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马二眼睛一下直了:“这才是正菜啊。”
郑有德冷声说:“正菜也可能是断头饭。”
马二嘴角抽了一下,没敢再说。
我凑近半步,看得更清楚。铜匣没有锁,盖和匣身之间几乎看不到缝。你说它是一整块铜疙瘩也行,可它偏偏又有盖子的轮廓。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陪葬。
普通陪葬器物是给死人用的。像壶、灯、盘、钱、印,都有说法。可这铜匣不一样,它像是给死人压住什么,又像是让死人替它守着什么。
郑有德没有马上拿。
他先绕着石函走了一圈,又看四角铜环,最后看函底。
马大问:“有机关?”
“看不出。”
“那就是有。”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学得快。”
马大没接话。
道上还有个说法,叫“棺里小盒,莫伸手”。不是因为小盒一定有机关,而是小盒通常装最要命的东西。印信、丹药、符牌、金册、玉片,哪样都能惹事。尤其汉墓里,有些贵人信方士,死前吃丹,死后还要带药。
你别看是一个小盒,里头可能是水银丸,也可能是砒霜粉。
九十年代那会儿,古玩圈里有人收过一个墓里小铜盒,打开是黑粉,闻了一口,半个月后鼻子烂穿。真假我没见过,但这行里,吓人的故事多半有根。
郑有德把湿布又叠了一层,包住右手。
“都蹲下。”
我们照做。
他伸手进石函,手指碰到铜匣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石函外壁响了一声。
咔。
声音不算大。
可在墓里,这一声能把魂敲出来。
马二直接趴下,双手抱头:“塌了?”
我也蹲低,手电往上扫。墓顶落下一层细灰,像有人在上面筛土。灰落到石函边上,落到骨骸脸上。
马大已经冲到墙边,手摸石柱,又看券顶,再看地砖。
郑有德没动。
他手还停在石函里,眼睛盯着函底。
几息后,灰停了。
“柱没裂。顶没裂。地砖没翻。”
马二还趴着:“那刚才啥响?”
郑有德慢慢把手收回来,声音压低道:“别慌。可能是蜡层断了,也可能是函里什么东西老化松了。”
“真没事?”
“你想有事?”
马二赶紧摇头:“不想,一点都不想。侯爷老人家睡得挺好,千万别起床。”
我听着想笑,可笑不出来。
刚才那一声,我听得比他们清楚。声音不是从头顶来的,也不是从地砖下来的,是从石函侧壁里传出来的。像一根小木楔断了,或者一块薄铜片脱了槽。
我想说,又没说。
郑有德已经判断没裂,场面就不能乱。下墓最怕一群人同时拿主意。你一句我一句,最后不是救命,是催命。
郑有德再次伸手。
这一次,他很快把铜匣取了出来。
铜匣离开骨骸胸口时,骨架没有散。那具白骨还直直躺着,眼窝对着上方,看着空洞,可我总觉得它在看我们。
马二咽了口唾沫:“这骨头咋不散?”
马大说:“处理过。”
郑有德把铜匣放在软布上,包了一层,又包一层,最后递给我。
“收好。别磕。”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
这东西比我想的重。
巴掌大的匣子,压手,密度大。铜本来就重,可它这个分量不太对,里面像还塞了东西。
我把它往背包里放,铜匣在布里轻轻晃了一下。
里面响了一声。
咕噜。
像小件物件在里头滚了一下。
郑有德看向我:“怎么?”
“里头有东西,不止一件。”
马二立刻凑过来:“啥东西?金珠子?玉丸?侯爷私房钱?”
郑有德瞪他:“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没有别的?”
马二想了想:“赌钱算不算别的?”
马大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闭。”
我把铜匣放进背包最里面,用衣服夹住,两边塞紧。它不能晃。墓里走路,一晃一响,招人心慌,也容易磕出事。
郑有德回头看石函。
石函里除了骨骸,还有几片发黑的薄片,像药饼,也像干掉的树皮。骨骸胸口原本压铜匣的位置,留着一个黑印。黑印正好贴着肋骨,边缘很齐。
郑有德用刀尖挑了一点黑屑,闻都没闻,直接抹在布上包好。
“把头,这也要?”马二问。
“翁书林要找的,未必只是地衣。”
这句话把我心里说得一沉。
长春会药门,认毒用毒。翁书林跑到山神坡,看镇碑,看水线,打听铜镇。我们一直以为他冲墓里的菌子来,可如果他真正要的是这石函里的黑屑,或者铜匣,那就麻烦了。
我们不是在抢货,是在抢药门的命根子。
马二还没听明白:“他要这死人骨头干啥?熬汤?”
郑有德没搭理他,吩咐道:“盖回去。”
马大走到石函一侧,准备推盖。
我看了一眼骨骸,心里那股不舒服又起来了。
这具骨头太白了。
白得干净,白得不该在墓里。
马二也盯着看。他平时胆子大,嘴又碎,可这会儿眼神不对。他没笑,也没骂,只是盯着骨骸的手骨。
那手骨五指并拢,指节细长,像生前握过什么东西。
马二忽然开口:“把头。”
郑有德嗯了一声。
马二指着石函里,声音有点发干:“这骨头怎么白得跟塑料似的?”
第99章 玉罩
“盖上。”
“不看了?”马二愣了。
“这不是正主。”
马大抬头看着把头。
我也愣住了。
石函上刻着安定侯,里面又压着铜匣,怎么看都像墓主本人。可郑有德一句“不是正主”,比墓顶掉灰还让人心里一紧。
马二结巴道:“把头,这都不是正主,那里头躺的是谁?替身?”
郑有德指了指白骨胸口那块黑印。
“正主不会这么摆。没有棺,没有椁,没有玉覆面,也没有贴身玉器。汉代贵人下葬,最讲排场。哪怕死得急,该有的东西也不会少。”
我听明白一点。
石函里的骨头摆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下葬,倒像专门拿来压东西。
马大把石函盖慢慢推回去。石盖合上的时候,里面那股药苦味被截住一半。可我背包里那个铜匣还沉着,压得我肩膀发酸。
那东西不大,分量却狠。
有些货拿在手里,你会高兴,而有些货拿在身上,你会觉得它在催命。
郑有德没再多说,转身看主墓室后墙。
后墙右侧有一道木门。
刚才我们注意力都在石函上,没人仔细看它。那门被灰糊住一半,木头黑得发亮,下半截烂了,门缝里长出细白的霉丝。
“还有门?”马二小声说道。
“这才像正路。”
马大走过去,用钢钎点了点门板。
木头直接塌进去一块,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隙。
马二往后缩了一步:“这门还挺给面子,自己开。”
郑有德瞥他:“烂门最坑人。上面不烂,下面先烂,推错地方整扇拍下来,人能被压在门底下喘不上气。”
这话不是吓人。
老墓里的木头,最怕半朽不朽。全烂了倒好,一脚能踢碎。半烂的木梁木门还挂着劲,你不知道哪根筋还撑着。
道上以前有人进明墓,看见木门朽了,抬脚就踹,结果门上横梁塌下来,砸断颈骨。那种死法不算稀罕,稀罕的是旁边人还得先把货放下去救他。
而马大不踹门,他用短撬从门轴边一点点挑。门轴早没了,黑木屑往下掉,带着一股湿木头味。
半盏茶工夫,门板歪开一条缝。
郑有德先拿火折子探进去。
“有风路。能进。”
马大把门板往旁边拨开。门板塌在地上,碎成几块,声音不大,却扬起一层灰。
我们没立刻进。
等灰落了,郑有德才弯腰钻过去。
我跟在后面,刚过门槛,手电光往前一照,心口就猛地收了一下。
里面比主墓室还大。
一具大棺摆在正中。
外头是木椁,塌了一半,塌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内棺一角。棺木发黑,黑里透灰,木纹还在,厚得惊人。
马二嘴张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才叫侯爷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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