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30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我照规矩分袋。

  就在我低头包银扣时,余光看见马二手快了一下。

  他蹲在金耳环旁边,手掌往地上一按,再起来时,右手握成了半拳。

  动作很短,短得像手抽筋。

  可我看见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这时候偷拿,最蠢。

  外头鲍三爷的人还没走,里头主墓室还没摸完。要是现在点破,马二脸挂不住,郑有德必须处置。队伍一乱,谁都别想顺顺当当出去。

  可不点破,这规矩就破了。

  下地分货,最怕私藏。你今天藏一枚戒指,明天别人就敢藏铜镜。最后不是被墓坑埋,就是被自己人埋。

  我把布袋扎好,走到马二旁边,蹲下去捡一颗滚远的玛瑙珠子。

  “二哥。”

  他眼皮跳了一下:“干啥?”

  我没看他手,只看他腰间:“刚才顶门时候,墙上掉土了吧?你裤兜鼓鼓的,是不是进石头了?别硌着腰。等会儿爬洞,卡住就丢人了。”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

  马大看了他一眼。

  郑有德也看了过来。

  墓室里一下静了。

  何豁嘴在门口低声道:“外头还有脚,快点。”

  我把那颗玛瑙珠放进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马二喉结动了动,干笑:“还真是,刚才爬门蹭的。”

  他说着,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两下。

  一枚金戒指从他指缝里掉出来,落在明器堆里。

  马二拍了拍裤子:“石头不像石头,金不像金,吓我一跳。”

  何豁嘴没回头:“你这裤兜挺会挑。”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看着我,眼里没夸,也没笑。

  他只是把那枚金戒指捡起来,放回布上。

  “继续。”

  马二头低着,没再乱伸手。

  我知道,郑有德把这笔账记下了。老江湖记账,不一定当场翻脸。等到该算的时候,一文不少。

  主墓室明面上的东西很快清完。

  金器三件,银器四件,玛瑙珠子二十七颗,铜镜一面,铜饰六件,骨柄刀一把。看着不少,可和这墓的规格比,又不对劲。

  郑有德站在棺床前,手电从石座扫到塌棺,再扫向墙上。

  他眉头皱了起来。

  马二以为他嫌少,忙说:“把头,这都不少了。那镜子不是硬货吗?还有金子。咱撤?”

  这话从马二嘴里说出来,我都愣了一下。

  人果然会成长。

  被吓的。

  郑有德没理他,走到棺床左侧,蹲下摸石面。

  石面上有一圈浅槽。槽里积着黑灰,像原来卡过什么东西。

  马大问:“少了件大物?”

  郑有德嗯了一声:“棺床这么高,耳室有骑具,前室有俑,主室不该只有这些小件。”

  我也觉得不对。

  辽代军官墓,若是正经下葬,墓主身边该有贴身器、符牌、佩饰。再讲究点,会有鎏金银器、鞍马饰、印章一类。眼下这些东西值钱,可撑不起这墓的架子。

  何豁嘴忽然说:“外头停了。”

  这句话比有脚步更吓人。

  人在找路,会走。人停下,说明看见了什么,或者在听什么。

  郑有德抬手,所有人不动。

  墓室里只剩我们的呼吸。

  过了几息,头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墓里的声音。

  是盗洞方向。

  马二脸白了:“他们下来了?”

  何豁嘴咬住烟丝:“不像。像是在试洞口。”

  郑有德眼神沉下去。他看了一眼装好的货,又看向棺床。

  走,现在能走。

  可这座墓最关键的东西,很可能还没露头。

  郑有德没有马上说撤。

  他蹲在棺床旁边,用手电贴着石面扫。光从浅槽里过去,黑灰一层一层露出来。

  外头又响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轻,像有人拿木棍捅洞口边的雪壳。

  何豁嘴在门口低声说:“不能再磨太久。鲍三那帮狗鼻子,闻着土腥味就往里钻。”

  马二把银器袋往怀里一抱:“把头,咱先走吧。货不少了。真被堵在洞里,金子也得姓鲍。”

  这话他说得实在。

  人穷怕了,才知道命和钱哪个先花。

  郑有德还是没动。

  他用短撬刮了一下棺床左侧床沿。黑灰掉下一层,露出一块青石边。

  我本来在扎铜镜袋,眼角扫到那块石头,手停住了。

  那青石不是棺床本来的石料。

  颜色浅一点,纹也细一点。边上还有一道极窄的缝,像后来嵌进去的。

  “把头。”

  郑有德看我。

  我指着床沿:“这里像镶了一块东西。”

  马二立刻凑过来:“啥东西?暗格?”

  “不是暗格。像墓志。”

  郑有德眼睛一下沉了。

  他伸手把短撬递给马大:“清。”

  马大蹲下,动作比马二稳多了。他不用蛮劲,只用撬尖一点点剔灰。黑灰、木屑、烂织物被挑开,青石面慢慢露出来。

  上头真有字。

  字很小,被灰咬住了,手电一照,横竖像一排虫爬在石头上。

  马二咧嘴:“娘的,这玩意儿不能卖吧?”

  郑有德说:“墓志卖不出好价,但能告诉你哪里有好价。”

第31章 墓志

  马二闭嘴了。

  我心里也明白。

  干这行,不怕墓里没东西,就怕你不知道东西该在哪。墓志就是死人留下的账本,写得明白的,是身份;写得含糊的,才是油水。

  郑有德把帆布包扯过来,翻出几张折好的宣纸,又摸出半截铅笔。

  他看我一眼:“会拓吗?”

  我点头:“在许胖子店里见过。他拓过钱范和碑片。”

  “手轻点。别弄破字。”

  我接过宣纸,先用袖口把石面轻轻擦净。不能沾水,墓里潮,水一上去,纸容易烂,灰也会糊进字口。

  我把宣纸铺上去,用指肚慢慢压。

  石面不平,床沿又窄,我只能侧着身子跪在地上。右腿还疼,跪久了像有虫在骨头里钻。

  郑有德把手电给我压着光。

  马大在旁边挡着,怕我肩膀碰到塌棺。

  马二抱着袋子看热闹,嘴痒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九峰,你小子咋啥都会点?你是不是背着我拜了文曲星?”

  “我小学都没念明白。”

  何豁嘴在门口接了一句:“那你比他强,他赌钱连点数都算不明白。”

  马二不服:“豁嘴哥,你站岗就站岗,咋还远程放冷箭?”

  墓室里没人笑。

  外头有人,笑不出来。

  我用铅笔侧锋轻轻扫纸面。字先是一点一点出来,接着连成行。汉字在中间,旁边夹着几行契丹小字。我不认契丹文,只觉得那些字像刀口,一笔一笔扎得很硬。

  拓到下半截时,我发现不对。

  有几行字很浅。

  不是磨没的,是一开始就刻得浅。刀痕浮在石皮上,像刻的人故意没下力,又像怕被人看见。

  我停了一下。

  郑有德问:“怎么?”

  “下面几行不对劲。”

  他把光压低:“拓完。”

  我换了半截铅笔,手更轻。浅字最怕用力,一用力全黑,什么都看不出来。许胖子以前骂伙计,说拓碑不是刷锅。那会儿我在旁边捡纸,还觉得他嘴欠,现在倒想谢谢他。

  一张拓片很快成形。

  我把宣纸揭下来,双手托着递给郑有德。

  郑有德没接,先吹了吹浮灰,才用独臂夹住纸角。他蹲在棺床旁,手电从上往下照。

  我们都围过去。

  何豁嘴没离门,只把脖子伸了半截:“念点有用的。”

  郑有德先看汉字。

  他念得慢,有些字要辨半天。

  “故辽……耶律氏……讳阿古里……任西南路详稳……”