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51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柳沟这一带路窄,左边是坡,右边是沟。风一吹,草叶子刮裤腿,像有人在后头追。

  老苗走得不快,可步子稳。

  我在后头看他的脚。

  他每一步落点都怪,偏偏不滑,不踩虚土,也不踩石子尖。山路上有些地方看着平,其实底下是空根土,一踩就塌。常走山的人懂,脚不能只看眼前,要看草倒的方向,看泥皮有没有裂。

  告诉你们个事,山里看路和下墓看土有相通的地方。墓里打洞,最怕“空皮土”,上头硬,底下虚,一铲子下去不塌,等人钻进去才塌。山路也一样,老猎人走路先看草根,草根浮,说明底下松,草根紧,说明土有劲。老苗这人说自己看山,不是吹,他脚底下真有本事。

  我忍着腿疼,尽量踩他走过的印。

  马二也发现了。

  他这次没乱跑,缩着脖子,跟在我旁边。

  “九峰。”他小声说,“这老爷子到底啥来路?”

  “你刚才没看见?”

  “看见了才问。”

  “少问,少说,少惹事。”

  马二点头点得很快。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前头出现几间土房。

  院墙不高,黄泥垒的,门口有个老石碾,旁边堆着柴。院里没狗叫,也没鸡声,安静得过分。

  马二抬脚就要进。

  我一把拉住他。

  他回头:“咋?”

  我盯着门口那石碾和柴堆。

  石碾压在左边,柴堆在右边,看着随便,其实刚好卡着门线。门槛外还有三块小石头,一块高,两块低,摆得不正不斜。

  这不像普通农家摆设。

  郑有德说过,老宅子门口有些东西不能乱踩。石碾压口,柴堆藏风,三石分脚,这是防生人夜闯的老法子。你不懂,踩进去容易绊,绊倒还是小事,关键会响。屋里人一听,就知道你几个人、轻重脚、有没有家伙。

  我低声说:“跟老苗脚印走。”

  马二脸色一变,赶紧把脚收回来。

  老苗背对着我们,哼了一声。

  “还不算太瞎。”

  我没接话。

  这种时候,夸你一句都不能飘。

  我们跟着他进院。

  院子里有股草药味,还有柴火烟味。墙根摆着几个破坛子,坛口扣着碗。正屋窗户亮着煤油灯,不是电灯。

  这年头村里很多地方已经通电了,但老苗家像故意不用。

  老苗把柴丢到墙边,冲屋里喊:“露露,倒两碗热水。”

  门帘一掀。

  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她穿着浅色毛衣,外头套着蓝布褂子,鼻梁上架着眼镜,头发扎在脑后。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书页中间夹着纸条。

  她先看老苗,再看我和马二。

  目光停在我衣服上的煤灰,又落到马二裤脚的泥上。

  最后,她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土腥味盖不住。

  尤其我们刚下过墓,又在煤车里滚过,身上那股味道很杂。普通人闻不出来,只觉得脏。懂一点的人,一闻就知道不是正经土。

  女孩皱了皱眉。

  “外公,他们是谁?”

  老苗进屋前随口说:“路边捡的两个麻烦。”

  马二赶紧弯腰赔笑:“姑娘,我们不是坏人。”

  女孩看了他一眼。

  “坏人一般也这么说。”

  马二嘴角一僵。

  我差点笑出来,又憋住了。

  老苗指了指她。

  “我外孙女,白露。西北大学念书的,学考古。”

  考古两个字一出来,我和马二都沉默了。

  这就尴尬了。

  盗墓的进了考古学生家,跟耗子进猫窝差不多。

  白露也听出了味。

  她把书合上,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是挖土的?”

  马二装傻:“挖啥土?我们跑煤车的。”

  白露看向他的手。

  “跑煤车的人,指甲缝里不会有黄浆土,也不会有墓砖灰。”

  马二把手往袖子里一缩。

  白露又看我。

  她的眼神更直接。

  “你们年纪不大,干这个不嫌丢人?”

  这句话不重。

  可比钢管打肩膀还难受。

  我抬头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灯在她背后。她干净,书也干净,连说话的气都是干净的。

  我身上全是煤灰、土腥、血味,还有赌场里带出来的烟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条从沟里爬上来的狗。

  马二脸上挂不住了,刚想顶嘴,我赶忙拉住他。

  可白露却没停。

  “外公,你不是说过,已经洗手了,不跟这些人再有来往吗?”

  老苗慢慢坐到门槛上。

  “我还说过,夜路上见死人要绕着走。可这俩还没死透。”

  白露看我的眼神没有软。

  “救了就让他们走。”

  老苗抽了口烟。

  “走不了。”

第55章 报纸

  屋门口一下静了。

  白露站在灯影里,手里那本书被她攥得很紧,感觉要发火的样子。

  马二本来也憋了一肚子火。

  输钱,挨打,差点被砍手,又被一个女学生当面拆穿。

  他脸上挂不住,嘴就管不住。

  “姑娘,你说话别这么冲。”马二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们是挖土,可我们也没挖你家祖坟。”

  白露冷喝道:“挖谁家的都一样。”

  “嘿!你们念书的就是会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外头一个月工资多少?三百块。你知道一场病多少钱?你知道没钱的人怎么活?”

  白露看着他,不屑道:“所以你们就去刨死人?”

  这话一出,马二眼珠子又红了。

  “死人要钱干啥?埋地下也是烂,拿出来还能换口饭!”

  “二哥,别说了。”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马二甩了一下,没甩开。我手上没他有劲,但我这次攥得很死。

  “九峰,你别拉我,她把咱当啥了?”

  白露接了话。

  “地沟耗子。”

  她声音不大。

  可这四个字,比骂娘还狠。

  “见不得光,钻土洞,闻着铜臭味就往死人堆里爬。你们不是地沟耗子是什么?”

  马二身子一拧,就要往前冲。

  我半个肩膀顶住他,低声说:“二哥,想活就别动。”

  他瞪我。

  我也瞪他。

  这时候谁先动,谁就是真傻。

  我们在人家院子里,老苗就在旁边抽烟。那老头刚才怎么收拾十几个打手,我还没忘。

  再说白露是他外孙女。

  马二敢碰她一下,老苗不一定砍他,但让他往后半辈子走路带响,肯定不难。

  我松开马二,往白露那边低了低头。

  “我们身上脏,惊着你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嘴臭。”

  马二急了:“你咋还替她说话?”

  我没理他。

  白露看我的眼神更瞧不起。

  那眼神我懂。

  不是怕,也不是恨。

  是嫌。

  我以前在青石岭卖破烂,也见过这种眼神。人家看你不是看人,是看一件沾泥的东西,觉得你该离远点。

  我心里有火。

  但火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刀。

  我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