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89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马二急了:“还撬?里头万一是蛇呢?两千年的蛇,咬一口不得直接投胎?”

  “墓里真有蛇,早被药气熏死了。你要怕,就滚去门口。”

  马二看了一眼墓门,又看了一眼棺材,最后站到马大身后。

  “我不怕,我就是替我哥想想。他还没娶二房。”

  马大冷冷道:“我先把你钉里头。”

  马二老实了。

  第四根铜钉被撬出。

  第五根。

  第六根。

  棺盖松了。

  郑有德让我们都戴好口罩,又拿湿布包住鼻口。他把火折子放低,先试棺缝。火苗没绿,也没灭,只是往棺头偏了一下。

  “有气路,慢开。”

  马大和马二一左一右,撬棍插进盖缝。两人同时用力,棺盖往上抬了一指。

  里面立刻涌出一股药味。

  比石函那股更浓。

  苦味里夹着甜腥,像药渣泡了血,又在阴处捂了很久。我眼睛被熏得发酸,但没敢咳。前头吃过亏,谁也不想拿嗓子试命。

  棺盖又开半尺。

  马大咬牙,马二肩膀顶着撬棍,脸憋得发红。

  “再来一下。”郑有德说。

  两人把棺盖掀到一边,靠在塌掉的外椁上。

  手电照进去,棺内躺着一具遗骨。

  这具才像正主。

  骨架完整,身上盖着黑色织物残片。织物已经烂成一层贴皮,贴在胸腹和腿骨上,有些地方翻起,底下露出细细的金线。不是大面积金缕玉衣,更像衣襟边缘的织金纹。

  头骨位置旁边放着玉塞和玉蝉,胸口有一枚铜印。

  那铜印比之前不知去向的辽代虎纽铜印小一些,印纽不是虎,是一只伏着的龟。龟背磨得圆,印身方正,黑锈沉稳。

  马二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把头,印!侯爷印!”

  郑有德没急着拿,因为那阵沙沙声还在,声音就是从遗骨胸腔里传出来的。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死人胸口有动静,这事谁碰谁发怵。你说不信邪也行,可棺材打开,尸骨躺着,声音就在肋骨里爬,人脑子里会自己补东西。越补越吓人。

  郑有德拿火折子往棺内探,火苗没变色,可火折子的烟往遗骨右肋下飘。

  郑有德顺着烟看过去,脸色沉了,遗骨肋骨之间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烂布。

  再一看,不对。

  那东西贴在胸腔里,像干掉的苔藓,又像一团烧焦的药泥。它正在慢慢鼓起,又慢慢缩回去。

  表面有细纹。

  那些细纹拧在一起,像一张张小脸。

  我头皮一下麻了。

  马二也看见了,声音都变了:“这啥玩意儿?”

  郑有德低声道:“学舌蛊。”

  前面溶洞里,那些藏在石缝里的黑线虫,学长脸喊饿,学女人哭,甚至学我姥爷的口音叫我。那东西不是鬼,可比鬼恶心。鬼吓人还有个样子,它是拿你心里的声音来骗你。

  马二往后退:“又是之前那玩意儿?它咋跑侯爷肚子里了?”

  “不是跑进去。是有人放进去的。”

  有人把蛊放进安定侯胸腔里。

  不是陪葬。

  是封。

  我忽然想起石函里那具白骨,想起铜匣里的黑屑,想起西耳室用礼器压住的暗门,想起殉人坑里的鬼脸菇。

  这座墓从上到下,没有一处像单纯下葬。

  它像一个套好的局。

  一个用死人、药、毒、虫、祭祀和青铜器压出来的局。

  马二忽然一愣,像听见了什么。

  “娘?”

  马大一把按住他肩膀:“你喊谁?”

  马二眼神直了,盯着棺里那团黑东西,喉咙滚了一下。

  “娘在叫我。”

  马二的手慢慢往棺里伸。

  “二娃,过来。”

  这声音忽然从棺材里冒出来。

  不是马二说的。

  是棺里的东西说的。

  那嗓子是个女人,带着一点陕北口音。

  马二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他不是贪了,也不是傻了,是整个人被那声“二娃”钉住了。

  马大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被打得歪到一边,撞在外椁上。

  “醒醒!”

  马二捂着脸,眼圈却红了:“哥,我听见娘了。”

  “娘死的时候你八岁。她没叫过你二娃,她叫你二球。”

  马二呆了一下。

  郑有德冷声道:“蛊会学声,不会学账。死人记得你,虫子不记得。”

  马二一屁股坐地上,喘得厉害。

  这话难听,但救命。

  郑有德把火折子移开,又看那团黑东西。它鼓得比刚才大了一点,细纹舒展开,像很多小嘴在动。

  “烟丝。”郑有德说。

  我立刻从包里摸出干烟丝。前面溶洞用过,剩得不多。郑有德没让点火,只让马大把烟丝撒在棺沿外。

  “别烧。这里有织物,有漆,有金线,火一大,货就没了。”

  马二坐在地上,声音发虚:“那咋办?干瞪眼?它要再喊我娘咋整?”

  郑有德看着棺内的铜印:“别碰那团东西。把铜印拿出来就行,别的别动。”

第101章 私印

  棺里的那团黑东西还在起伏。

  它没有眼,也没有嘴,可表面那些细纹一张一合,看得人胃里发紧。

  马二坐在地上,半边脸红着,刚才马大那巴掌是真下了力。

  他不敢再看棺里,嘴上还硬:“把头,它要再学我娘,我能不能先抽它一耳光?”

  郑有德看都没看他。

  随后,马大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长镊子。

  那镊子有一尺多长,前头细,夹口带齿,是他们土工自己改的。普通镊子夹不住墓里的湿滑小件,夹得太紧又容易把东西崩坏,所以老土工都爱把医用镊子改一下,前头磨钝,齿口留一点。像夹玉、夹印、夹钱,都比手稳。

  真正干这行的人,不是见什么都上手摸。

  手有汗,有盐,墓里有些东西见汗就花。尤其漆器和薄铜片,看着硬,实则跟纸差不多。你一捏,货没了,钱也没了。更要命的是,有些东西旁边有药粉、虫卵、毒泥,手伸进去等于拿命试真假。

  马大蹲在棺侧,镊子慢慢探进去。

  棺里的学舌蛊忽然缩了一下,表面的细纹全朝马大的方向偏。

  “别碰它。”郑有德低声道。

  镊子越过肋骨,夹住那枚龟纽铜印的边。

  铜印压在胸骨旁,半截埋在黑色附着物里。马大没有硬拽,他先左右轻轻松了两下。

  沙沙。

  棺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不是女人声。

  “哥……”

  声音从棺里钻出来,哑着嗓子。

  马大手停了一下。

  “它学我?”马二脸色变了。

  郑有德冷声道:“都别接话。”

  学舌蛊这东西邪门就邪门在这里。

  它不是鹦鹉学舌那种单纯重复。它会挑你心里最软的地方下嘴。你越怕什么,它越喊什么。道上有人说这是虫子成精,我不信。后来我琢磨,它多半是靠声音和气味记人。人在墓里紧张,喘气、心跳、说话都有变化,它顺着这些变化来骗你。

  虫子不懂人情,但虫子会找伤口。

  马大重新用力。

  “起。”

  他手腕一抬,把铜印从遗骨胸口夹了出来。

  那一瞬间,印底下面拉出几条黑丝,像湿泥,又像烂掉的草根。黑丝断开后,棺里的学舌蛊猛地塌下去一块。

  马二往后缩:“它漏气了?”

  郑有德拿过铜印,只看了一眼,就递给我。

  “灯。”

  我把手电压低,照在印身上。

  铜印不大,龟纽趴伏,背上有几道简单刻线。印底被黑泥糊住一层,郑有德用刀背轻轻刮开,露出四个字。

  字是汉隶。

  我那时认字不多,但也是跟南北两派混了两年的,常见的篆、隶、楷能分个大概。那四个字笔画宽扁,尾巴带波挑,看着古拙。

  郑有德眯眼看了半晌。

  “安定私印。”

  “官印?”马二立刻凑过来道。

  “不是官印。”

  郑有德把印翻过来,让我们看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