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48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一个镇上找不到,就去下一个县。穷人多,想发财的人更多。

  马二喘着粗气:“我和我哥欺负过你没有?墓里吃干粮,我是不是给你分过肉?你腿疼,我哥是不是背过你一段?你小子现在要跟我算得这么清?”

  我握着拳头,没吭声。

  我想起第一次跟郑有德出活。

  那时候我话少,手笨,连盗洞里怎么换气都不懂。马二嘴欠,骂我土鳖,可吃饭时,他确实把碗里两片肥肉夹给我,说小孩不吃油水,洞都爬不动。

  马大不说话,但有回泥层塌了半截,是他把我从洞口拽出来的。

  江湖人最怕欠人情。

  钱能还,人情难算。

  我从内衬里摸出钱,一张一张数。

  马二的眼睛跟着票子转,刚才还像死人,这会儿笑得比谁都欢快。

  我把一千块拍在他胸口。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马二一把攥住,笑立刻爬到脸上。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够义气!”

  “不是义气。”我盯着他,“是还账。以前你给我分过肉,这我认。再有下次,你死赌桌上,我只会帮你收尸。”

  马二把钱塞进裤腰,搓了搓手。

  “别说丧气话。走,哥带你见世面。”

  “我不去。”

  “你得去。”他一把拉住我胳膊,“你看着我赢回来。赢了,我分你红利。”

  “我不缺你那点红利。”

  “你怕啥?又不让你押。站后头看看,学学江湖。你以后要跑买卖,暗场都没见过,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我甩了两下没甩开。

  马二这人平时软,真犯赌瘾,手上力气不小。

  我本来可以走。

  可我也想看看,什么地方能让他几个钟头输光八千。

  有些坑,不看一眼,永远不知道多深。

  马二带我拐进小巷。

  这片是城中村,路窄,电线在头顶绕成团。墙上贴着录像厅通宵、寻呼台开户、重金收购古钱币的小广告。

  九十年代末,录像厅是个好地方,也是个脏地方。白天放港片,晚上放带颜色的东西,再往里走,就是牌局和暗场。

  真正赌钱的地方不挂招牌。

  门口也不会写“赌场”。

  那是给傻子看的。

  马二在一家关门的录像厅前敲了三下,又停一下,再敲两下。

  铁门里面有人问:“找谁?”

  马二说:“找老拐,看大戏。”

  门开了一道缝。

  里面的人先看马二,又看我腰上的BP机。

  “生脸。”

  马二说:“我兄弟,跑货的。”

  那人伸手:“规矩。”

  马二递过去二十块。

  门开了。

  我们穿过一间堆满破椅子的屋子,墙上还贴着发哥的旧海报。再往后,是一道往下的水泥台阶。

  地下室门一开,烟味先冲出来。

  我皱了下眉。

  里面全是人。

  有穿皮夹克的,有光膀子纹龙的,有工地上下来的,还有两个像倒腾旧货的贩子。灯泡吊在头顶,几张桌子摆得紧,推饼子、牌九、骰子,各有一圈人围着。

  喊声一浪接一浪。

  “开!”

  “豹子!”

  “吃庄!”

  钱拍在桌上,啪啦作响,那声音听着痛快,也藏要命。

  马二一进来,整个人都变了,腰直了,眼亮了,连脚步都快。

  他挤到一张骰子桌前。

  桌上铺着绿毡布,中间一个黑骰盅,旁边坐着个剃平头的庄家。庄家右手少半截小指,脸上没表情。

  马二把一千块全掏出来。

  我拉住他:“先押一百。”

  “你懂个屁,气势要足。”

  他抽出两百押小。

  庄家扣盅,摇了几下,往桌上一落。

  “买定离手。”

  有人押大,有人押小。

  开盅。

  一二三,小。

  马二一拍桌:“看见没?开门红!”

  第二把,他押四百。

  又赢。

  第三把,他押六百。

  还是赢。

  几把下来,他面前的钱真堆起来了。一千变两千,两千变三千多。

  马二嘴都快咧到耳根。

  “九峰,我说啥来着?人走背字不能一直背。阎王爷也得让我喘口气。”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天天输!!”

第52章 掀桌

  “来,继续!”

  我站在后排,静静看着他。

  赌场放水有时候比输钱还吓人。

  暗场最狠的地方,不是让你一进门就输。那样你跑得快。它先让你赢,赢到你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赢到你敢借钱、敢押命,最后一把再收。赌徒最怕的不是没运气,是以为自己能算过局。

  我低声说:“差不多了,走。”

  马二头也不回:“再两把。”

  “你已经回本一半。”

  “八千没回来,算啥回本?”

  “这是借你的钱。”

  他扭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别扫兴。”

  我看着他,知道没用了。

  人一被赌桌拴住,耳朵就长在庄家手里。亲爹来了都不好使。

  平头庄家抬眼扫了我一下。

  那眼神没停多久,可我心里记下了,他是觉得我碍眼了。

  下一把,马二把三千多全推了上去。

  “大。”

  旁边有人起哄:“兄弟有种!”

  “这把要中了,今晚睡花楼!”

  马二被捧得发飘,拿手拍桌:“开!我马二今天翻身坐花魁!”

  庄家慢慢扣住骰盅。

  他的手很稳。

  骰盅在桌上晃了几下。

  我本来没在意。

  可盅落下那一刻,我耳朵听了一下。

  不是骰子声。

  骰子落盅,有骨头碰木头的脆响。三颗骰子停稳后,声音该死。

  可这次,桌底下多了一点动静。

  很轻。

  嗡嗡。

  像小马达隔着木板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桌腿。

  桌子底下挂着一块黑布,挡得严严实实。

  那年头小电机不稀罕。修收音机的、改四驱车的,都能弄到。赌场里有人把磁片嵌进骰子,再在桌底藏线圈,外头看不出来,手上一按,点数就能变。还有更老的法子,灌水银骰子,听着正常,落点却听庄家的。

  外行看热闹,内行听落声。

  骰子有没有鬼,不在盅上,在停下那半口气里。

  庄家手放在盅盖上。

  “买定离手。”

  马二咧嘴:“开!”

  庄家揭开骰盅。

  “三五六,大。”

  周围人先静了一下,接着有人喊:“庄吃!”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把头往前一探,像是不信,伸手就要去摸骰子。平头庄家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看可以,摸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