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一錘便敲碎了他的氣勢。
氣勢被破,李金便徹底失去了與承銘戰鬥的資格。因為,李金十分清楚,哪怕承銘被困在這裡三百年,哪怕他的大道都被上了厚重的枷鎖,僅憑修為,僅憑戰鬥的意志,僅憑那堅不可摧的肉身,他承銘依舊算得上是大離的絕頂高手。
這個仙武同修的大尊者,最吃氣勢。氣勢在他,那他便是無敵的。
只是,李金十分不解,明明被困於此三百年,為何承銘還能擁有這般氣勢!
為何!
“承銘!你當真要踏入深淵嗎!”李金怒喝。
承銘高高在上,望著被一錘打入地面的李金,“深淵?可笑!李金,三百年前我打你如打小雞,三百年後一樣不變!”
李金咬牙。世道便是這般不公,明明同樣是大道合體的人,兩者之間,卻像是隔著永遠無法越過的鴻溝。
“承銘,你要做什麼!”兩道身影疾馳而來。季文瑞看了看李金,又看了看承銘,一見二者的身位便知發生了什麼,他沉聲道,“承銘,你到底要做什麼!”
承銘扭頭看向季文瑞和葉一賢,他嗤笑一聲,“季文瑞,太子,你們不是希望我能敲響撫龍音嗎?現在,我敲響了,怎地,又要來數落我?”
葉一賢肩膀微微發顫,脖子不由自主地抻得很長,“大尊者,可是……為何是現在?為何呢?大離上下,都還未做好迎接帝朝之路的準備,這是為何啊!”他痛心疾首,十分不解。
承銘目光凜然,“準備?呵,可笑!三百年前就是最好的機會,所有人都準備好了。但那次是什麼結果?太子,你生得晚,可能不知道。那我就來告訴你,是你的父皇,大離的王聖,葉初玄,以一己之力,將大離從離帝朝只有臨門一腳的地方,拉了回來。他機關算盡,權御天下,甚至不惜為此,搞出個所謂的妖武殿禍亂朝綱的藉口來!”
季文瑞喝道,“承銘,住口!”
承銘怒目瞪著他,“季文瑞,妖武殿前身是什麼,你恐怕是最清楚的吧!”
“承!銘!”季文瑞的氣勢猛地鋪開,將承銘徽帧�
承銘冷笑一聲,“你以為你對上我,下場會比李金好嗎?”
季文瑞收回氣勢,沉聲說,“承銘。我只希望你明白,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著眼當下,照料未來,才是大離每個子民該做的。”
承銘神情微晃,“我待大離如情人,情人待我又如何呢?”
葉一賢語氣顫抖,“大尊者。”
承銘搖搖頭,“太子。這是個難題。你,我,他,每個人都要面對這個難題。我堅信,今夜便是最好的時機。不論如何,我都要敲完撫龍音十二響。”
葉一賢神情痛苦,“可我沒有做好準備。”
“太子,你到最後一定會明白。三百年前,大離就準備好了。哪怕那一次失敗了,也只是缺一個再次喚醒撫龍仙鐘的機會。”承銘說,“現在告訴我,真要你去準備,你又能準備些什麼呢?是一場戰爭,還是一次朝綱的整頓,亦或者再引一條龍脈?”
葉一賢深吸一口氣,給出了他的回答,“大離需要重新回到天下。”
承銘愣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之中好似有恆星爆炸了一般,激盪起無限的遐思,他已然明白,眼前這個青年,說出“重回天下”這番話的青年,很不一樣,尤其跟高坐檯上那個皇帝不一樣。
“這就是你去小南洲得到的收穫?”
“是的。”
承銘回頭看向深巷裡的奏曲人,“那你其實,已經做好準備了。”
“為何這麼說?”葉一賢不由得上前幾步追問。
季文瑞趕緊到他身邊保護。
承銘說,“大離五千載,開疆擴土,填海移山,修城鑄道,撫臣安民,九十萬裡春風吹,如今什麼都不缺,只缺一顆真正的帝朝之心。你便有著那樣一顆心。你便需要掃清心中的霧欤泵嫫D難險阻,尤其是直面你的父親。”
季文瑞心中一顫。承銘這番話評價很高,但更為關鍵,關鍵得甚至有些令人恐懼的是,他直接明說了阻止大離成為帝朝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王聖葉初玄。
季文瑞不由得去想……承銘為何這樣說?是因為他仇恨王聖,故意這樣說,還是因為他真的如此認為?而太子他又是怎麼想的。
葉一賢並不迷茫,在這種時候,他顯現出了他作為太子的強大心性。
他張口說,“我……”
話音剛起,深巷裡傳來的曲調,忽地一轉,變得高昂而激烈。
承銘聽此音,氣勢變得更盛,他飛到更高處,一連敲出幾錘,巨大的龍影自虛空中翻騰而出,他駕著龍影,躍入層雲間。
一錘接一錘,從高空傳來,響徹大離九十萬裡。
無人能夠阻止。
葉一賢深吸一口氣,輕笑一聲,“大總司,或許很多時候,是我們想太多了。”
“太子殿下,承銘曾被聖上贊為大離五千年來第一奇才。一方面是因為他很強,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總是能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別人做不到的事。聖上當初能坐穩龍椅,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有他的幫助。”季文瑞痛心疾首,“可到最後,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呢?”
葉一賢目光遙遠,“總是能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別人做不到的事嗎?這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便是太子殿下一直說起的範無病?”
“嗯。只是不知,他此刻身在何處。”
季文瑞搖頭說,“太子殿下。我雖不質疑你的眼光。但興許是你從未見過承銘年輕時的風光……很難以想像,小南洲會有能夠與承銘相當的人物。”
葉一賢輕笑一聲,“為何要與大尊者相當呢?人各有路,不盡相同。”
季文瑞說,“那便看看,承銘到底能不能敲完十二響。我絕不質疑他的能力,但,聖上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敲完的。”
葉一賢想著那道身影……只是想一下,便有些喘不過氣來。
大離的王聖,他的父親。其身影,何其偉岸,像不可翻越的大山。
……
承銘已然破開石龍巷對他的限制,高高地懸於雲端,大離江山盡收於眼底。
望著這片曾經無比熟悉的土地,他悵然淚下,唯有將心中萬般難以梳理的情緒,一併化作力量,全部注入手中的大錘。
撫龍音已過七響,剩下最後五響。
這五響,一要疏通大離龍脈,二要端正江山氣勢,三要為大離各路敕封地神掃去金身汙穢,四要讓大離子民心意通坦途,五要告慰先人,除舊迎新。
承銘雙手將大錘舉過頭頂,猛地敲下。
層雲激盪,萬里晴朗。大離全境,連夜的小雪,忽地消散一空。彎月懸空,星海璀璨,銀河如綴金的白練,橫於高天之上。夜明無塵垢,大離境內,那連繫群山與江海湖河的龍脈,猛地一顫,堵滯處盡皆被疏通。
各般造化,湧地而起,勃發的生機,蔓延全境。所有人心神都為之搖曳。
接著,承銘敲出第九響。
端正江山氣勢。聳峙的群山,奔流不息的大江,皆在這一響中,更顯巍峨與磅礴。
承銘已汗如雨下,兩條手臂不住地顫抖著。
他咬緊牙關,再次將大錘舉過頭頂,便欲敲出第十響。
但,一股氣機鎖定了他,一道氣勢徽至怂�
他那高舉的雙手,無法落下。
一尊身影,擋住了星與月,亦擋住了他的步伐與動作。
“葉初玄!”承銘望著立於身前的身影,“呵,你居然只敢以分身前來嗎!”
葉初玄的分身,與他本人並無任何區別,此時此刻,便代表著他本人的意志。
他看了看承銘,語氣輕和,“李銘,這是何必呢。”
承銘冷笑道,“李銘……你還真記得這個名字啊。”
“你的事,我怎麼可能會忘。”
“是嗎?那你可記得我在石龍巷裡待了多久?”
“不及你我年歲三分之一。”葉初玄淡然地看著他,“更久的苦寒,你都熬過去了,這點算什麼呢?只不過是待在一個地方,好生反省而已。又不是像李瀅那般呆在攝魂淵牢裡。”
“你怎能說得這麼輕鬆啊?!”承銘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葉初玄神情不變,“一個罪犯而已。”
“罪犯而已……”承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嗯,你說得對。在你眼裡,只有臣民與罪犯兩類人。”
葉初玄微微一笑,瞧了瞧石龍巷,又回過目光,“有意思,真給你找到能奏響《雨龍天河響》的替代了。你還挺在乎他呢,連那副虎面具都捨得給他。”
“這是你我二人的恩怨,不管其他人的事。”
“嗯。你說得對。”葉初玄嘴角含著溫潤的弧度說,“你不因為我遷怒於大離,我又怎麼因你遷怒於其他人呢?”
他稍頓片刻後說,“李銘,放棄吧。別敲了。”
“怕了?”承銘嗤笑一聲,“這三百年來,是不是一想到只有我能喚醒撫龍仙鍾,就如芒在背呢?是不是想著,‘我葉初玄,堂堂大離之聖,只有我才有資格直面帝朝的大門。’?”
葉初玄不在意這份嗤笑,他只是搖頭,“借來的大道終究是借來的,敲一敲撫龍音便罷了。李銘,你修為再高,肉身再強,也終究大道被困。你敲不完的。放棄吧,留個體面。”
“那你來試試!”
“執迷不悟。”葉初玄向前邁出一步,一股道機湧出,襲入承銘的氣勢仙焰之中。
承銘咴鞖鈾C抵擋,但只是稍微抵擋了片刻,一身的氣勢便被衝散了。他心中一驚,這三百年來,葉初玄又變強了!
葉初玄說,“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打架也好,打鐵也好,最吃氣勢了。氣勢在,你便是無敵的,連我也不是對手。但氣勢一旦不在了,便反過來。”
“是的,你說得對,我很吃氣勢。但你也許搞錯了一件事,我的氣勢,可不是什麼神通功法,而是源自心態。”承銘剛被衝散的氣勢,立馬又重現了,甚至變得更強盛,“我此刻,只想敲完撫龍音。你如何能驅散我的氣勢呢!”
葉初玄眯起眼睛,心道,“看來他的決心比我想得要更強……但是,為何呢?明明在石龍巷裡困頓的三百年,沉鬱無志那麼久,為何突然間就有這等決心了呢?幡然醒悟?還是有人改變了他?”
他神情不再輕鬆寫意,變得認真起來,“李銘,既然你已做到這個地步,那我也無任何負擔了。”
說完,這具分身走動起來,步伐看上去飄忽不定,但其身形又格外堅韌穩固。他走出的每一步,都醞釀著一份晦澀的道機,各般道機,便在他的步伐裡咴斐鰜恚会嵋运麨橹行模D。
群星氣象!承銘見狀瞳孔一縮,“你領悟了周天大道?”
葉初玄笑道,“觀星三百年,總要有點收穫吧。”他伸出一根手指,凌空一點。
天上的某顆星星湧來一股氣機,無視萬般距離和各種阻礙,頃刻而至,命中承銘之身。
承銘氣勢轟然散卻,肉身上浮現出一道道裂痕。
“只靠著修為與肉身,如何能勝得過周天之力呢?”葉初玄問。
他接連喚來幾道周天之力,轟擊承銘。
承銘既躲不開,也承受不住,氣勢難以匯聚不說,肉身上裂痕更是不斷增多,整個人被鮮血染紅。
葉初玄不忍地說,“李銘,放棄吧。”
承銘劇烈地喘息著,他捂著胸口,眼神清明無比,“來吧,來吧!”
既然抵擋不住,那便放棄!
他不作任何抵擋,強行舉起大錘,同時激發自己所有的修為,完全不顧肉身承受不承受得住,頂著葉初玄的抵擋,強行敲出撫龍音第十響。
大離全境內,山神,湖神,河神,各路土地神,其金身上的塵垢紛紛被掃除乾淨。
葉初玄沒有阻擋,因為他很清楚,強行敲出這一錘又怎樣呢?撫龍音十二響不敲完,便沒有任何用處。
“李銘,你真要這千年苦修得來的修為和肉身,徹底蹦碎嗎?”
“不然呢?”
簡單一個“不然呢”,好似有著某種極度可恨的力量,刺痛的葉初玄的心。他十分厭惡這種不顧一切,無所謂任何後果的心態。他那保持良好的君王氣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表情扭曲了一些,“李銘!就算你用上全部的修為,蹦碎這具身骨,也只能敲出第十一響,你在做一件不會得到任何收穫的蠢事!”
承銘凝目,“所以,你要阻止我嗎?”
葉初玄忽地又恢復了君王氣態,“讓你敲,又能如何呢?”
承銘低笑一聲,“不愧是君王啊。”
他舉錘敲出撫龍音第十一響。
大離上下所有子民,皆神魂一震,心意通達,得以知曉今夜這神秘的聲響是要引領他們前往一條嶄新的坦途。
承銘修為耗盡,花了一千年才塑造出的武神之軀徹底蹦碎,退回凡軀。
他甚至都無力再舉起大錘了。
漆黑如墨的大錘,從空中墜入石龍巷。
葉初玄鬆了口氣。
承銘癱躺在空中,嘲笑道,“剛剛你鬆了口氣,對吧。你緊張了,你生怕我真的能敲出第十二響。葉初玄,你不自信了。”
葉初玄笑著說,“任由你如何猜想,敗局已定。”
是啊,敗局已定。
承銘失敗了。他早就想過,今夜哪怕修為耗盡,肉身蹦碎,也要敲完第十二響。他知道葉初玄會來阻止他,但沒想到,葉初玄居然成功領悟了周天之道。
那可是周天之道啊!萬物咿D的基本大道,至高的九條先天大道之一啊。
居然真的領悟了。
葉初玄來到他面前,眼中露出一些不忍,“李銘,若是能回到當初的話,該有多好啊,你我無話不談,生死與共。可惜,回不去了。我說話算數,說了不會殃及其他人,便不會殃及。但,你需要以死明志。”
承銘知道,葉初玄所謂的“其他人”便是為他奏響《雨龍天河響》的範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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