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我照规矩分袋。
就在我低头包银扣时,余光看见马二手快了一下。
他蹲在金耳环旁边,手掌往地上一按,再起来时,右手握成了半拳。
动作很短,短得像手抽筋。
可我看见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这时候偷拿,最蠢。
外头鲍三爷的人还没走,里头主墓室还没摸完。要是现在点破,马二脸挂不住,郑有德必须处置。队伍一乱,谁都别想顺顺当当出去。
可不点破,这规矩就破了。
下地分货,最怕私藏。你今天藏一枚戒指,明天别人就敢藏铜镜。最后不是被墓坑埋,就是被自己人埋。
我把布袋扎好,走到马二旁边,蹲下去捡一颗滚远的玛瑙珠子。
“二哥。”
他眼皮跳了一下:“干啥?”
我没看他手,只看他腰间:“刚才顶门时候,墙上掉土了吧?你裤兜鼓鼓的,是不是进石头了?别硌着腰。等会儿爬洞,卡住就丢人了。”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
马大看了他一眼。
郑有德也看了过来。
墓室里一下静了。
何豁嘴在门口低声道:“外头还有脚,快点。”
我把那颗玛瑙珠放进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马二喉结动了动,干笑:“还真是,刚才爬门蹭的。”
他说着,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两下。
一枚金戒指从他指缝里掉出来,落在明器堆里。
马二拍了拍裤子:“石头不像石头,金不像金,吓我一跳。”
何豁嘴没回头:“你这裤兜挺会挑。”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看着我,眼里没夸,也没笑。
他只是把那枚金戒指捡起来,放回布上。
“继续。”
马二头低着,没再乱伸手。
我知道,郑有德把这笔账记下了。老江湖记账,不一定当场翻脸。等到该算的时候,一文不少。
主墓室明面上的东西很快清完。
金器三件,银器四件,玛瑙珠子二十七颗,铜镜一面,铜饰六件,骨柄刀一把。看着不少,可和这墓的规格比,又不对劲。
郑有德站在棺床前,手电从石座扫到塌棺,再扫向墙上。
他眉头皱了起来。
马二以为他嫌少,忙说:“把头,这都不少了。那镜子不是硬货吗?还有金子。咱撤?”
这话从马二嘴里说出来,我都愣了一下。
人果然会成长。
被吓的。
郑有德没理他,走到棺床左侧,蹲下摸石面。
石面上有一圈浅槽。槽里积着黑灰,像原来卡过什么东西。
马大问:“少了件大物?”
郑有德嗯了一声:“棺床这么高,耳室有骑具,前室有俑,主室不该只有这些小件。”
我也觉得不对。
辽代军官墓,若是正经下葬,墓主身边该有贴身器、符牌、佩饰。再讲究点,会有鎏金银器、鞍马饰、印章一类。眼下这些东西值钱,可撑不起这墓的架子。
何豁嘴忽然说:“外头停了。”
这句话比有脚步更吓人。
人在找路,会走。人停下,说明看见了什么,或者在听什么。
郑有德抬手,所有人不动。
墓室里只剩我们的呼吸。
过了几息,头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墓里的声音。
是盗洞方向。
马二脸白了:“他们下来了?”
何豁嘴咬住烟丝:“不像。像是在试洞口。”
郑有德眼神沉下去。他看了一眼装好的货,又看向棺床。
走,现在能走。
可这座墓最关键的东西,很可能还没露头。
郑有德没有马上说撤。
他蹲在棺床旁边,用手电贴着石面扫。光从浅槽里过去,黑灰一层一层露出来。
外头又响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轻,像有人拿木棍捅洞口边的雪壳。
何豁嘴在门口低声说:“不能再磨太久。鲍三那帮狗鼻子,闻着土腥味就往里钻。”
马二把银器袋往怀里一抱:“把头,咱先走吧。货不少了。真被堵在洞里,金子也得姓鲍。”
这话他说得实在。
人穷怕了,才知道命和钱哪个先花。
郑有德还是没动。
他用短撬刮了一下棺床左侧床沿。黑灰掉下一层,露出一块青石边。
我本来在扎铜镜袋,眼角扫到那块石头,手停住了。
那青石不是棺床本来的石料。
颜色浅一点,纹也细一点。边上还有一道极窄的缝,像后来嵌进去的。
“把头。”
郑有德看我。
我指着床沿:“这里像镶了一块东西。”
马二立刻凑过来:“啥东西?暗格?”
“不是暗格。像墓志。”
郑有德眼睛一下沉了。
他伸手把短撬递给马大:“清。”
马大蹲下,动作比马二稳多了。他不用蛮劲,只用撬尖一点点剔灰。黑灰、木屑、烂织物被挑开,青石面慢慢露出来。
上头真有字。
字很小,被灰咬住了,手电一照,横竖像一排虫爬在石头上。
马二咧嘴:“娘的,这玩意儿不能卖吧?”
郑有德说:“墓志卖不出好价,但能告诉你哪里有好价。”
第31章 墓志
马二闭嘴了。
我心里也明白。
干这行,不怕墓里没东西,就怕你不知道东西该在哪。墓志就是死人留下的账本,写得明白的,是身份;写得含糊的,才是油水。
郑有德把帆布包扯过来,翻出几张折好的宣纸,又摸出半截铅笔。
他看我一眼:“会拓吗?”
我点头:“在许胖子店里见过。他拓过钱范和碑片。”
“手轻点。别弄破字。”
我接过宣纸,先用袖口把石面轻轻擦净。不能沾水,墓里潮,水一上去,纸容易烂,灰也会糊进字口。
我把宣纸铺上去,用指肚慢慢压。
石面不平,床沿又窄,我只能侧着身子跪在地上。右腿还疼,跪久了像有虫在骨头里钻。
郑有德把手电给我压着光。
马大在旁边挡着,怕我肩膀碰到塌棺。
马二抱着袋子看热闹,嘴痒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九峰,你小子咋啥都会点?你是不是背着我拜了文曲星?”
“我小学都没念明白。”
何豁嘴在门口接了一句:“那你比他强,他赌钱连点数都算不明白。”
马二不服:“豁嘴哥,你站岗就站岗,咋还远程放冷箭?”
墓室里没人笑。
外头有人,笑不出来。
我用铅笔侧锋轻轻扫纸面。字先是一点一点出来,接着连成行。汉字在中间,旁边夹着几行契丹小字。我不认契丹文,只觉得那些字像刀口,一笔一笔扎得很硬。
拓到下半截时,我发现不对。
有几行字很浅。
不是磨没的,是一开始就刻得浅。刀痕浮在石皮上,像刻的人故意没下力,又像怕被人看见。
我停了一下。
郑有德问:“怎么?”
“下面几行不对劲。”
他把光压低:“拓完。”
我换了半截铅笔,手更轻。浅字最怕用力,一用力全黑,什么都看不出来。许胖子以前骂伙计,说拓碑不是刷锅。那会儿我在旁边捡纸,还觉得他嘴欠,现在倒想谢谢他。
一张拓片很快成形。
我把宣纸揭下来,双手托着递给郑有德。
郑有德没接,先吹了吹浮灰,才用独臂夹住纸角。他蹲在棺床旁,手电从上往下照。
我们都围过去。
何豁嘴没离门,只把脖子伸了半截:“念点有用的。”
郑有德先看汉字。
他念得慢,有些字要辨半天。
“故辽……耶律氏……讳阿古里……任西南路详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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