從哪裡進來的。
漸漸地,
她的意志也無法支撐她的思考,慢慢陷入了沉睡。
不過,似乎有一種名為“信念”的東西,在她沉睡之際,也持續不斷地支撐著她,帶領著她,在這無盡的混亂之中飄蕩,尋覓。
這份“信念”,由“愛與永恆”組成。
“愛……”
這個美麗而精妙的詞,在某一刻,忽然將她從沉睡之中喚醒。
她的意識中掠過一句話,
“愛可以跨越一切。”
她不由得自問,“愛可以跨越這無盡的混亂嗎?”
愛是一種資訊量十分龐大,甚至趨近於無限的資訊。她是這麼認為的。
“或許,所謂的愛可以跨越一切,其實是無限量的資訊進入無盡的混亂中,總會有那麼一絲一縷,去到應當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這份猜測是否正確,可這,似乎是她唯一能離開這裡的辦法了。
她繼續沉睡,將全部的力量,都給予“愛”,讓“愛”帶著她,去往想去的地方。
而當她再次醒來時,
感受到了一種阻礙。前方似乎有一堵“不允許跨越”的無形之牆,阻止她繼續前進。
“牆後面,就是我想要去的地方嗎?”
她開始嘗試跨越那堵牆。
不過,她已經不剩什麼力量了。“愛”指引她來到這裡,似乎耗光了全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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