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60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他把木棍丢给我。

  “第三件,看手丢脚。”

  我接住木棍。

  老苗说:“拿你的刀。”

  我犹豫了一下。

  “让你拿就拿。别婆婆妈妈。”

  我从腰后拔出匕首,不过没出鞘。

  刀鞘是旧皮的,边口磨得发亮。我们这些下地的人,身上多少会带点东西。短撬、匕首、绳钩,各有各的用处。

  匕首不一定拿来捅人,更多时候是割绳、撬泥封、削木楔。

  真到墓里,长刀不好使,空间窄,转不开,短刃才有用。但短刃也最容易惹祸,一近身,人脑子热,血就出来了。

  老苗站在石碾旁,冲我招手。

  “刺我。”

  “老爷子……”

  “你再废话,我先刺你。”

  我攥住匕首,朝他肩前递过去。

  我没真用力。

  老苗木棍一点,正中我手腕,我手一麻,匕首差点掉地。

  “你喂鸡呢?”

  他骂道:“拿刀的人要是这个胆,趁早回家抱被窝。”

  我咬了咬牙,再刺。

  这次快了点。

  老苗眼睛没盯刀尖,他看的是我肩。我肩刚动,他脚下已经换了半步,木棍压住我手腕,同时脚尖在我脚踝里侧一别。

  我整个人往前栽。

  他没让我倒,用木棍顶住我胸口。

  “看明白没?”

  我喘着气:“您让我看手,自己看的不是手。”

  老苗哼了一声:“还不算笨。”

  他点了点我握刀的手。

  “对上拿刀的,外行盯刀尖。刀尖晃,眼就乱。眼一乱,脚就死。你要看他的手,但心里记他的肩胯。手是明账,脚是暗账。”

  他忽然抬脚,轻轻踩了踩地。

  “你要让他以为你怕他的手。等他手往前送,你的脚就进他的空门。踢膝,踩脚背,别踢肚子。肚子软,踢不住人。脚背硬吃一下,人再狠也要抽。”

  我点头。

  “这不是杀人招。”

  老苗看着我:“这是让你跑的招。”

  他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才知道,老苗教我的这几下,确实有来头。

  他师父魏老虎那一支,传的是关中短刃入屋的底子。魏家祖上出过两个武状元,一个走马战长刀,一个走近身短刃。

  清末的武举不是戏班子耍花枪,弓、石、马、刀都要真过。能中武状元的人,放到乱世里,都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

  老苗没把那套东西全教我。

  也不可能教。

  他给我的,只是拆下来的三块骨头。

  摔,起,看手丢脚。

  可对我这种半路野货来说,够用了。

  老苗又让我练了十几遍。

  到后头,我已经分不清身上哪儿疼了。腿疼,肩疼,后腰疼,连脚背都像被石头碾过。

  他还不让我歇,我一倒,他就开骂,那白露骂人的本事我终于知道随谁了!!

  “腰松。”

  “手别乱伸。”

  “胸别亮。”

  “脚尖勾地,勾地!你他娘是用脚吃饭的?”

  我咬着牙爬起来。

  院里的土被我滚出几道印子,衣服前后全是黄泥。嘴里也进了土,牙一咬,嘎嘣脆。

  那时候已经半夜了。

  柳沟镇夜里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山风从墙头过,吹得屋檐下挂的药草一晃一晃。

  我算了算时辰。

  郑有德他们差不多该进镇了。

  五只氧气瓶,两盏水下灯,还有皮筏子。这些东西不是小物件。半夜进村,车轮压石子、瓶子碰铁架,都容易出响。

  下水摸墓,讲究一个“先看活路,再看财路”。

  水洞子和旱洞子不是一回事。旱洞子你最多怕塌方、毒气、暗箭,水洞子不一样。水里看不清,听不准,鼻子也废了。

  你在陆地上是人,下了水就是半条鱼。氧气瓶一出毛病,灯一灭,绳一断,再好的把头也只能在岸上干瞪眼。

  我正想开口说歇一口气,正屋的门猛地被推开。

  “外公!”

  白露披着外套站在门口。

  她头发没扎好,几缕散在脸边,脚上趿着布鞋,手里还攥着一卷书。她先看老苗,又看我。

  我当时那副样子,确实不像个人。

  脸上有泥,衣服破了两处,右腿裤管被棍子抽得全是灰,手背上擦出血道子。

  白露的脸一下变了。

  她冲下台阶,指着老苗就喊:“你还说你洗手了?你这叫洗手?大半夜拿棍子教盗墓贼打架,你是不是嫌这家还不够乱?”

  老苗刚才还拿棍子抽得我满院爬。这会儿手一抖,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我看得眼皮一跳。

  好家伙。

  原来老江湖也有天敌。

  老苗咳了一声:“我没教他打架。”

  “那你教什么?”

  “挨打。”

  “挨打也不行!”

  白露的嗓门儿更高了:“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是盗墓的!他学了这些东西,下回下墓遇见人,是不是就拿去害人?”

第65章 贵贱

  “行行行,不练了。”

  老苗把棍子往墙边一丢,动作很快,像怕那棍子烫手。

  “小丫头片子懂个屁,老子教的是保命。”

  他往屋里走,嘴里还硬道。

  白露瞪着他。

  老苗脚步一顿,又对我说:“有空再来练……”

  说完,他钻进屋里,门一关。

  干脆得很。

  我站在院里,手里还攥着匕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

  笑肯定不敢。

  我今晚刚学艺,命还欠人家一件事,这时候再笑他怕外孙女,下次能把我另一条腿也抽瘸。

  我把匕首收回腰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走。

  今晚练到这份上,差不多够了。

  再练下去,我怕不是去摸水路,是让郑有德他们顺手给我刨个坑。

  白露却往前一步,堵在院门口。

  “站住。”

  “还有事?”

  她冷笑一声:“你们这种人都这样?拿了别人的本事,转身就走,连句人话都没有?”

  我吸了口气。

  忍着。

  她外公教了我东西,按规矩我不该跟她硬顶。

  江湖上讲“吃谁的饭,看谁的脸”。这话不好听,但规矩就是规矩。

  “白姑娘,今晚的事,是我求老爷子的。你要骂,骂我。”

  “我当然骂你。”

  她声音发冷,“地沟耗子。”

  我抬眼看她。

  她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才出来被风吹的。

  “你们这种见不得光的盗墓贼,就该离他远点。他年纪大了,好不容易不掺和那些事了。你们一来,又是图,又是墓,又是水口。你们是不是非要把他拖回那堆死人骨头里才甘心?”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心虚,话越说越快。

  “你们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那是历史,是证据,是一个朝代留下来的东西。你们眼里只有钱,今天挖一个棺材,明天撬一块玉,后天把墓砖都拆出去卖。”

  “你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不是地沟耗子是什么?”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

  确实脏。

  白露身上那件外套虽然旧,但干净。她站在门口,像院里唯一没沾土的人。

  我忽然就笑了一下。

  “笑什么?”她问。

  我转过身,看着她,“地沟耗子怎么了?”

  她愣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右腿疼得抽了一下,但我还是强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