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他問,“江年姝是怎樣一個人?”
紅玉答,“大離最好的樂師。”
竇建白答,“一曲驚動三百城的頂尖強者。”
“是啊。正是因為她無比精通音律,甚至將音律變作了自己生命的符號,所以,她才能以凡物,奏響名曲,演繹曲中真意。何須說箏,我相信,便是隨意牽幾根棉線來,江年姝亦可奏出曲中真意來。”範無病說到這裡,頓了頓,稍停片刻後,笑著看向二人,“此乃大道之行。”
這番話令二人振聾發聵,只覺鞭辟入裡。
竇建白想的是大道行便是這般,走得越遠,會發現世間人,世間物越是簡單樸素。
紅玉想的則是樂律,如若真有曲中意,便是世間萬物聲。一場雨可以是樂器,一條大江可以是樂器,高山峽谷皆可……
限制人的不是樂器,而是想像力,是大道造詣。
抱鯉的哀鳴聲越來越小。
範無病再去輕撫抱鯉,它亦不再反抗了。
他輕笑一聲,“我知道你很想念江年姝。可故人已逝,舊事不再。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你是想著懷揣江年姝之意,在這不見天日的小房間裡永遠沉淪,直至人們將你遺忘,還是想要跟著我,立於舊土之上,向世人奏鳴新意呢?”
抱鯉還未答,一旁的紅玉便已經身心發顫了。愛好音律的她,此時此刻,是最能感受到範無病這番話到底有著怎樣的魅力的。她想來,這個少年,既有著鯨吞萬物的豁達,又有著細嗅薔薇的纖柔。
竇建白卻想著,這……就是紫龍客。
天地錢莊的眼光不會錯。
抱鯉陷入沉默。它滿是裂痕的身骨,已脆弱不堪,好似隨時都可能化作朽木。
一股哀意,漸漸流露出來。
紅玉問,“它這是?”
範無病說,“它在為江年姝哀悼。”
“哀悼?”
“便是,收拾舊心情,重振新面貌。”
“這麼說……”紅玉激動地說,“它願意跟著你了?”
範無病倒是不謙虛,笑著說,“不是它願意跟著我了。是我同意為它重塑身骨。”
紅玉心中湧起浪潮,面色泛紅。
範無病眼中浮現起一些遠山意,“想來。抱鯉箏一開始肯定是有弦的。或許是某一次,江年姝在用它奏曲時,心靈福至,意動情隨,崩斷了它的琴絃,想來便是以曲中真意化作萬般弦。”
“所以,並非是絃音迎來的曲中真意,而是曲中真意迎來的絃音?”紅玉問。
範無病雙眼一亮,“姐姐可真是說了番好話。我果然沒看錯,你對樂律的熱情,遠超常人。”
紅玉耐不住這般誇,羞紅了臉,便又在心裡懊惱,都幾十歲的人了,居然被個少年誇一下便站不住,唉……
抱鯉的哀意斂去。
範無病深吸一口氣,雙手懸在它的上方,緩緩下落。
腦中,《雨龍天河響》那自亙古而來的生命樂章,緩緩奏響。他整個人好似進入了無我的狀態,不在這小房間裡,不在這長樂閣中,而在蒼莽大地上,碧落穹頂下。身邊站著的不是竇建白與紅玉,而是萬物蒼生。
隨著他雙手的落下。
轟然的鋥鳴聲響起。
竇建白和紅玉二人再次看去時,抱鯉身骨上的裂紋已消失不見,二十一根弦從左到右緩緩延伸出來,晶瑩剔透,如同從而天降的雨線。
範無病的撥弄琴絃,急促而緊張的《急馬行令曲》響起。
鐵馬冰河,囂塵兵戈,英武計程車兵,兇猛的戰馬……
一個個意象湧入眼簾,匯成一座巨大的戰場。
“曲中真意……”竇建白喃喃道。
“信手拈來。他比第一次,演奏得更加好了。這便是樂律天才嗎?”紅玉出神地看著範無病,他的每一個動作落在她眼中,都是神人的繪卷。
竇建白搖頭,“他不是樂律的天才,而是大道的寵兒。料想來,江年姝若泉下有靈,得見抱鯉受他所用,也便是會心一笑了。”
自紅玉身上傳來一股明朗之勢。她正心神搖曳,忽地感受到這般,便驚醒過來,“修為居然……突破了?”
竇建白一言點破,“不是你的修為突破了,而是你對樂道有了新的感受,使得心性與覺悟都有提升,便帶著修為一起突破了。”
紅玉見範無病忘我地演奏著,不禁問,“他會成為第二個江年姝嗎?”
竇建白稍稍望起頭,“以我看來,他不會成為任何人。或許,多年以後,會有人這般說,‘你會成為第二個他嗎?’。”
他叫什麼呢?
從頭到尾,也沒有真的去問過。
一首《急馬行令曲》落定。
紅玉便忍不住去問,“客人叫什麼名字?”
範無病笑道,“我叫範無病。”
……
範無病得到了抱鯉,也理解了什麼是曲中真意,以及如何以曲中真意去演奏樂曲。
此時此刻,再讓他用捉花箏演奏,也定然不會再崩斷琴絃了。
他感覺得到,腦中的《雨龍天河響》離他更近一步了。
長樂閣並未對他收取任何費用。
一方面,抱鯉本身就沒有價格,長樂閣歷來主張,誰能奏響它便由誰帶走。
另一方面,範無病是持有紫龍令的紫龍客,哪怕抱鯉真的有價格,竇建白亦會申請不收取任何費用。
離開長樂閣的時候,已是夜晚。
適逢紅玉休班。
範無病便趁興去到她家中,一連學了很多首曲子。
紅玉若是一開始還對範無病抱有非分之想的話,在見他修補好抱鯉的身骨,說出“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那番話後,便不有任何非凡之想了。她生怕自己那些雜念,玷汙了音律的美好。
對她來說,教範無病曲子,不僅僅是在輸出,亦是一種難得的收穫。
因為範無病總是能把她所教授的曲子,改得更好,並且完美演繹出曲中真意。每每感受一次曲中真意,她便覺得自己在樂律之道上更近一步了。
在深入的瞭解裡,她發現,範無病的確像竇建白說的那樣,不是在樂律上非常有天分,而是他對大道的理解,十分高明。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元嬰巔峰能夠展現出的大道領悟。
要麼他並非元嬰,要麼……他便是傳說中那種,“生來便有大道傍身”的大道寵兒。
是哪種,對紅玉而言不重要,她只知道,自己便趁著少年朝氣,好生享受曲中真意即可。
一番下來,範無病亦收穫了很多。
他學會了很多首名曲,演繹了各種曲中真意。每每演繹曲中真意時,都能忘卻自身,進入那片純粹的大道之境裡……他不再是芸芸眾生的一員,而是締造了芸芸眾生的大道。
這給他帶來的提升是顯而易見。
對大道的感悟越來越深……並且,這並非是已有的五行地象大道,以及萬物衰朽大道,而是……屬於他的大道。雖說這種感悟,是腦中的《雨龍天河響》所帶來的,卻並非《雨龍天河響》的道承。
於他而言,《雨龍天河響》更像是一種輔佐,一種幫忙去領悟大道的旁白。
他正在領悟的,是屬於他自己的大道。
這讓他堅定了自己要以何種狀態步入胎動,踏上一段新的修仙路。
要以“吾心無颍嵝某蚊鳌N岬罒o拘,吾道皆吾”的狀態步入胎動境。
需要修得屬於自己的大道,才能以更加坦然的心態,去面對波瀾壯闊的世界。
紅玉還沉浸在剛剛那《子夜歸心曲》令人怦然心動的曲中旖旎真意的氛圍裡。
待到她醒來時,範無病已然離去,只在空中以氣機寫下一句話,
“紅玉姐姐,時候不早了,我便不打擾,你好生休息。”
紅玉神情恍惚,少年離去後,心裡本來沉定的思緒卻又冒出來。
她低聲呢喃,“要怎樣驚才絕豔的人兒,才配得上這般少年呢?”
……
卜虛城兩條貫通東西,南北的大道,在城池中央匯聚成一座巨大的廣場。
廣場名為“鎮嶽”。
此間夜裡,鎮嶽廣場燈火輝煌,如同白晝。這裡永遠不缺行人與看客,莫說此刻還只是上半夜,哪怕是後半夜,也依舊如此。
卜虛城是實實在在的不夜城,任何一個時間點,街上都有很多人,無時不刻張顯著作為一個龐大王朝的龐大城池的繁華與熱鬧。
大雪紛紛,卻蓋不住城中的喧鬧,反而增添了一些北地特有的風光。
各般造型和顏色的花燈,被放在街道上,懸掛在空中,提在手裡,交相輝映,照出平安喜樂的大離盛世景。修仙者們與凡人們,在這樣一座城池裡,和諧相處,共同造就熱鬧非凡的驚鴻宴。
沒有人會懷疑,這樣的繁華與熱鬧會一直持續下去。就像沒有人會懷疑天衡上城那座氣勢磅礴的離宮會永遠屹立在這片大地上一樣。
高樓與燈火,日夜閃耀。
鎮嶽廣場東南角,披頭散髮但不顯絲毫邋遢隨性,衣衫單薄卻給人以溫和之意的呂良,站直了身體,踩著廣場上鋪就的白月石板,一步一步十分有節奏的向前走著。
他長得十分俊秀,甚至於俊美的層次。很吸引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姑娘。
大離民風開放,從不會壓抑女子的審美表達權。
便有好些個大膽的姑娘,主動上前,想與這位美人認識一下,聊聊天,或是更近一步,玩些開心的事。
呂良總是笑著拒絕,哪怕是碰到死纏爛打的,他也耐心且溫和地拒絕。
如此這般,姑娘們便只在遠處看著。
這樣的美人,看看也是極好。
呂良有節奏地踩著廣場的地板磚走著,偶爾會停下來,站定片刻,然後換一個方向。
若是離得近,還能聽到他嘴裡不斷細聲唸叨著一些數字,
“十七、三十二、十六、九、一、四十三、八十八……”
他念叨的數字沒有什麼規律,像是隨口說的。
到了某處後,他停下來,眉頭擰緊。他停了很久,幾乎一動不動,雪落在他的肩頭,都堆成小雪堆了。這時,一位對他心生好感的姑娘不忍見此,上前替他掃去肩頭雪。
他忽地顫抖一下,然後怒不可遏地說,“你在幹什麼!”
姑娘嚇了一跳,“你肩上都堆雪。”
呂良好看的臉蛋都幾乎扭曲了,“你管我作甚,你管我作甚!全亂了,全亂了!”
他眼中的兇光太盛,一下子嚇得姑娘哭了起來。
旁人紛紛看來,開始指責他。
呂良深吸一口氣,脖子崩得很緊。他從懷中取出一把筷子來,一根一根地折斷。
每折斷一根,情緒便穩定一些。
直到三十根筷子全部折斷,才笑了出來。
他上前安撫姑娘,“抱歉,我剛剛想到一件難過的事,讓你受委屈了。”
好看的臉蛋,好聽的聲音,加上這般柔和的語氣,自然是讓姑娘原諒了他。
呂良仍覺道歉不夠彌補的過失,便邀姑娘一起同行吃夜茶。
姑娘欣喜答應,剛才受的委屈,一下子就變了幸事。
這般惹得其他姑娘豔羨不已。
第139章 小鹿涉水而過,投入他的懷抱(萬字送到!)
石龍巷。
連綿的大雪也並未讓這條三十六行當的巷子冷清多少,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最深處,三味鐵匠鋪。
承銘一瞧見範無病,好心情便有了。他在這條巷子裡待了三百年,出不去,屁股底下紮了根兒,網住他各般情緒。人一旦紮根不動了,精氣神便很快藏起來,暮氣就冒出來,久而久之,沉鬱,老氣便少不了了。
所以,一看到範無病這般朝氣蓬勃,氣象萬千的少年,承銘便高興,比吃了一大碗牛肉麵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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