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讀書兩千載，傳道受業解惑，何有意是惜才愛才的。他絕不忍心看到這樣一個孩子，就此夭折，可他完全不知如何著手。似乎現在能做的，只有相信。
這般無能為力的境地，讓他提不起精神來，腦袋昏昏沉沉，別說規劃動員之事，連聖賢書也根本看不進去。
“何先生。”關心忽然到來。她禮貌地在外面敲了敲敞開的門。
“如何了？”何有意問。
關心輕輕一笑，“老師們雖難以接受，但還是縱容了我的任性。”
何有意嘆了口氣，“你這事做得太過剛直了。”
“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反倒會把事弄亂。”關心說，“老師們定會以為我遭受了誰的蠱惑。這番事，本是我自己打定的，哪能讓他人受誤會，定然要一把捋直，順去根刺才行。”
“倒也是。”何有意問，“接下來，你要去哪裡？”
關心答，“我要回長生海去。至少得好好分別。”
“天下何處不離別，天下何處不相逢。”
“可我還沒來得及向範無病他們言謝。這段時間裡，他們幫助了我許多。”
“長生海近來不太平。”
關心定聲說，“那我便更要去了。”
“好吧。”
“關心亦多謝何先生的悉心教導。”
……
一月十七日。
望仙闕。
祝子軒對元化天尊說：“根據這段時間來的觀察總結，我認為長生海上空的異象，是為人而來。相信不用我說，掌教天尊也知道是誰。”
“大道之殺，飛昇之殺，還是命格之殺？”
“只能是命格了。”祝子軒嘖然，“可惜他的命格被修改過，不知道到底是哪般命格，才至於引得如此異象。一個人到底要做了什麼，才無法被天道所容呢？”他笑道，“未必是扇了天道一巴掌吧。”
元化天尊習慣了祝子軒的諢話，“命格之事，本就玄妙。我修習‘天命道’五千多載，亦只知一分半毫。範無病的命格，或許只能請問那些真正知天命的前輩了。”
“掌教天尊上回去請定海旗的時候，沒有問過慶祖嗎？”
元化天尊搖頭，“慶祖已到渡劫之時，‘作繭自縛’了。”
祝子軒震驚，“慶祖還能渡劫啊。這是第七次了吧！”
“七為殺，難過矣。又逢墜仙之地四起，大勢難擋。”元化天尊輕嘆一聲，“無論如何，大勢都不能起於長生洲。之前那桃源福地，已經讓白玉京對望仙闕不滿了，若這次執道試煉還不圓滿的話，我也真該退居幕後了，恐怕就要你來接任。”
掌教退不退祝子軒不關心，但很關心自己會不會接任。他立馬嚴正地說，“執道試煉必定要圓滿收尾！請掌教務必再照料望仙闕三千年！”
元化天尊眯起眼睛，“料理執道試煉的話，那這定海旗誰去放呢？有玄道意被破，難勝此任啊。”
“我，我去！”祝子軒拍著胸膛說，“保證順利完成任務。”
元化天尊呵呵一笑，“你跟有玄一起去吧。”他點指遞出一縷白光，登時有一把旗幟落在祝子軒手中，面金綴紫，紋路繁密，三邊皆似海浪般卷蕩。
“沒問題！”祝子軒將定海旗收起來，“我這就去！”
出了行宮，他便大聲喊，“薛有玄，薛有玄！”
“叫什麼呢！”正在一座崖邊曬太陽的薛雅呼道。
“跟我去長生海插旗！”
“不去。”
“見你那小郎君也不去？”
薛雅坐起來，望向祝子軒。右肩的道袍往下滑落，因為麗人峰實在是挺拔，止住了滑落的趨勢，只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她輕笑一聲，
“這我當然得去。”
“呸！”
……
一月二十日，
午夜更迭之際。
大椿外圍的釣仙船上。
某間立有禁制的房間裡。一方由七萬七千七百七十七道符篆小文組成的太極八卦陣正緩緩旋轉著，嚴回盤腿坐在陰陽魚中心，雙肩有氣無力地垂著，腦袋耷拉至下巴抵在胸口，整個人像一具屍體，沒有任何生息。他身上積滿了塵垢，流溢著修仙者最討厭的“穢氣”。
某一刻，眾多符篆小文的其中一個，忽地顫抖了一下，停止跟著太極八卦陣一起旋轉，便被其他符篆小文給擠出了陣法。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像是傳染一般，七萬多的符篆小文很快就都顫抖起來，整個太極八卦陣直接崩潰了。
緊接著，符篆小文滿房間四處亂撞，似乎要逃離此地。
嚴回猛地睜開眼，生息回正，塵垢崩解，穢氣消散。所有的符篆小文頃刻間安靜下來，紛紛綴入他的眉心。
片刻後，嚴回一張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迅速變成慘白。
左四右六十根手指盡數被斬斷。
他喉嚨滾動個不停，如赤身處在冰天雪地裡，渾身顫抖，眼中卻露出一股興奮，
“有一線生機，有一線生機！天殺亦有解！”
他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間，直奔著羅清堯那邊去，一邊大喊著，“羅姑娘，羅姑娘！”
羅清堯正哄失眠的銜蟬入睡，忽地聽到這般大喊，銜蟬更是直接被驚掉了所有睡意。
她不禁惱道，“什麼事啊！”
嚴回一頭撞進房間。
這般動靜很是野蠻，羅清堯正欲呵斥，忽地發現嚴回狀如瘋癲，氣若游絲，趕緊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嚴回卻激動地說，“範公子，範公子有一線生機！”
羅清堯大驚，“你閉關那麼久，是在算這個？”
“別問那麼多了，快！快帶我去找範公子！我得，我得！”嚴回嘴唇忽地裂開了，淌出一絲絲血線，“我得告訴他那一線生機是什麼！”
羅清堯不疑有他，當即喚出三柄飛劍，自己踩上一柄，其中一柄接住嚴回，另一柄去接銜蟬。
然後，她驚恐地發現，就這麼短暫的一小會兒，
銜蟬不見了。
“蟬兒！”羅清堯大聲呼喊的同時，放出神魂，罩住整個釣仙船，卻根本不見銜蟬的蹤影。
嚴回著急地說，“快，快來不及！”
羅清堯咬牙，“好！”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帶著嚴回，按照大道姻枷的感受，飛往長生海更深處。
……
一月二十一日。
晨時，早該明亮的天空，卻始終昏昏沉沉的，不見天日的同時，一抹赤紅的猩光，從天幕上落下來，將天下各處，都染得猩紅一片。
全天下，所有人都徽衷谶@般詭異且令人不安的氛圍裡。
猶如末世到來。
長生海那邊的異象，早先就頗受關注了。各地好聞天命，知異象的能人異士紛紛發表了自己的見解。無外乎那幾種，大能渡劫流，先天法寶問世流，上古兇獸誕生流，天道罰惡流。
修仙界什麼大場面沒見過，這般異象更多的是引起極大的好奇與關注。些許擔心，恐慌絕不至於，畢竟，天塌下來都還有個高兒的頂著。像這種天下大事，就該那些站在山巔的大能們去關注。
至於普通的凡人則只好躲在家裡，拜神祈福。
就當是樣子兇一些，持續得久一些的日食吧。
長生海某片海域之底，
範無病拱手告別贔屓，“多謝前輩這段時間來的照料。”
在贔屓“小水潭”裡待的這段時間，可謂是收穫頗豐。他馬力全開，狂吸氣機，幾乎跟個小型黑洞一樣，將血條堆至【12.2京】，大概相當於兩千個之前的關心吧。
但【眾生主】和【歲月骨】的飽食度依舊是【生機不足，忽略不計】。
還是不知道，到底要多少血肉，才能堆滿大荒蒼龍骨。
而堆滿後，又會帶來怎樣的效果呢？
太過遙遠的範無病想像不到。不過，哪怕是這【忽略不計】的飽食度，都能極大程度上緩解之前那永宙海的“衰老”影響。要知道，沒有【歲月骨】的時候，不到五十個呼吸的時間，他的生命值上限就直接折半了。
“完整的大荒蒼龍到底是怎樣的呢？”
贔屓還是很大方的，哪怕範無病把它這小水潭抽成了小水溝，也沒多說一句話。
作為活了千萬年之久的長生古物，這點定力還是有的。再造一個小水潭，也用不到幾千年，不過生命裡的短暫一瞬間罷了。
贔屓看著範無病，又望起頭，目光越過海水的阻隔，直達那天上的兇光。
它問：
“你做了什麼，天要殺你？”
範無病無奈道，“我哪裡知道。生下來就揹負這樁命格了。我也搞不懂，天若真要殺我，又何必讓我誕生呢？”
贔屓死死盯著範無病，忽地眼瞼蓋住半個瞳孔，“不對。”
“哪裡不對？”
“你早該死了！”
範無病大驚，“前輩何至於出自兇言！”
“我是說，你生下來的時候，大概就會被天殺死。”贔屓沉聲說，“我真是睡糊塗了，居然現在才反應過來，該幫你看一下命格。”
“命格！”範無病顫聲問，“前輩能看命格？”
贔屓說，“我活了千萬年，若是連個小小人類的命格都看不了，早該腦袋埋進淤泥裡憋死了。”
“那前輩看到的我的命格……是怎樣的？”範無病此時此刻無比緊張。
贔屓凜然，“你是天殺命。是天道不容之命。要麼是你的存在對天道而言是極大的威脅，要麼是，你根本不應該存在於這座天下。所以，天要殺你。”
範無病心裡一顫。如果是這番的話，他認為，大概是第二個原因。
“你出生之時就該被殺死了。但……”贔屓沉吟一聲，“你的天殺命格被修改過，便有了一線生機。”
範無病頓住，這就是天殘體的來由？
每五年一次99.99%的最大生命值傷害，少的那0.01%是所謂的“一線生機”？
於是，“天殺”變“天殘”？
“前輩可知，我的命格是被誰修改了？”
贔屓說，“命格之事乃天定，不過，天下倒是有身掌命格之人。但……天殺命應該不是他們有資格修改的。”它搖搖頭，“這般事太過玄妙複雜，我也無法知悉全貌。”
“天道，天道……天道到底是什麼？”範無病幽幽問。
贔屓說，“以前是眾生魂靈的意志，現在是什麼便不清楚了。”
範無病深吸一口氣，眼中露出堅韌的光芒，“我自生下來，每五年便要遭受一次天殺。前三次，說得上留有一線生機，但這一次，我怎地感覺，這天是一線生機都不留給我了？”
他的瞳孔一張一縮，些許時間後，迴歸正常，便定聲道，“便由前輩見證，我來問一問天意！到底是要哪般！”
贔屓眼中的情緒頗為複雜，欲言又止，有言難說。
範無病意念一動，頓時從眉心掠出一道浩然正氣。
便是從何有意那裡學來的，問天意，請天命的法子。
他點指落墨，化作一篇文章——
“蒼天在上——”
此言剛出，贔屓忽地大聲說，“你要問的不是蒼天！”
範無病眉頭一顫，“不……不是蒼天？”
贔屓身上的龜殼忽地掠過一道裂紋。它一字一句說，“蒼天崩泯，人間換新天！來，我念，你寫！”
範無病正身。
贔屓聲音如火山炸裂般激盪，
“吾有一言，敢問上天！”
範無病點墨：吾有一言，敢問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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