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8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我没笑。

  我怕一笑,脸上那些刺口子疼。

  下山时,天快亮了。

  面包车停在黑水沟边,谭辣椒先把东西分开放进暗格。

  马大最后检查车轮印。

  何豁嘴在路边撒了点烟灰,把他蹲过的地方盖住。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

  车进安西时,天已经亮透了。

  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往外冒白气。有人端着豆腐脑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嘴里哈着热气。我们的面包车从旁边过去,没人多看一眼。

  昨晚断龙岭那点事,在山里像天大的动静。

  到了城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郑有德没让车回羊肉馆。

  车拐进古玩市场后街,停在一处民房门口。那房子夹在两栋旧楼中间,门口挂着“修表配钥匙”的牌子,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没有表,也没有钥匙。

  谭辣椒先下车,左右看了看,敲了三下门。

  里面有人问:“谁?”

  谭辣椒说:“买火柴。”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胖子。

  他胖得很匀,脸圆,肚子圆,连手指都像揉好的白面条。可他眼睛不小,转得快,看人时先看鞋,再看手,最后才看脸。

  他一见郑有德,立刻笑了。

  “郑爷,您老可算来了。我茶都换了三遍。”

  郑有德进门:“茶能喝就行,人别换。”

  胖子笑得更甜:“瞧您说的,我许胖子在安西混,换谁也不能换您。”

  我心里一动。

  许胖子。

  昨天在市场,郑有德让光头赔钱时,提过这个名字。

  屋里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就隔住了。

  这民房外头破,里头不一样。窗户用厚帘子挡着,桌上铺着旧毡布,墙角有保险柜。桌边还有个瘦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放大镜。

  许胖子看了我一眼。

  “新面孔?”

  马二抢着说:“我家小孩,专门背土的。”

  我没吭声。

  许胖子笑眯眯:“年纪小好,年轻人手脚快。”

  谭辣椒把包往桌上一放:“少扯闲篇,看货。”

  许胖子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人变脸不难看,反倒自然。刚才像亲戚,现在像算盘。

  马大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青花碗,盘子,铜镜,银镯。

  每件东西外头都包着布。

  布打开时,屋里没人说话。只有许胖子的呼吸稍微重了一点。

  他先拿铜镜。

  看了两眼。

  又拿银镯,用指甲刮了刮黑皮,摇头:“银子死,工也粗。”

  谭辣椒冷笑:“你要觉得粗,拿回家给你媳妇戴,正好压手腕。”

  许胖子不接话。

  他最后拿起那几只青花碗。

  看第一只,他嘴角动了动。

  看第二只,他眼睛收了一下。

  看到第三只,也就是我摸出老补那只,他直接放在一边。

  “这只有伤。”

  郑有德只喝茶,没说话。

  许胖子慢慢把几只碗摆成一排,又让眼镜男看。

  眼镜男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许胖子点点头,叹了口气。

  “郑爷,不是我压您价。东西是老东西,可惜不是官窑。民窑粗活,釉也不够亮。再加一只有补,一枪走,我最多给一万二。”

第8章 开胃

  马二当场坐不住:“胖子,你嘴巴拿刀开过光?一万二你也说得出口?”

  许胖子摊手:“马二兄弟,行情就这样。现在风声紧,货不好走。我要接,也得担风险。”

  马二还想说,郑有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马二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

  许胖子看着郑有德,笑还在脸上,手却摸着那只最好的碗。

  郑有德没看他,反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明白了。

  不是让我乱说,是让我说该说的。

  我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盯着那只碗,小声问:“许老板,这碗真不值钱?”

  许胖子笑了:“小兄弟,古玩这行水深,你还小,看不懂正常。”

  我点点头:“我是不懂。我就觉得它声好。”

  许胖子手停了一下。

  我又说:“我以前在村里收破烂,姥爷教我听碗。破碗声音散,好碗声音收。这只敲起来不像普通民窑,声音像敲玉。”

  马二看我一眼,憋着笑。

  我继续装傻:“还有这个青,透到胎里去了。我姥爷说,这叫过墙青。”

  这句话一出,许胖子的脸变了。

  不是大变。

  就是眼角那点笑没了。

  眼镜男也抬头看我。

  许胖子把碗拿起来,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短,却清。

  他又敲第二下。

  这回他没说话。

  我心里松了一点。

  说实话,我不知道“过墙青”是不是准名。那是我在市场听一个老摊主吹牛时记住的。可这碗确实不一般,青花发色沉,胎声细,跟普通粗瓷不是一路。

  有时候江湖上压价,不是比谁懂得多。

  是比谁先露怯。

  许胖子看我一眼:“小兄弟耳朵挺尖。”

  我低头:“穷人家东西少,摔不起,只能听。”

  郑有德这时才开口:“一万二,茶钱都不够。”

  许胖子把碗放回毡布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一万五。”

  郑有德起身:“走。”

  他真走。

  马大立刻收布。

  谭辣椒抓起银镯,动作比男人还快。

  许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郑爷,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郑有德说:“你没谈买卖。你在逗孩子。”

  这句话,比骂人还狠。

  许胖子看了我一眼,笑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一万七千。”

  郑有德没停。

  许胖子咬牙:“一万七千八。整包走。再高我真没肉吃。”

  郑有德这才转身。

  “现钱。”

  许胖子冲眼镜男点头。

  眼镜男进里屋,很快提了个黑包出来。包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百元钞,还有些五十的旧票。

  我看着那些钱,喉咙发干。

  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许胖子一边点钱,一边说:“郑爷,现在青铜不好碰,瓷器还能过手。下回有硬货,提前给我信。”

  郑有德把钱收好:“硬货烫手。”

  许胖子笑了笑:“烫手才值钱。”

  郑有德看着他:“手没了,钱归谁?”

  屋里又静了。

  许胖子干笑两声:“您老还是这么会说话。”

  出了民房,马二一把搂住我肩膀。

  “小九峰,行啊。你刚才那句什么青,直接把胖子肚皮捅漏了。”

  我被他勒得肩膀疼:“过墙青。”

  “对,过墙青。听着就贵。下回我喝酒也这么说,这酒过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