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芝麻开门鸭
他這麼想着，藉着牀頭燈看了眼牆角懸掛的空調。
定了時的空調此時已經自動關機，盛夏的夜，狹小的出租屋內的溫度很快就升了上來，讓人燥熱不堪，汗水更是止不住的流淌。
高陽看着熟悉的出租屋，剛剛被熱醒的腦袋混沌一片。
他索性起身，拉開門走向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捧起水洗了把臉。
噠~
水龍頭被按下，水流被截斷，高陽抬頭看着面前的鏡子。
鏡子中，是一張年輕卻疲憊的臉龐，滿頭黑髮因爲常年的熬夜加班已經有些稀疏，髮際線後移的很明顯，兩個眼袋掛在眼皮底下，胡茬不規則的分佈在嘴脣周圍，映襯着整張臉滿是喪氣。
看着鏡中的這個頹廢中年人，高陽的眼神黯淡無比。
自從大學畢業之後，他已經工作了足足七年時間。
但時至今日，他依舊連一個最簡單的兩居室都買不起，不論他如何努力、如何加班，這座城市的物價房價都彷彿坐火箭一般，以他望塵莫及的速度在不斷攀升再攀升。
看着鏡中的自己，他沉默着走到陽臺，“啪”的一聲，一點火星亮起，縷縷青煙自打開的窗戶飄出。
良久，一根菸燃盡，高陽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置頂的那個卡通女孩的頭像，沉默了許久纔開始編輯。
“寶寶，我覺得這個孩子暫時還是別”
手指頓住，高陽手指按着虛擬鍵盤，彷彿如山般沉重，久久無法挪動。
點擊刪除鍵，將剛剛編輯的話盡數刪除，高陽將手機重新鎖屏。
手機屏幕的背景，是兩個洋溢着幸福的笑臉，左側的是高陽，右側是一個外表文靜、眉眼彎彎的女孩，雖然長相併不驚豔，但卻很耐看。
在兩人的頭頂，顯示的則是時間。
【04:28】
盯着手機屏幕，直至它熄滅。
緊接着，高陽按了下開機鍵，屏幕再度亮起。
再熄滅。
再亮起。
就這樣反反覆覆熄滅再亮起，時間已經來到了五點半。
高陽再度解鎖手機，看着微信置頂的聊天框，其中的對話停留在昨天八點半。
【20:17：我們現在生下他，又拿什麼去養他呢？】
【20:29：高陽，你決定吧，這個孩子要還是不要，明天上班前給我答覆，如果你不回，我就去打掉他。】
看着女朋友發來的消息，明明每一個字都那麼小，但落在高陽的心中，卻如同一座座大山，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要還是不要？
他很想要，但殘酷的現實卻又讓他退縮。
他和她都是孤兒，在工作中一個偶然的機會接觸到，因爲同樣的經歷兩顆年輕的心迅速走到了一起，成爲了情侶，至今也談了足足兩年半。
兩人都是孤兒，又是情侶，該發生的自然順理成章。
但明明只是一次放縱，結果卻造成了這一次的意外中標。
高陽知道，她一直想要一個孩子，想要一個他與她之間的愛情結晶。
但看着這個租金只有1200的一室一廳，高陽無法想象，將孩子生下來之後，這個孩子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困境。
他與她都沒有父母，兩個孤兒本就是抱團取暖，若是生下孩子，她必然要留在家中照看孩子，賺錢養家的擔子就落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
他的工資還算不錯，兩人加起來也有一萬出頭，但一旦他的女朋友無法上班，就憑他到手七千的工資想要支持房租水電、日常生活、人情往來甚至奶粉尿布，實在是捉襟見肘。
他們現在是有點存款，但也只有十一萬塊，這點錢在這座二線城市中，卻只將將能買個廁所。
積蓄花完了，之後又該如何？
難道養不起養不活，再將他丟到福利院門口嗎？
高陽痛苦的閉上眼睛，他和她都是孤兒，他們從小就是這麼苦過來了，深知這種傷害對一個孩子到底有多大。
正因爲如此，他才猶豫遲疑。
他想要和她有個孩子，但現在他們的條件，卻養不起一個孩子，無法對這個還未降生的小生命負責。
與其現在將他生下來，倒不如再等等，等到他們真的在這座城市立足，再要一個孩子也不遲。
思緒翻滾，高陽看着聊天框，一個字一個字開始編輯：
“寶寶，我覺得我們遲一點再要吧。”
編輯結束，高陽手指按在發送鍵上，看着凹陷下去的發送鍵，遲遲沒有鬆手。
他知道，以她的脾氣，若是他鬆手了，那麼他們的孩子就真的會被打掉。
但不鬆手，又能怎麼辦呢？
第1049章 我可以是孤兒，但我的孩子絕對不是
耀目的電光忽然綻放，將微微泛白的天空映照出一瞬光明。
閃電過後，一聲霹靂炸響在天地間。
轟咔~！
自那道電光之後，如星辰滾動一般的沉悶雷鳴連綿不斷的響徹在天地之間。
高陽站在陽臺上，透過那狹小的窗戶仰頭看着那方小小的天空，任由無盡雷霆閃過。
滴答~
一滴水珠打在玻璃上，頓時粉身碎骨，一絲絲帶着微涼的水汽湧入鼻腔。
滴滴答答~
只是瞬間，又或許是過了很久很久，天地一片迷濛，暴雨傾盆而落。
恍惚間，高陽似乎看到了那個記憶深處的雨夜。
街頭，雨夜，滴水的房檐，迅速遠去的背影被雨水模糊，驚訝又心疼的臉龐，溫暖的懷抱。
他緩緩閉上眼睛，死死的按住發送鍵。
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睛，疲憊的眼底有火光綻放，那是堅持的火以及希望的光。
手指挪動，落在刪除鍵上，原本編輯好的文字迅速被他刪除。
【06:14】
看着定格在昨晚的聊天，高陽心頭的陰霾被這場席捲天地的大雨一掃而空，無限的力量自他的心底湧出。
一道湛藍電光劃破雨幕，高陽心頭激盪，默默等待着。
當那連綿不絕的沉悶轟鳴炸響的剎那，他也同步張開口，用盡全身力氣吶喊了一聲。
緊接着，轉身，拿起鑰匙離開家門。
他可以是孤兒，但他的愛人、他的孩子，不可以是孤兒。
他要去找她，當面告訴她。
今早的雨下的很大，高陽穿好雨衣，戴好頭盔，駕駛着小電驢衝出了停車棚。
她住的地方距離他租的房適中，平常騎車的話，最多半個小時的時間，但因爲今天的雨實在太大，讓他的速度一降再降，慢如龜爬。
慢慢的一絲絲涼意透過雨衣緩緩爬上他的身軀，他心中很清楚，這樣的雨勢太大，他的雨衣是擋不住如此雨勢的，衣服被打溼，再正常不過。
但即便衣服被浸溼，也絲毫沒有影響高陽心頭跳動的火焰。
透過塑料擋風面罩，高陽看着前方紅綠燈箱中跳動的紅色數字，默默等待着。
當紅色轉黃色的剎那，他已經擰動把手開始繼續前行。
滴~~~！
刺耳的鳴笛聲在高陽的耳畔炸響，一束明亮的白熾燈穿透雨幕，攔在高陽的面前。
“丟卡咩，撲街仔找死啊！”
一道怒氣衝衝又帶着一抹心悸的聲音從降下的車窗中飆出，重重的敲在高陽的耳中。
高陽面色平靜，目光落在那流線型的車身上，又看了看車頭豎起的車標，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即便這是對方差點撞到他，即便是對方闖黃燈，但他依舊不打算爭辯什麼。
工作了七年，對於種種現象他已經習慣了，或者說麻木了。
車裏那個滿臉橫肉的胖子一看就不是什麼普通人，他惹了對方，最後喫虧的大概率還是自己，與其這樣倒不如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見高陽沒反應，車裏的胖子將車窗升起，猶自不解氣的罵了一句：“爛仔！”
呼~
高陽深吸一口氣，將上湧的熱血壓下。
聽着身後傳來的短促的鳴笛聲，他抹了把面罩上的雨水，繼續趕路。
滴滴答答~
雨水順着雨衣的褶皺不停滴落，高陽將車停在車棚中，終於來到了她的樓下。
【07:08】
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七點剛剛過八分鐘，按照她的工作習慣，現在應該纔剛剛起牀，正打算洗漱。
但只是一眼，高陽的目光便被時間下的那一條信息提醒所吸引。
知覺告訴他，這是她發來的，一種不好的預感在他的心頭浮起。
【06:23：明白了，我今天請假去醫院。】
時間不到六點半，就是他離開家門沒有多久。
看着聊天框中的對話，高陽哪怕再笨也明白了，昨晚難以入睡的不僅僅是他，還有她。
或許，她都這樣盯着他們的聊天框看了一整晚，默默的看着“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
他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但她卻從他的行爲中，明白了他的想法。
高陽看着聊天框上的信息，忽然感覺心臟抽搐式的疼痛。
心痛的感覺是如此的強烈，就像一隻大手死死攥着它，不讓它繼續跳動。
高陽大口喘息，迅速點開視頻通話，現在已經不是當面說不當面說的問題了，再晚一點，一切都遲了。
音樂聲響起，又迅速被掐斷，只有拒絕的“嘟”聲。
“人多，不方便。”
看着聊天框彈出的信息，高陽連忙回道：“我想明白了，這個孩子我們要留下。”
“現在說這個太晚了，我們現在的確不適合生孩子。”
看着她的回覆，高陽明白對方已經下定決心，他要儘快找到她纔行。
“我剛剛你家樓下，你去了哪個醫院，我現在過來當面和你說。”
發完信息，高陽還朝着面前的居民樓拍了一張照片，一併發了過去。
過了幾分鐘，一個定位出現在聊天框中。
高陽見狀，當即擰動油門衝入雨幕中。
【07:51】
滿身雨水、連頭髮都在滴水的高陽衝入醫院，直奔三樓婦產科。
早高峯的時間，醫院已經人滿爲患，每一部電梯都擠滿了人。
高陽毫不猶豫的衝向一旁的樓梯，剛剛衝出樓梯口，便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她。
對方手中握着一張報告單，正在發呆。
許是感受到了高陽的目光，她緩緩抬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她眼中的迷茫迅速化作心疼，迅速起身從包中拿出一個小巧幹淨的手帕，擦着高陽臉上和頭上的雨水。
她一邊擦，一邊很是心疼的埋怨：“下這麼大雨，你還騎車過來，打個車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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