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終焉 第717章

　　第二天我帶着忐忑的心情來到了古玩市場，隨後將自己的「產品」鋪了開來。

　　偌大的攤位上，僅僅擺了六把扇子。

　　從左至右，清一色的唐寅扇面。

　　正面寥寥幾筆山水青松，背面便是唐寅的詩詞。

　　雖說和真跡有着明顯區別，但我自問畫工和書法比這古玩街大部分作品都強，所以今天我的目標很簡單。

　　五十一把的扇子，只要能賣出去一把，就算是這個月開張了。

　　一個月只要能賣出六把，攤位費就能覆蓋，接下來的錢就是白賺。

　　可讓我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是僅僅一上午的時間，我的扇子就被搶購一空。

　　有些老頭像是如獲至寶，捧着我的扇子看了看又看，一會兒誇吖P有神，一會兒說落款逼真。

　　我實在不明白他們都已經這個學識了……爲什麼非要逛古玩市場呢？

　　開業第一天我就賺了二百六十塊錢，有四個人講了價，扇子只賣出了四十，所以我沒賺到三百，但也足夠我生活了。

　　所以這件事不可笑嗎？

　　唐寅的哪一件作品可以從五十塊講價到四十塊？

　　就算他們貪小便宜，認爲自己慧眼識珠，能夠在成千上萬的仿品當中撿漏買到真跡……那我還想問……

　　唐寅的作品哪一件落款是「唐伯虎」？

　　這麼明顯的、故意做出的破綻他們都沒有辦法識別，又怎麼可能在古玩市場上買到真品？

　　所以上當受騙的人十之八九都不值得同情。

　　我幾乎騙了半輩子人，也看透了這一行的邏輯。

　　被我騙的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低級的貪心，認爲可以從我的把戲之中撈到便宜的人。

　　還有一種是進階的貪心，他們認爲看透了我的把戲，能夠自作聰明的破解，從而撈到便宜的人。

　　所以我從來不把矛頭轉向窮苦的普通人，而是那一顆顆貪婪的心，這纔是我一貫的作風。

　　但不得不說……我必須要感謝這類人。

　　沒有他們的存在，整個古玩市場都不可能如此繁榮火爆。

　　後來我便開始正式仿造唐寅字畫。

　　但我也給聰明人留足了辨別空間，每一次的落款我都沒有寫本尊的名，反而都寫了「唐伯虎」。

　　所以這算是行騙嗎？

　　我不確定，我只知道願者上鉤。

　　很快我的生意火爆了起來，也賺到了一些錢。

　　二十多歲，我終於可以租一個真正的房子住，不需要住在窩棚裏了。

　　我每天都可以洗臉刷牙，冬天甚至還可以洗澡。

　　我可以自己給自己做點東西喫，也有乾淨的棉被和牀單。

　　終於活得像個正常人了。

　　這一切都來自我的各種騙局，可我不後悔。

　　就算我知道很多人都對我的行徑嗤之以鼻，但這是我的生存手段。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從小學習書法和繪畫一直到今天都沒有放下……我就真的能靠賣墨寶賺錢嗎？

　　現在有多少人會買一個年輕人寫下的書法作品？

　　如果他們只買上了歲數的大師作品……那麼請問我要如何活到更大的歲數？

　　講個笑話，在我小的時候，薩克斯是極其高端的樂器，很多家長會花大價錢送孩子去學。

　　可如今……除了少數的能夠進入專業院團的薩克斯手之外，剩下的人都會在各種紅白喜事、公司年會上出席表演，一場100元。

　　他們終究還是需要找到一份正經工作，然後把投入了無數精力和時間的特長，當成能夠賺錢的兼職。

　　這笑話好笑嗎？

　　一點都不好笑，如果我沒有輟學，也有極大的可能成爲這種人。

　　所以怨天怨地，怨得了誰？

　　好日子並沒有過幾年，我就開始逐漸遇到麻煩。畢竟我們這一行乾的時間越久，結下的「仇家」就越多。

　　知道假貨店的回頭客有多恐怖嗎？

　　有的大爺大媽會拿着唐伯虎的扇面找到我，說他們倒賣時會被告知這是贗品。

　　問題是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我出售的是真品。

　　這種情況算是好解決，更離譜的是還有人讓我賠錢。

　　可笑的是他們讓我賠的不是五十元，而是真品的上百萬。

　　跟他們的獅子大開口比起來，我這種詐騙簡直算是小兒科。

　　被他們鬧了幾次之後，攤位的生意大不如前，但也能餬口。後來幾年，各個攤位開始不斷變化，小販們都跟着時代不斷試探着最賺錢的貨物。

　　很快他們就趕上了賭石的風口。

　　我旁邊攤位的大哥幾乎是第一批將自己的木雕攤位改成賭石的攤位的人，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賺了大錢。

　　不僅靠着賭石買了轎車，聽說最近還在看房。

　　一個人靠自己的努力在一座城市買上車和房……我一直以爲這是科幻故事。

　　由於在這市場上待了五六年，我和大哥也熟了起來。

　　大哥姓王，不管冬天夏天都愛戴着個墨鏡，據他自己說以前也是在街上被人欺負慣了，戴上墨鏡之後顯得不好惹，能讓他免去很多麻煩。

　　“小單啊……”大哥在閒暇的時候總是喜歡動員我，“真的不準備搞點石頭啊？這一行現在和撿錢有什麼區別？”

　　“說不上來。”我低頭擺弄着自己的扇子，“一開始確實想入行的，可後來見到太多人賭得傾家蕩產了。”

　　“這叫什麼話？”

　　王哥拿起一塊切開了小角的石頭，抬頭看了看沒有客人，於是偷偷往開口處抹了點鞋油，輕輕擦拭之後，那綠色顯得更亮了。

　　“小單，傾家蕩產的是人家，又不是你。每當有一個人傾家蕩產，就有另一個人富貴齊天，這道理你還不懂？”

　　“我懂，可我良心過不去。”

　　王哥自然不明白，我就是生長在傾家蕩產環境下的孩子。

　　每當有一個人花光了所有的錢，或是孤注一擲借上了高利貸，那他們的孩子就變成了我。

　　可我覺得這世上不需要我。

　　“良心？哎喲……”王哥將石頭放下，拖了拖自己的板凳，來到我身邊，“小單……願打願挨。能夠傾家蕩產把錢全花在石頭上的人……平時會是什麼好人嗎？這世上沒有賭石的話……他們會用這些援建山區嗎？”

　　“也是。”我苦笑一聲。

　　“小單，你口口聲聲說良心，可歸根結底你是造假的，而我不是。”王哥又說道，“我這賣的只是石頭，可總有人以爲裏面有翠。你相信會有價值連城的翠擺在地攤上嗎？”

　　我看了看自己的攤子，又看了看王哥的攤子。

　　他說的沒錯。

　　我這裏的每一件商品都寫着「唐伯虎」，可他的攤位上卻只寫着「緬甸原石料，一刀富三代」。

　　所以我和他到底是誰在騙人？

單青陽（四）

　　“你好好考慮吧，小單。”王哥像看晚輩一樣地看向我，“咱倆鄰居這麼些年，我也知道你是個啥樣的人。”

　　“哦……？”我看向他。

　　“平常三天見不到你說一句話，可很多時候又聰明的很。”

　　“是嗎？”

　　“我也算賣了一陣子石頭了。”他笑道，“這裏面的門道一大堆，你想學的話我就教教你。”

　　說完之後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腳邊的幾塊石頭，上面全都用粉筆寫着「已預訂」。

　　“這幾塊壓根就是普通的石頭，裏頭一點綠都沒有。”王哥重新擺放了一下石頭，又說，“但那有什麼關係？人就是這樣，幾塊寫着「已預訂」的普通大石頭，就會讓他們覺得你這裏人氣火爆。”

　　“王哥……”我搖搖頭，“你可能不懂我的想法……”

　　“是你不懂世人的想法。”王哥打斷了我，“小單，我知道你這小夥子人不壞，可你現在是在幹什麼？”

　　“我在……”

　　“要麼你就乾脆別幹這一行，賣點煎餅果子和炸串。”王哥拿出強光手電，不動聲色地照着地上的石頭，“要麼你就大膽點，賺上一筆之後收手。可你現在是在幹什麼？準備在這一行慢慢滲透，沒人感謝你也沒人抓你，你自己也賺不到什麼錢，就這樣過一輩子嗎？”

　　我始終低着頭，知道王哥說的句句在理。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堅持什麼。

　　我和他沒什麼區別，始終都在騙人。

　　在得到一樣名聲的前提之下，我掙扎在溫飽線上，而王哥已經在看房了。

　　這世上的髒活累活我明明都幹過，可此時我卻覺得有些活更髒。

　　這年頭有誰不想過好日子？

　　當這麼大的利潤橫在眼前的時候，我又一次經歷了此生最大的考驗。

　　這一次考驗比我在醫院當號販子的時候還要嚴峻。

　　如果可以爲了自己的利益而讓別人家破人亡，那理論上我也可以理解那些放高利貸的人——

　　理解把我搞到這種下場的那些人。

　　所以這不荒謬嗎？

　　小學時候第一次坐在書法班的教室裏，老師講的不是吖P、不是填墨、不是握法。

　　而是精氣神、是文人風骨，她說這是寫出好書法的根本。

　　如果我可以接受這種底線，有朝一日殺人的活我也能接了。

　　“還是……算了吧。”我回道，“王哥你一片好意，但我實在沒法接受……”

　　“小單……你想要的是什麼呢？”王哥又說道。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道，“可能是想在自己心裏舒服的情況下，儘量賺點錢。”

　　“哎，隨你吧。”王哥輕笑一聲，隨後看了看自己的攤子，挑出了一塊小小的石頭，在手上掂量了一下遞給了我。

　　“做什麼？”

　　“拿着。”王哥說道，“開石頭自己發財指定是不行了，這些石頭都用機器掃過，帶點綠，但賣不出去。”

　　“這你都知道……？”

　　“要不然你以爲我們賣的是啥？”王哥指了指我手上的石頭，“這塊你自己拿去賣就行，賣了都是你的。”

　　“這……這好像太貴重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種感覺。

　　王哥送我的是石頭，我拿到的也是石頭。

　　可我總感覺我收到一塊翡翠。

　　“進價五十。”王哥笑道，“你送我把扇子就扯平了。”

　　“什麼？”

　　一句「進價五十」徹底顛覆了我的看法，他攤位上的石頭動輒要價幾百上千元，聽說倉庫裏還擺着上萬元的原料，可進價只有五十元……？

　　“所以你早點明白這個道理吧。”王哥抬起頭，用那雙帶着墨鏡的眼睛看向太陽，“你瞧見了沒？這年頭連太陽都是黑的，你還準備在假貨攤上放點光芒嗎？”

　　我抬起頭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王哥，你戴着墨鏡，太陽確實白不了。”

　　“只是我這樣覺得嗎？”他看向我，“小單，你叫什麼名字？”

　　“單青陽。”

　　“朝如青絲暮成雪，「青」是什麼意思？”他又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