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不少人聚集在這裡,粗略一看都有三四百個了。若是三四百個凡人,普通修仙者,肯定還說不上“熱鬧”,但仔細一瞧便能發現,這幾百個人修為最低的都是合體初期,大多在合體後期,一部分小乘,還有不少的大乘修士。
這些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大能們,此時此刻扎堆在金淮峰,自然說得上頗為熱鬧。
蘿蔔開會跟群英薈萃的區別就在這裡。
眾人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同自己的舊知好友熱切聊談,或是相互之間引薦結交,乍一看,以為是什麼頂尖大佬們的論道會。但實際上,他們皆是臨時到此,來觀摩一位大能渡劫的。
這些取之於天地的修仙者們,都期望自己能走到渡天劫那一天,所以,提前觀摩觀摩,漲點見識和經驗,是非常有必要的。
此時此刻,不遠處的天空中,劫雲正在醞釀。下方,一長髮飄飄,仙風道骨的老者正懸空盤坐,閉著眼靜待天劫到來。
金淮峰的一座懸崖邊,大乘境的迎秋居士望了望天邊的劫雲,轉而扭頭問自己的好友泯雪尊者,
“泯雪,你覺得溫淪老祖有幾成的勝算?”
泯雪尊者是個鶴髮童顏的女修,冰藍色的唇色是她容貌上最為顯眼之處。她想了想說:
“我記得,溫淪老祖的大道是浮雲大道,對吧。”
迎秋居士捋了捋肩頭的流海,“是的。浮雲大道,沒有終道者。”
“那恐怕不容樂觀。溫淪老祖為何會選擇沒有終道者的大道呢?”泯雪尊者頗為不解,“他難道不知道,有終道者的大道,面對的天劫會弱一些嗎?”
“你跟溫淪老祖接觸不多,可能不太瞭解。”迎秋居士目光灼然,“大概是兩百年前,溫淪老祖閉關之際,我曾與他一同論道七日。他的一些話,我至今印象深刻。”
“哦?”泯雪尊者瞭解自己這位老友,出身名門,修仙路走得特別順坦,這太平洲,鮮有他能瞧得上眼的存在。
迎秋居士說,“溫淪老祖當時對我說:‘如今這天下,大家都愛走捷徑,修仙修得特別功利,想方設法,投機取巧,只為爭一個什麼百年難得一遇,千年難得一見的名頭。絕大多數人都傍著那些有終道者的大道前進,因為這樣領悟更快,進展最迅速,哪怕選擇的大道根本不適合自己也無所謂。可天下有三千條先天大道啊,九百九十七個終道者佔據了絕大多數的氣吆驮旎F渌讼氲氖侨ナ苊墒a,順天意,可修仙之途一開始不正是挑戰天意的一件事嗎?’”
“他真這樣說?”泯雪尊者有些訝異。
迎秋居士笑道,“我還能騙你不成?溫淪老祖本可選擇終道者的大道,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選擇未曾有終道者涉足的浮雲大道。他說,這座天下缺乏活力,絕大多數人滿腦子都是盛名一方,變強,富足,早已忘記了‘修煉’這個說法最初誕生時,是為了挑戰自然,為了讓天下變得更好。”
泯雪尊者不是很能理解,“何必要堵上自己的一切呢?”
“一切……”迎秋居士稍稍虛目,“泯雪,你覺得你的一切是什麼?”
“自然是修行三千載所得來的修為和神功。”
“所以,大家都見不得新東西,見不得超出自己認知觀念的事物。”迎秋居士說,“就像二十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長生洲天殺劫之事。你還記得,天殺劫剛出現那段時間,修仙界是什麼態度嗎?”
泯雪尊者點頭,“自然記得。大家都覺得那個引來天殺劫的傢伙,必然被會天道誅殺。”
“可當大家得知事情全經過的時候,紛紛很慶幸他最後還是死了對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你想過沒有,如果那個叫範無病的修士,活下來了,會發生什麼?”
泯雪尊者頓住,她根本沒有想過這種可能,現在仔細一想,“全天下可能會瘋狂地去探尋他的一切吧。”
“對啊,這座天下接受不了那樣的事。天要殺你,你怎麼能不死呢?”迎秋居士目光遙遠,“可是……為什麼天要殺我,我就一定要死呢?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天殺必死’這樣的觀念,深入人心了呢?真魔那種真正禍害天下的存在,不去受天殺,那個幾乎都在做好事的範無病,為何要受天殺呢?”
泯雪尊者感覺自己這位老友變得有些陌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迎秋居士笑道,“我只想說,有些時候,我們真的要打破慣常的思維,嘗試去看待和接受新事物了。”
天空中的劫雲忽地傳出一陣轟隆聲,打斷了所有人的交談。
眾人紛紛看向溫淪老祖那邊。
盤坐於空的溫淪老祖緩緩睜開雙眼,瞳孔透出靜謐平和的意味,好似空谷寒潭。劫雲中好似有一雙眼睛在審視著他,更好似有一股意志在問詢他,為何要走上這樣一條大道?
溫淪老祖將自己的意志凝結成一股力量,衝入劫雲。他言說:
“大道於此間通行,我自當去往。”
劫雲似乎被他這番回答觸怒了,猛地往外擴張,增大了幾倍。金淮峰上觀摩的一眾修士們見狀,趕緊拉開距離,生怕被波及到,僅有幾個同為大乘的修士停留在原地,想要更近距離感受。
這些大乘修士們之間是相互認識的,惟獨一個孑然而立的黑衣女子很是陌生。她獨自站在一棵蒼松之下,身材欣長筆挺,單看側臉便能感受到一股渾然天成的道意,她立足於那邊,卻好似本就是那邊的風景。
泯雪尊者頗有些好奇,問迎秋居士:“你見過那位道友嗎?”
迎秋居士看去,笑道:“那位是望仙闕的人間執道。大概是來此地巡道的吧。”
一提到這個,泯雪尊者很是驚奇,“我記得望仙闕的人間執道,貌似不滿五十歲吧,叫……伏蔓蔓來著?”
“對,就是她。”
“她這一身修為,我可看不清半點,道意更是渾然天成。以前在人道大會上,見到的那些白玉京的天尊們也不過如此吧。”泯雪尊者眼眸神異非常。同為女子,她顯然興趣更大。
迎秋居士笑道,“你可悠著點吧,道家的人脾氣可都不小,都是有話直說的,可不顧及什麼同道顏面,別去觸黴頭了。”
“哎,認識一下而已。”
泯雪尊者欣然前往,去到伏蔓蔓身旁,施施然行禮問候,“在下詹雪,眾道友們給了個泯雪尊者的尊號。道友可是望仙闕的人間執道?”
伏蔓蔓扭頭看向她,微微一笑,“是的。小道伏蔓蔓,還未有尊號,這番到貴地來長些見識,幸得與泯雪尊者相會。”
泯雪尊者稍頓,這麼謙禮……不是說道家的人脾氣都很大嗎?
“伏道友覺得太平洲如何呢?”
伏蔓蔓看著面對天劫的溫淪老祖,“能孕育出這般氣節的人物,自然是風水寶地。小道此行從長生洲,一路經過大羅洲,太乙洲,雲州,雪洲,可也少見溫淪老祖這般人物。”
這話說得好聽,但泯雪尊者其實稍有芥蒂,因為她覺得溫淪老祖有點……傻?放著好端端的陽關道不走,非要去過獨木橋。她不禁在心裡暗道,再是人間執道,也不過是個五十多歲的小娃娃,看問題實在過於理想化。
“那伏道友覺得溫淪老祖能有幾分勝算?”
伏蔓蔓稍稍搖頭,“勝算幾分不由我來定。是由天定的。”
這話沒什麼實際意義。天劫來自天道,可不是由天定嗎?
閒聊幾句後,話不投機,泯雪尊者便返回了。
“如何?”迎秋居士問。
泯雪尊者搖頭說,“人挺好的,溫和大度,不像道家那些人個個怪脾氣。但她可能有些太單純了,認為太平洲是風水寶地。理由居然是此地能夠孕育出溫淪老祖那般人物。”
迎秋居士卻眼前一亮,看向伏蔓蔓的目光多了些興趣。
溫淪老祖的天劫終於開始了。
天穹之上,落下一道道蘊含著天威意志的大道之雷。這般大道,便是溫淪老祖所選擇的浮雲大道。浮雲者,生於江河山川,又佈施草木雨露,是一條取之於自然,用之於自然的先天大道。
但,這劫雷之中的浮雲大道,卻不是什麼草木雨露,而是一根根霧狀的大道尖刺組成的。
劫雷轟然從雲層之中滾下來,墜入溫淪老祖的體內。
所有觀摩者心都提到嗓子眼。
溫淪老祖大道護體,神通盡出,各般法寶環伺在身周,去抵禦天威。悍然的威勢,讓此地的天空,都變得電光閃爍。一些修為較低的觀摩者,連連逃出更遠,不敢靠近。那劫雷之中隨便一道尖刺,便足以讓他們身死道消。
整場天劫,持續了一個時辰。
溫淪老祖的各般法寶都不同程度地殘缺了,護體的大道道機都支離破碎了。他的手段著實了得,神通萬法,肉身成神,還有眾多器靈相護,硬生生抗住了天劫的長達一個時辰的持續轟擊。
迎秋居士嘖然,“天劫居然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這便是沒有終道者庇護的待遇嗎?真可怕!通常來說,一重天劫應該只會持續一刻鐘,最多不過兩刻鐘。不過還好,溫淪老祖不愧是太平洲凡人修仙的典範,意志堅韌,準備周全。”
泯雪尊者說,“他這番以浮雲大道成功渡過天劫,恐怕有機會成為浮雲大道的終道者吧。”
迎秋居士頓了頓,“這可說不好。”
“浮雲大道,應該還沒誕生過劫仙吧。溫淪道祖是第一個劫仙,除了他,還有誰能擔當這條大道的終道者?”
迎秋居士搖搖頭,沒有多說什麼。他心裡想的其實是……溫淪老祖未必會選擇成為終道者,畢竟,這位老祖之所以選擇沒有終道者的大道,就是因為不認同終道者。
天劫已過,
但劫雲並未就此消散。
溫淪老祖渾身殘破狼狽,但目光始終平和靜謐,神情始終堅韌。
這時,他感受到一道從劫雲裡湧出的意志。
這番意志攜帶著某種“天命”。
他立馬感受出來是什麼天命。便是讓他成為浮雲大道的終道者,承接這份天命,庇佑天下踏上浮雲大道的修仙者們,為他們聚氣撸戆矘罚瑫r,他們在大道上的收穫與感悟,也將有一部分饋贈於他。
怎麼看,這終道者的天命,都是“好人有好報”的印證。
但,真是這樣嗎?
終道者真是天道選擇的衛道士們嗎?這衛道士,衛的是什麼“道”呢?如果弄不清楚這一點,他絕不肯去做那終道者。
溫淪老祖目光灼然,天命既定又如何?
他斷然拒絕承接這份天命。
原本平息的劫雲,忽地又變得暴躁起來,眨眼之間就醞釀出第二道天劫。
都開始為溫淪老祖慶賀的一眾修士們見到這般景象,頓時嚇得懵住了。怎麼回事?天劫怎麼又來了?一重劫仙的天劫,不是應該只有一道天劫嗎,為何來第二道了!而且,這第二道的威勢看上去,比第一道強了很多!
“這是怎麼回事!”泯雪尊者瞪大眼。
迎秋居士心裡一沉。他估計,可能是溫淪老祖拒絕了成為終道者的天命。因為這種事幾乎沒有發生過,所以,並未有相關記載。
拒絕成為終道者,是忤逆天道的行為?
第二道天劫,轟然落下。如同電龍般的浮雲大道雷劫,撕破天幕,盪開劫雲,使得周遭的氣機陷入混沌,大道皆不可通行。與此同時還迸發出一種絕不可忤逆的浩瀚意志。
溫淪老祖哪怕是面對這般,目光也依舊平和靜謐。
於他而言,這只不過是在踐行一直以來遵循的道義而已,便是所謂的初心依舊。
可,天劫似乎不認可他的初心。
他那三千多載的修為,在這般天劫的轟擊下,寸寸蹦碎,一點不剩。受之於天道的東西,頃刻間,盡數被天道收回。
但他還活著。
這儼然證明,剛剛那不是劫仙的天劫,而是來自忤逆天命的懲戒。
盛大的渡劫禮,以如此讓人無法理解的結局結束了。
失去修為的溫淪老祖,徹底變成了凡人。
可,直到這一刻,他目光都沒有發生什麼變化。
迎秋居士和泯雪尊者瞳孔顫抖著。他們都感到震驚,但震驚的地方截然不同。前者震驚的是天道居然會懲戒不願意成為終道者的人!後者震驚的是,溫淪老祖居然不願意成為終道者!
待到他們回過神來時,溫淪老祖已消失於此地,與他一同消失的,還有那位立於蒼松之下,一身黑衣的人間執道。
一條荒蕪的山路上,
溫淪老祖佝僂著身軀,杵著樹枝做的柺杖,緩步前行。經過兩道天劫,他修為盡失,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很多。
伏蔓蔓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路後,他說:
“小姑娘,有什麼話,你就直接說吧。”
伏蔓蔓眼簾低垂,明亮的眼眸裡緩緩流淌著金色的紋路,如同繞著太陽盤旋的天鳥金烏,
“為什麼要選擇浮雲大道呢?”
“天上的浮雲,地上的行人,二者如一。”
“為什麼不接受天命呢?”
溫淪老祖走累了,站著歇一會兒,“似乎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終道者是這座天下的衛道士。他們庇佑億萬的修仙者們,實乃人傑。這讓人們覺得,終道者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天下就該有終道者。可大道的本質本身是萬事萬物的咿D,是人對天地,對自然,乃至對自身的一種認知。這樣的認知,對每個人而言都該是不同的。終道者的出現,讓一切都改變了。”
“哪裡改變了?”
“人們開始相信,一條大道,就是那樣一成不變的,就該像終道者那樣去領悟。我們認識天地的方式,變成了固定的模板和樣式。修仙變得像是算學裡的公式一樣,一一得一,二二得四。有了簡單易行的捷徑,人們便缺乏了創造力,這座天下便像是一座層級分明的高樓。”
伏蔓蔓想了想問,“也許,終道者們衛道……衛的是天道?”
溫淪老祖這才扭頭看了伏蔓蔓一眼,稍有些驚異地問:“小姑娘是何人?”
伏蔓蔓笑道,“我是望仙闕的人間執道。”
溫淪老祖皺起眉,心中暗自喃語,不該啊……道家不是終道者最多的地方嗎?怎麼會說出這般話來……
他對道家沒什麼好態度,但伏蔓蔓給他的感覺不太一樣。
兩人便於這山路上,邊走邊聊。
伏蔓蔓得以傾聽這位老祖,從一個因為魔修禍亂而流離失所的凡人,成長為一方老祖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在全天下悠久的歲月裡非常多,卻令她十分動容。
因為,從始至終,溫淪老祖所堅守的修行信念都堅定不移。
他堅信,大道通天,而不是天賜大道。
伏蔓蔓收穫良多。
分別之際,溫淪老祖臉上滿是和藹的笑容。他很喜歡伏蔓蔓。他覺得,這個小姑娘身上有一種遠不同於其他人的氣性。她給人一種,如同太陽照耀世人般的感覺。
“前輩此行當如何呢?”伏蔓蔓關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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